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蛇蠍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蓬萊洲。

一串急促的敲門聲使得仙草童子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翻身坐起,發現窗外火光搖曳,凌亂的腳步聲正往這邊來。

披上衣服開門一看,敲門的是臨淵道君那隻金翅鶴。

「怎、怎麼了?」仙草出言詢問。

金翅鶴不理他,轉首去敲另外幾位小仙的房門。阿梅從道童房裡出來,手裡牽著睡眼惺忪的道童。

大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曲山長等人手執火把,匆匆闖入。

「都起來了?太好了,快快隨我等離開!」

「發生何事?」虎妖問。

修士焦急道:「方才仙鶴銜書前來告警,我等才知,仙家的兵將已經壓境了!幾位小仙趕緊先找地方避一避!」

仙家的兵將?

眾人抬頭,只見黑夜沉沉,無月色更無星辰,似是陰雲堵滿了天際。

阿梅立刻帶著小仙往景府深處躲避,隨時預備著逃離景府,躲到耳島上去。

「山長,如今怎樣辦?」方丈洲人也亂了陣腳。

曲山長毅然下令道:「佈陣!守衛蓬萊洲,不能讓仙家奇襲得逞!」

「唉,公子本是決定鎮守蓬萊的,卻臨時起意決定隨同景夫人往中原去……」

「若是能通知到公子……」

見學生面有怯意,曲山長呵斥道:「住口!立刻佈陣,同時將險情通告方丈洲!」

「是!」眾人銜命,各自備戰而去。

金翅鶴撲棱著翅膀,衝天而起,轉眼便消失於□黑的天幕之中。

天頂雲海之上,一輪圓月正懸於穹頂,月色下兵刀森然,銀甲雪披的將士一臉肅穆,立於雲間,正靜待著將帥發號施令。

拈著將令的人卻悠然地坐在雲端,似是正等待著誰人一般。

一名將士上前:「女冠,眼看子時已過,為何還不下令征伐?」

「先等著。元華帝君有令,此次出兵,爾等可得全權聽從貧道的調派。」竹簪女冠將那令牌夾在指間,轉了兩轉,冷冷地說,「貧道不曾發話,爾等便都安靜候著罷。」

兩名侍女泥塑一般地立在她身側,只偶爾互相遞個眼神而已,連氣都不敢輕易出一口。

「……遵命。」將士略有不滿,但仍聽令行事。

竹簪女冠燃了柱香,插在雲上,支頰瞧著那青煙直上。

香未燒到一半,煙便忽地被吹散了。

竹簪女冠抬首,瞧見一人一鶴自天外來,落在雲海裡,霎時氣流四竄,散去清冷寒意。

「道君。」她眯起眼,露出了旁人難得一見的笑意。

越百川道:「崑崙已決定不再插手凡間與蓬萊洲之事,竹簪,你此舉何意?」

「崑崙有此決議?」竹簪女冠貌甚詫異,起身道,「為何貧道不曾知曉?莫非……是第四層掌事帝君有此說法吧?」

越百川看著她,面無表情。

竹簪女冠娉婷數步,來到他身側,道:「那就對了。竹簪這邊帶的,是元華大帝派出的兵力,自然不聽第四層差遣。」

「第四層的主張,元華大帝怎會不知?」越百川道,「退兵罷,何必鬧得崑崙下三層與上三層不合?」

「道君,你是明白人,竹簪也不與你說那許多幌子。」竹簪女冠笑著,又走得近了一步,對越百川悄聲道,「什麼凡人請願,什麼蒼天垂憐,不都是藉口麼?這蓬萊洲即便沒有育成小仙的本事,那又如何?位于歸墟邊緣,正是兵家要地,崑崙怎能不時時覬覦著呢?道君你如今是上崑崙的神仙,不再與下崑崙著想,竹簪也不怨你,可你不能如此霸道,壞了下崑崙的好事呀!」

「女冠,勸你還是退兵罷。」越百川冷然道。

竹簪女冠心中惱火,噘嘴拂袖道:「道君,你為何總是偏幫他人?你可知道,那凡婦與公子昱眉來眼去,早就住在了一處!上回貧道好生生地去關照景夫人,卻平白受了諸多眼色,更給那無禮龍崽子趕了出來!蓬萊之人,幾時給過崑崙顏面?」

「顏面麼?」越百川毫不留情地說,「此事玄洲之人已至崑崙作過解釋。女冠,你言語應當多多檢點,如此,才能贏得他人尊敬,守住你所謂的崑崙顏面。」

「難道我有說錯麼?霸佔蓬萊洲的,難道不是那對狗男女——」

她說到一半,猛然噤聲。

因越百川悄無聲息地抬了袖,那柄劍不知何時衝出劍鞘,被主人反手握住,劍刃抵著了竹簪的頸項。

兩名侍女見狀,驚得臉兒煞白,卻仍是一聲不吭地擋在二人身後,不教天將眾人瞧見端倪。

越百川見竹簪安靜下來,便收了劍,再次要求:「退兵,莫要自討無趣。」

竹簪定了定神,可憐兮兮地說:「道君,你一去數月不見蹤影,眼看著見上這麼一見,卻又如此難為人!」

「莫要作惡便是,我能從何處難為你?」

越百川說著,背轉身子朝向眾人,遠望天際。

竹簪女冠望著他的背影,臉上轉過數種神色,咬了咬牙,說:「罷了,道君與貧道誤會已深,想來爭辯也是無益。即使交惡在所難免,唯有一事,貧道仍想告知道君——」

越百川聞言,寒著臉略側首,示意她說下去。

竹簪女冠道:「臨出崑崙之時,有探子回報,說偶然尋見了……太息十二元經首卷所煉之氣靈,顯的正是景夫人相貌。」

越百川不言不語。

「那氣靈害怕仙家加害於它,便坦言說,道君今世在凡間應補回的一道靈脈,它業已有了下落!」竹簪女冠盈盈笑著,眼中卻已多了一分戾氣,三分詭譎,「道君,你所缺失的一道靈脈遲遲收不回來,實在令人焦急難安。你瞧,這不是送上門的好事兒麼?」

越百川轉首,道:「遺失的那道靈脈?」

「道君轉世尚欠一世呀,可不就是要在凡間聚合靈脈的麼?」竹簪女冠道,「若是靈脈全聚轉攏來了,道君功力大增,必然也就記得起當年在歸墟究竟發生何事了。省得那些龍族,時時刻刻污衊於你!」

她說著,頓了頓,上前體貼地問:「如何,道君,這就去將那靈脈取回麼?」

「不了。」越百川道。

他說:「本道君如今並未缺胳膊少腿,短的那道靈脈,也非是必須。不妨由它去了。」

說罷,他便振了振袖子,再度踱開數步,與竹簪女冠拉開距離。

竹簪女冠見又一次被其冷硬地拒絕,心中凶火爆燃,開口道:「哦?道君執意如此,竹簪也不便勉強,那便聽由天意處置吧。」

越百川回首道:「眼下,本道君只望女冠率眾速速離去,莫要驚擾蓬萊洲眾生即可。」

「哼,恐怕不成呢!」竹簪女冠亮了亮手裡的令牌,道,「帝君的旨意,竹簪也不敢違背呀!除非……」

「除非怎樣?」

竹簪女冠笑著伸手,拈起了越百川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道:「道君你與竹簪一道回去,面見帝君,親自同他說明此事……如何呢?」

越百川聞言,眯起眼,審視地看向對方。

竹簪女冠笑得格外地美豔,雙眼深不見底,唇色如血一般。

「如何?道君,你同我回去,我便撤兵。」她嬌笑道,「不碰蓬萊洲一絲一毫。」

兩名侍女聽見女冠如此的笑聲,皆驚悸萬分,一齊將視線死死地垂在自個兒腳尖上。

望著女仙,越百川斂目,沉思片刻,簡短答說:「可以。」

言畢,不等竹簪女冠再有動作,他出手如電奪了她掌中的軍令,大步走向眾天將,下令立刻退兵。

眾將士見是名滿天下的臨淵道君出言,立刻都鬆了口氣,駕雲回程。

竹簪女冠上前,不避嫌地自後方擁住了越百川的腰腹,道:「這次,可不能讓你再逃回第四層去了呢……呵呵呵……」

此時,蓬萊洲。

眾人一直緊張地留意著天際變化。

一名修士眼尖,喊道:「雲散了!」

曲山長抬首觀看,果然見天幕之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星點,不一會兒,星辰陸續都顯現了出來。再過半盞茶功夫,連月娘都露出了臉。

「怎麼……」

「對方撤兵了?」

方丈洲人驚疑莫名。

又等上片刻,金翅鶴從高空中飛降下來,眾人詢問是否還有要緊,它只默默搖頭。

於是,曲山長立刻遣人去將小仙們找出來,告知是虛驚一場,讓他幾個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可以晚些起身。

金翅鶴懨懨地臥在院裡,無聲無息,連仙草路過時候也沒豎起腦袋瞧上一瞧,似是病了一般。

※※這是「龍公子房中是否發生好事」和「詳情」都請腦補的分割線※※

翌日晨,硃砂起了個大早,匆匆趕到龍公子房內服侍。

可是房間窗明几淨,全然不同昨夜的慌亂狼藉,內中更是空無一人。

「公子爺?」硃砂納悶著,一路尋到外邊,問了景家僕人,才知兩小口早早地便起身,相攜問候景父景母的起居去了。

硃砂又驚又喜:「哎呀,這還沒新婚呢,就如此……不成我得趕緊跟明相說說,讓他也樂呵樂呵!」

卻說,那邊景善若與龍公子拉著手見景家父母,景父依然是拉著臉,沒怎麼給龍公子好臉色看。龍公子此時表現得倒也大度,不與老丈人計較。

倒是景母,熱情地問寒問暖一番,再詢問龍公子,預備什麼時候與自家姑娘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