第 42 章
求醫驚魂

漁人嚥了口唾沫,低著頭說:「回仙女娘娘的話,小民……小民是因髮妻罹患癆瘵之症,藥石罔效……聽、聽說海上有仙山,山中草木可治百病,特出海尋仙藥治病!往東半月有餘,突然遇見風暴,本以為小命不保,誰知、誰知竟給吹刮到這蓬萊島上!」

「休得胡言亂語!」方丈洲人道,「蓬萊仙島,豈是你一人之力、一條破船可以抵達之處?究竟來意為何,還有多少同黨,速速招來!」

「冤枉啊大人!」漁民縮在地上,用力磕頭,高聲道,「小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點虛話,天打雷劈啊!」

待他嚎過一程,安靜下來,景善若才又問:「你家中妻室得了癆病?」

「仙女娘娘,正是如此沒錯!」

景善若道:「那可難治,聽說只能好吃好喝養著,不可勞累身心。若是落在窮人家……」

「是啊!都咯血了!村裡大夫說,好生將養著,莫要下地幹活,或許能活過這冬……」漁夫說著,依然不敢抬頭,卻能聽得出話音哽咽,似是含淚了。

景善若嘆氣。

她轉首對曲山長道:「山長,能否借一步說話?」

後者立刻頷首,抬臂:「是,景夫人這邊請。」

兩人來到另一側馬道旁,男子發問:「請問景夫人,欲談何事?」

「……我見那漁家可憐,想救治其妻室。可是,我並不通得藥理,蓬萊洲仙藥再多,我也辨識不得。」景善若正色道,「我希望山長能出手相助,又或者,提供適當人選去挑擇草藥,贈予求助之人。」

曲山長聽了,斂目沉思片刻,隨後說:「既然景夫人決意如此,吾等自當效勞。請夫人放心,方丈洲派遣至蓬萊人氏之中,除天工司修士之外,還有神農司與藥王司中人,兩相合作之下,可治世上疑難之症。」

「那真是太好了。」景善若撫著心口道。

她想了想,又驚奇地問:「連癆病也可痊癒?」

「必能根除。」曲山長點頭。

景善若驚喜地說:「聽說此病若得了,便一生難好,如今修者有法子根除,那若是將藥方傳於民間,不知可免去多少貧苦人家之苦痛?」

「救一人則罷,救萬人……此事不可為。」

「咦?」

曲山長解釋說,雖然方丈洲有活人之能,可世間萬物皆有天道命數。

凡人患病,是與兵災、天災相對應的天劫,躲得過躲不過,抑或求到貴人相助,是看自身運數。若世間並無良方治得此症,世外之人出手廣佈治癒之法,那天道平衡,世上定又出現另一頑症,奪去凡人性命。

「如此,新出一症,再對症下藥即是。救得了一人,便是一人。」景善若道。

曲山長難得地笑了笑,說:「解得一症,難道能解千症萬症?待到病症刁鑽難解之時,只怕連仙島中人,也救不得自己了。」

兩人觀點相左,爭執無益。

於是景善若偏偏腦袋,笑道:「閣下所言有理。恕我駑鈍,一時還轉不過彎,看來,需再費些時日自個兒琢磨,才能想通。既然不能救治千人萬人,那便先救一人罷!」

曲山長點點頭,也就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

景善若道:「借山長出來二人密談,是希望救助此人之事能儘量守密,不要張揚開去。尤其,不方便教未插手的修者與木緣國民知曉:既是不願他人多心……也不願有人見了,言說我當眾折損山長顏面,故意與諸位修者作對。」

曲山長恍然,驚訝地說:「原來景夫人還有這層考量?多謝夫人善意,在下感銘於心!」

「是我多心而已,若山長覺著不合適,請儘管明示。」

景善若謙虛一番,先與眾修者回景府去了。而曲山長則在屬下之中暗暗挑選得力的藥師與大夫,吩咐後者粗擬一份藥方,前者則自行外出,尋找藥草。

這當然是瞞著景府內眾人的。

——對於眾修者來說,不搭理外來者的請求,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於木緣國民來說,這莫名闖入之人,索要的更是島上與它們同生同長的草木,怎麼可以給啊!

但瞞著誰都好,千萬別瞞著小孩子。

尤其是年歲小,三觀比較端正,又嚮往某些讀本上那種英雄俠士生涯的孩子。

這裡咱就點名吧,景小虎。

道童不知從哪兒聽聞了島中闖入生人的消息——估計是木緣國的同學透露的——於是她趕緊回院子裡,召集了眾小童,連仙豆芽兄長一道找來,神秘兮兮地將事情來龍去脈(添油加醋)講解了一番。

眾仙童驚訝之餘,多是覺著景夫人自有主張,且這麼做來,也是遵循慣例,沒啥好指摘的。可虎妖童子就不吭聲了,他不是這麼認為的。

他前身是一隻老虎妖怪,沒吃過人肉,一心向道,希望修出個長生不老心體通透的結果。

雖然沒成功,但心中仁義善心還在。

於是,他看看瞪大眼說「景夫人真了不起」的仙草童子,再看看繪聲繪色描述「一鞭子下去這麼深口子」的道童,深感自己境界的孤獨,扭頭旁邊去。

撞上了仙豆芽。

仙豆芽見天都在長,才短短二十來天,已經比幾位仙童略高了,可以名副其實地被叫一聲「兄長」。虎妖仍然不服他,因為這兄長儼然孩子王,帶著眾人作惡搗蛋挺在行,被景夫人笑話和責罰的時候,他就溜之大吉了!

那是相當不夠義氣啊!

虎妖童子瞥了仙豆芽一眼,剛想走開,卻發覺自己被對方拉住了袖子。

「嗯?做什麼?」

仙豆芽微笑,輕聲道:「小虎,你心有不平?」

「胡說八道!」虎妖童子抽出自己的衣袖,快步鑽進自己的廂房,把門關好。

一轉身,就見仙豆芽盤腿坐在案桌上了。

「哇啊!」虎妖童子低呼一聲,道,「你又來?景夫人不是說府裡不能施行妖法和仙術了嘛,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啊?」

「不告訴你。」仙豆芽吐舌頭,「自己不留一手,如何能鎮住你幾個?」

虎妖童子不滿地哼了哼,逕直爬上床,開始撣灰疊被子(您老之前幹嘛去了……)。

仙豆芽卻又湊近了,道:「我預備今夜悄悄出府,放了那外來之人。小虎,你想不想同去?」

虎妖童子一愣,隨即轉頭,不敢置信地瞧著仙豆芽。

後者狡黠地笑了起來。

※※※

景善若睡不著。

今夜悶得很,雖然並不熱,但憋得人心情如同雨前的夏夜一般,沉甸甸地,又無處發作。

她坐了起來,沒叫醒阿梅,自己披了件氅皮,信步往外去。

原本只是想在小院裡走走,被月色一灑,就起了看看湖水的心思。她緩步朝外去。

阿梅需要休歇,石僕則是整日無休的。

守在主院外的那名石僕,見景善若出來,便提了燈籠,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小徑上只聽得景善若沙沙的腳步聲,其餘的什麼也沒有,連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都無。若越百川變了些鳥蟲之類的,倒是好了,可惜他並沒有添加生靈在宅院之內。

景善若輕聲道:「真是安靜啊……」

話音未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器物碎裂之聲。

「……」動靜之大,讓景善若想忽略也難,「半夜三更地、什麼響動?」

——蓬萊洲這樣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總不能說是有賊吧?

石僕立刻奉命去調查。

片刻,其趕回稟報景善若,說是某處院落的牆角處原放置著水缸小臼等陶物,如今莫名其妙地散亂一地,碎了不少,像是堆放的架子垮了。

「平白無故地,怎麼會垮了呢?」景善若納悶。

不過,夜這樣深,又不是多大個事兒,她也不想追究。於是直接領了石僕原路返回,不去管那怪事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景善若就得到消息,說昨日逮到的漁夫逃了,不知去向。

與此同時,負責監守的修者還捉到了私放囚犯的大膽之徒。

景善若急急忙忙趕到大廳,一眼就看見虎妖童子被人拿繩子綁了,立在門外。

「小虎!」她驚呼一聲,趕緊上前去,想要解開虎妖身上的綁縛。

誰知她並無押解經驗,那繩結竟然不知來龍去脈,找不著解處。

此時曲山長也率眾趕到,那名監守修者立刻稟報說:「景夫人,曲山長,學生看押不力,罪該萬死,幸而捉得賊人幫手——正是這名仙童以迷草汁液點翻學生,擅放囚徒!」

眾人看向虎妖童子。

後者腰板一挺,慷慨道:「各位也莫要責怪這位小哥了,他沒防備著而已。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是我沒錯!」

景善若略皺眉,問那監守者說:「只小虎一人所為?」

對方一愣,反問:「不知景夫人為何如此提問?論當時,學生只見著這名孩童,至於是否還有他人潛伏在外,則不得而知。」

「嗯……」景善若並不回答對方的問題。

她只是直覺感到虎妖童子說的那句「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些不對勁,似乎並不只是不想累及監守修者那麼簡單,但究竟是怎麼個真相呢,暫時也不得而知啊。

曲山長分析道:「若那外來之人有同黨在側,又何必冒極大風險,先入景府與仙童串謀?應是無他人了。」

景善若躬身與虎妖童子平視,詢問道:「小虎,你為什麼要私自放走那人呢?」

「凡間百姓,諸多疾苦,居於仙島之人怎能體會?」虎妖童子振振有詞道,「我自是出於凡世,還記得些許前塵往事,便決定助其一臂之力!」

景善若回首看了曲山長一眼,示意他先不要開口,隨即對虎妖童子道:「小虎,你心地極好。但為何不先與我商量?」

虎妖童子有些心虛,眼神漂移開去,口中道:「景夫人已作下決策。我是不滿的,便只得自己行事了!」

景善若抬手,摸摸虎妖的頭頂,道:「往後若再對我的決定有異議,你直接來同我分辯一番,小虎有道理,我便聽你的。要是你不能說服我,你可得聽景夫人的,明白麼?」

虎妖童子看著她,說:「若是彼此皆不能說服對方呢?」

景善若笑笑,道:「那便暫且擱置,既不按我的意思辦,也不照你的話去做。如何?」

虎妖童子思量片刻,點頭:「如此便可!一言為定。」

跟他打完商量,景善若請修者將虎妖童子解開,自己上前替他揉揉被繩子勒紅了的臂膀,問:「你將那漁家放走,可知他逃去了哪裡?」

「不知。」虎妖童子搖頭。

即使知道,他也是不會說的。與景善若妥協,不代表他此次行動也會轉變立場,通力合作來著。

見虎妖表示不知,景善若便再問眾修者:「昨日繳得的船隻是收在何處的?」

眾人告知,那船隻已有破損之處,昨兒個是用繩子隨便繫了,停在耳島小灣之中等待修補。

「若再要出航,可還安全?」

「稟夫人,十有八九,是會半道碎散的。」天工司的修者回覆道。

景善若擔憂地說:「如此……要趕緊將人尋回來才行,不然,也許那船會害了他的性命。不僅救不著病患,更是葬身魚腹,死無全屍啊!」

「啊!」虎妖童子聞言,突然驚呼一聲。

眾人皆看向他。

「其實……」他猶豫少頃,咬住下唇,不知該不該說。

正在此時,阿梅急匆匆闖入大廳,對景善若道:「不好了少夫人!仙豆芽和小虎不見了!」

「嗯?」景善若一愣,隨即道,「小虎人在這兒,莫擔心。——仙豆芽是怎麼不見的?」

不等阿梅開口,虎妖童子便垂頭喪氣地交代說:「景夫人……仙豆芽……他與那漁人一道走了,說想看看外邊的人世……是什麼樣子……」說完,他難堪地低下頭,明白自己是做了錯事,至少在幫仙豆芽逃離蓬萊這一點上,他應該深刻反省了。

眾人一聽說仙豆芽與漁夫同路,立刻驚住。

景善若急道:「簡直胡鬧!那船根本不能再入海!曲山長,趕緊派人前往小灣,無論船隻是否還在原處,立刻回報!」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