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新生

眾人全都被關在門外,大眼瞪小眼。

道童本是跟著景母來的,此時她表示自己也是女子,想進屋去幫忙。結果,明相說著「小女娃莫要湊熱鬧」,將她與另外幾個小孩一道趕出院落去了。

龍公子緊張得很,轉頭看看眾人,又回首瞧那門,好像要把房門看穿一般。

曲山長等人也愣在當場,倒是那幾個在院子外邊升壇驅邪的方丈洲人反應快,他們立刻把幡子一換,變成祈福順產的法場,又拖了幾個人手去幫忙站方位。

明相忙拄杖過去,手裡拿了個桃,立到欠缺的位置上,轉首繼續朝緊閉的院門處望去。

這一看不打緊,只見院門砰地一下被推開了,留在院內的眾人紛紛逃竄而出。

再看時,那院牆內呼地立起一條龍來,尾巴搭在院牆上,身子直上雲霄,再彎了下來,垂著腦袋往那屋裡窺看。

「哇啊!」開壇的法師嚇得叫了起來。

明相急忙安撫道:「不要慌亂,這是公子爺心裡著急……」

此時屋內也是兵荒馬亂,景善若坐也不是、臥也不是,口中驚慌道「娘,不能這麼快的罷」,將床帳都險險扯下來了。

景母不敢走開,在床前替她順著方向按撫,慌道:「女兒,你是與龍神爺成親的,為娘也不知你眼下該不該臨盆啊!唉呀,你若痛了,抱著娘!」

「痛是不痛,就是……」景善若抱住肚子,短聲喘著,道,「就是墜得慌,一陣陣地緊……

這、這麼大的肚子,怎麼生得出去啊!」

「你姑姑家二妹子生大丫頭時候,為娘去打過下手!你這點肚子,誰都能生,別慌!」景母說著,自己卻緊張得臉色都白了,「可女兒你真的要生?說不定這陣子挨過了可以再緩幾天?」

景善若一個勁地點頭:「他真要出去!娘,我這兒可留不住!」

「那好、乖孫安然就行,女兒你要一直留意著他!」

景母說著,又低頭去瞧瞧,抬首對景善若叮囑:「還得過一會兒,女兒,緩著些,別太用力!」

景善若點頭,她攥著床帳,緊張地大口大口喘氣。

阿梅燒水去了,硃砂被留在外屋。

別看她年紀比外表大許多,她也是頭回經歷這類事兒的,兩眼一抹黑啊。景母吩咐要帕子,她便遞帕子,吩咐要乾淨的墊布,她便就近打開衣箱找出幾塊沒用過的衣料來,遞上去。

奔走之中,她突然感到窗前一片暗色,扭頭一看,原來是不知道什麼東西,黑壓壓地擋在了窗紙那一面。

硃砂定神聽了聽,立刻開窗,喊道:「公子爺!不可以偷看!」

巨龍的腦袋垂在屋後。他正試圖從窗戶縫裡窺視屋內情形,冷不防被硃砂發現,怔了一怔。驚覺窗戶大開,他也不管那麼多,立刻朝屋內看,還唔唔地說著些凡人聽不懂的話語。

硃砂急道:「不可以看,公子爺,你是當爹的也一樣!」

她抬手試圖擋住對方的視線,可是面對碩大的龍眼,小女孩的手掌頂個什麼用?

終於反應過來,硃砂趕緊啪地一下關攏窗戶。

龍公子那個急啊,腦袋房前房後地換位置,側著耳朵聽內中響動,爪子都搭到屋頂上了。要不是怕嚇著景善若與小龍兒,他說不定會直接把屋頂給摘走的。

「公子爺,輕點!當心屋子!」明相在外邊也急,揮著枴杖大喊大叫。

待他吼過幾聲之後,低頭一看,就見自己手裡的桃子都被捏成糊著果肉泥的桃核了,趕緊又換一個。

龍公子歪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一會兒聽見屋內驚叫,一會兒又聽見要這要那——他真恨不得趴在床邊陪著妻子啊!

阿梅端了熱水進去,被告知還要一陣子才能用,於是飛奔而出,再燒一盆水。

「他還往下墜……」屋內,景善若帶哭腔說著,驚喘一會兒,又對景母道,「娘,腰好酸……」

「裡邊漲麼?」景母的聲音傳出來,「女兒,快了!已開了許多……」

龍公子聽著,不知腦袋裡想到了什麼,龍臉上竟突然飛起紅霞,一不小心,就掰下了屋簷的一角。

明相見狀又是大吼:「公子爺,當心!」

「——唔!」

龍公子回過神,轉首瞧瞧爪子裡的簷角,不動聲色地將其拋進湖裡毀屍滅跡。

景善若唉唉地叫著,被折騰得難受,一個勁地問母親:「娘,還有多久……」

「還瞧不見我那乖孫啊……」景母應說,突然,她驚道,「瞧見了!瞧見頭了!」

院外眾人自然聽不見她們的對話,卻只見龍公子忽地竄上天,在整個天際來回飛了好幾圈,把雲層都打散了。

他撒過歡,又飛速落下,繼續貼在屋頂上聽。

「……這、這是娃兒的頭麼?」屋內傳出景母疑惑的聲音。

景善若哪有那閒情答話,她一個勁地喘息著,溢出口的呻吟內夾帶著蓄力與施力之氣。

景母愣愣地說:「女兒,你等等……停一下……」

「哪裡、哪裡停得住啊!」景善若尖叫著應道,緊接著傳出的是她磕碰到床壁的聲響。

「若兒當心,別再撞到手了!會分神的!」景母急忙道。

龍公子聽得心急,禁不住又伸爪子去勾窗扇,想直接打開一扇往內看。誰知剛開了一道縫,內中就伸出一根笤帚,「啪啪啪」,毫不留情地打中了他的鼻尖。

硃砂大叫:「公子爺!不可以搗亂!」

龍公子委屈地捂著鼻子,盤身在天空中飄浮。

那廂房內,景母尚在糾結:「女兒啊,莫急,為娘看看孫兒位置正不正……誒?到底哪面是正?」

不一會兒,景母的驚呼又傳了出來:「還需更寬?」

龍公子垂下腦袋,倒掛在天上,繼續偷聽。

「究竟有多大啊這這這……」景老夫人急得話都說不清了,「女兒,留著點力氣啊,還沒到最寬大的地方……為娘替你按一按……」

「唉呀、啊——」景善若斷斷續續地呻喚著,比起方才腹中硬物成型的時候,似乎稍微輕鬆一些,但仍然給折騰得氣力不濟。

龍公子聽著,無意識地咬著自己的指甲。

他轉首對明相嗚嗚嗚地說了些什麼,後者立刻遵命,吩咐眾人準備菜餚和粥,送進臨時產房裡——景善若從早上到這會兒,都沒吃點什麼東西呢,龍公子怕她餓著了沒力氣生孩子。

待飯菜備好,阿梅已經來回燒沸七鍋水了。

「還、還沒生出來?」她喘著氣道。

硃砂篤定地點頭,隨即再次關上門。

阿梅忙拍門:「那看見頭了麼?告訴我呀,我也見過家裡生小孩兒的!」

她剛說完,房門嘩地打開了,硃砂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拽進去幫忙。

院外與天上,眾多男性全都懸著心,等待景善若將這漫長的折磨熬過去。

阿梅入了房內,便與景母一起安撫著景善若,告訴後者如何調整呼吸,如何試探著用力。

景母還是認為那孩子露出來的部分不是頭,堅持要將之推回去順一順胎位。阿梅一去,見景善若面上疲累得很,知道不能再拖,便接了景母的手,讓主人不管位置正不正,都先試試將腹中胎兒推擠出來再說。

「這究竟是個什麼胎啊?」景母犯著嘀咕。

阿梅抹一把擋在前端的水汁,看了一眼,篤定道:「眼下生出來的是蛋!」

「蛋?」景母與硃砂都愣住了。

景母一口氣沒接上來,差點暈過去。

硃砂的反應則是恰好相反,她立刻鬆了口氣,道:「原來是蛋!難怪這麼大……」

龍公子在外聽見產出的是蛋,頓時放了一半心,暫時不用擔憂孩子的安危。只是……那是囫圇個兒的蛋啊!景善若是凡人,可要怎麼生得出來啊!

他頭上的龍鬃立刻全都豎了起來,焦急地長吟一番。

明相聽見他咆哮的內容,喊道:「公子爺莫急!那龍兒既然生得完好、又通靈性,天性便是會保護龍母的,公子爺不用擔心!」

龍公子調轉龍頭衝著明相唔唔地說話。

明相聽完,撓頭道:「是、龍女體型確實比凡人……」

他還沒說完,就見龍公子越發焦躁了,對方一扭身,嘩啦,扎進了海裡,繞著蓬萊洲遊了幾圈,才打岸邊冒出龍頭,呼啦地又飛回來,繼續關注產房動靜。

「咦!」房內傳出阿梅的驚呼,「那殼兒變軟些了!」

硃砂尖叫:「當心著,莫要碰破了啊!」

「阿梅接著呢!不會磕破!」

「也別抱太緊,會碎的!」

雞飛狗跳之間,兩個小丫鬟一起給景善若打氣:「少夫人/夫人,快了呀,再用力!小公子就要出來了!還差一點點!」

此時景母似乎也清醒了些,扶著床沿鼓勁道:「若兒,再半寸!過了這道檻,後邊便輕鬆了!別鬆勁兒,再幾釐就成了!再咬一咬牙,你就能替鼎龍族添丁啦!」

龍公子聽著,也替景善若攥緊了爪子,不知不覺把身後的一堵花牆給捏成了粉末。

然而,除了景善若的喘息聲,房內很長時間都沒有其他動靜。

龍公子示意所有人安靜,眾人望眼欲穿地朝產房張望,連做法事的法師也停下了動作,期待著小公子的降生。

又過一刻鐘,房內終於爆發出了歡呼聲。

「生出來了!」

龍公子一聽,立刻朝房後扎過去,他以驚人的速度化為人身,撞開窗戶跳進了屋子裡。

「夫人!」他飛奔到床邊,一把抱住景善若。

後者完全癱軟著,像是連筋骨都沒了一般,見他現身,只是虛弱地笑了笑。

龍公子見她安好,歡喜得親了又親。

阿梅此時也忘記了隔閡,衝著龍公子直道賀:「恭喜公子爺,賀喜公子爺,少夫人生了!」

硃砂也圍過去,抹了把汗,笑道:「是啊,公子爺,夫人生了個圓胖胖的……呃、龍蛋啊!」

龍公子這才想起還有那個龍蛋,忙起身道:「我、我的蛋在哪裡?」

他一眼瞧見紗簾邊上露著半個圓球,急忙撲過去,誰料拂開了簾子一看,抱住的是個白瓷大花瓶。

景母笑道:「姑爺莫急,咱孫兒在姥姥這兒呢!」

龍公子一看,果然,那枚蛋正躺在景母的懷裡。

「不知這生下蛋來要怎樣打理,沒敢怎麼洗、也沒敢……」

景母還沒嘮叨完,就見姑爺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抱起龍蛋,轉頭又湊到床邊去了。

龍公子美滋滋地抱著龍蛋,對景善若道:「夫人,你看他,你看他多可愛啊。」

那枚蛋生得醜醜的,形狀不算太圓整,顏色也混沌不清,但是在龍公子眼裡,它就是無價的寶貝。

景善若不知如何表示才妥當,她伸手去輕輕碰那蛋殼,發現它比方才又堅硬了些,卻仍是脆弱。隔著殼,她似乎能摸到小生命在內緩緩地呼吸著,更能感應其心跳之聲。

「真的呢……」她笑著對龍公子道。

後者咧開嘴笑,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只拚命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