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書信往來是好事

仙草抱著昨日臨的字帖,小心翼翼鑽進書房。

他警惕地蹲在原地聽了片刻,確定屋內沒有衣帛摩挲聲,這才放心大膽繞過屏風,衝到書案前。

剛要把帖子放上案桌,他就發現自己的視線與景善若對上了。

景善若正用鑷子夾起一塊碎陶片往塑像上粘。她見仙草童子風疾火燎地闖進來,便清咳一聲,道:「來了?為何交得這般晚?」

仙草童子冷不防被捉個正著,縮著脖子,小聲道:「景夫人?我……我方才與小道一齊去木緣國聽戲……」

景善若睨他一眼,問:「帖子可有好好臨?」

「有的有的!昨日就寫好了,一點沒輕忽!」仙草急忙將字帖翻開,遞給景善若檢查。

他見景善若將手裡的活計放下了,便好奇地繞到書案對面,伸手拾起鑷子。

「當心,莫要刺著自個兒。」景善若提醒小孩一聲,隨後到窗前去坐下,仔細驗收仙草童子的習字成果。

這廂仙草拿著鑷子,把羅帕裡的碎片撥了撥,轉頭研究道君像。

「景善若,為什麼摔破了啊?」他眨巴眨巴眼睛,歪著腦袋問,「是不是大神仙惹景夫人生氣了?」

景善若抬首道:「不是,只是我袖子不小心鉤掛到了而已。」

「喔……」仙草同情地伸出一根指頭,戳戳塑像的臉。

景善若笑笑,待收好仙草的字帖,便來與他一道修補道君像。

兩人說說笑笑地弄著,將那道君塑像拼合妥當,細處都用漿糊粘起來。只是,仙草童子之前出去玩耍,沒有淨手,故而,道君足邊的祥雲裂縫上,多了幾個灰撲撲的小泥指印。

「補好了!景夫人往後可要當心了喔!」仙草童子開心地把人像遞給景善若。

後者接過,上下查看一番,道:「是啊,真能折騰人……」她說著,用小指輕輕地往道君像臉上拍了拍,如同小小地給了他一個巴掌般。

此時,窗外突然飛過一道黑影。

景善若與仙草童子對視,詫異道:「小草,你方才看見什麼沒?」島上應該沒什麼活物吧……那些海鳥不是不敢到景府這邊來的麼?

仙草呼地一下趴到了窗口,朝天空張望:「我好像見著有活物在天上飛?」

他四面掃視一番,驚呼:「在那邊!」

還沒等景善若反應過來,仙草童子已經直接從窗戶翻出去,一溜煙跑走。

「小草,等等!」景善若急忙追出書房,卻不知道仙草是往哪個方向去的了。

她定了定神,喚來石僕帶路,這才在院外角落裡找到仙草童子。

這個時候,仙草的手正捏住一隻小鳥的爪子不放,見景善若來了,他歡呼道:「景夫人你看,我捉到了!」

那是一隻在蓬萊洲極為罕見的白鳥,雙翅展開來,也不過就一尺來長,現在驚慌不已,拚命撲棱著羽翼。

景善若怕那鳥掙紮起來,啄傷了仙草童子,便喝令後者趕緊鬆手。

仙草童子依言放開小鳥。

那鳥便趕緊飛開,繞了個圈兒,停在樹梢上,警惕地看著他們。

「景夫人,那隻鳥腿上有綁東西。」仙草童子張開手,露出掌心裡的一個小筒子。

景善若接過來,只見那筒子底部封著蠟,壓有幾個字,上書:蓬萊,景府。

「給景府人的?」她便用指甲蓋劃了劃,弄碎蠟封,將小筒子翻轉過來,往自己掌心裡拍了拍。

一捲紙條在筒子內露出小角。

景善若用指尖將其捏住,抽出,然後滿腹疑惑地展開。

仙草童子也好奇得很,踮著腳想一窺究竟。

「啊,這是玄洲島那邊寫給我的。」景善若一面看信紙,一面摸摸仙草童子的腦袋,示意其跟隨她入書房去。

「到底寫了什麼啊?」仙草追了進去,趴在書案上,「玄洲島……是不是太玄仙都那邊來的書信?我會認那幾個字呢!」

景善若誇獎道:「是啊,小草學得好快的,而且教一次就記得了。真厲害。」

她低首再看看那紙條,對小草道:「這是真公老神仙報平安的,說已經帶著豆芽順利地回到仙都了。」

「真的啊?」仙草童子歡喜地趴在景善若膝上,「還說了什麼呀?」

「仙都裡居住的島民都很喜歡豆芽。」景善若笑說,「雖然豆芽剛到的時候水土不服,病了幾天,不過幸好,臨淵道君路過,略施仙法,便將豆芽治好了。」

「哦哦!大神仙是好人!」

仙草童子說著,扭頭看看剛補好的道君像。

景善若又道:「現在豆芽一切都順遂,在仙都住得也很習慣,已經不再鬧著說要回蓬萊了。」

她瞄了仙草童子一眼,後者想了想,立刻道:「一定是老爺爺聽錯了,兄長才不會這樣呢!」

「是啊,真公說笑的吧?」

景善若樂呵呵地附和仙草童子,然後將書信交給他,由著後者去認字玩。

她自己則到案前,把道君像移上書架,隨後研墨鋪紙,寫一封回信給真公。

雖然說已經約好仙豆芽滿百天的時候,她是要去玄洲島看望一番的,可是,景善若對蓬萊到玄洲的路線是兩眼一抹黑。更何況,據說,這些個漂浮的仙島,更在不停地變換位置……所以景善若將以上擔憂提了一筆,表示希望屆時玄洲島會派人來接一下她。

不過她應該是多慮了,相信真公也會考慮到交通不便這一點,實際上的困擾,應該是不知究竟要在海上航行多久,才能抵達玄洲島啊。

回信寫好,她照樣將其封存在小筒裡,招手請那小鳥下來。

信使鳥警惕著虎視眈眈的仙草童子。它十分小心地落到窗櫺上,跳了幾跳,飛快掠入屋內,叼了小筒就要跑。

誰知仙草童子沒動,景善若倒是反應很快,立刻伸手撲住了那小鳥。

「啾啾——啾啾!」信使鳥一副「你們都是一夥的!」的神情,驚慌失措拚命掙扎。

景善若忙道:「唉呀,你別動!我得先把信筒綁在你腳上啊!」

信使鳥聞言,呆呆地看著滾到一旁的小筒,然後低頭瞧自己的小爪子,遂縮起了脖子,安靜下來。

仙草童子大睜著眼睛,道:「有飛鳥傳信真好,景夫人,府裡可以也僱請幾隻小鳥來麼?我想與兄長通通書信……」

「小草想『雇』鳥兒做信使?」景善若驚奇道,「這……景夫人可沒有認識誰家的信鴿啊……」

於是仙草童子就眼淚汪汪地注視著信使鳥。

對方先是無視之,隨後怒瞪回來,表示「爺不吃你這套」。待景善若替它把腳上的信筒綁好,小鳥就雄糾糾氣昂昂地跳到窗檯上,展翅飛走了。

仙草童子癟嘴,悶悶不樂。

「小草莫要難過,再等一兩個月,我去玄洲時候,也帶你去,好不好?」景善若安撫他幾句,笑眯眯地出去打水洗手了。

仙草童子望著她的背影,噘嘴自言自語道:「難道不能想想別的法子麼?跟方丈洲人要求,或者……」

他一轉頭,看見剛被補好的道君像,頓時有了主意。

踮起腳,將道君像從書架上移下來,放在案桌上,仙草童子摸出一塊玉珮放在神像前面,然後再到外屋拿來一盤素果,同樣排放在道君像腳下。

袖子裡藏著兩支香,正好可以用——這可是他最喜歡的口味,捨不得吃,省著做午後茶點的。

「沒有燭啊……」他為難地喃喃道。

東找西翻,從小案底下尋出兩截燒過半的燭,仙草童子笑了。

他將這個小型神壇準備好,飛快地點火,燃香,禱告說他需要能傳信給仙豆芽兄長的信使,最好是速度很快的鳥兒。大神仙如果不靈的話,當心回頭他跟景夫人說壞話哦!

默念三遍,他跳起來,滅掉燭,移走素果,收回玉珮(喂!沒有這麼奉神的!),把兩支香橫叼在嘴裡,一溜煙跑走了。

景善若回來之時,詫異地瞧見道君像再次出現在書案上。

「嗯?方才沒有收起來麼?」她納悶。

拾起神像,眼對眼地瞅了一會兒,景善若突然輕聲道:「百川,你是在顯靈給我看麼?」

想當然爾,道君塑像毫無反應。

景善若笑笑,道:「明相不知想了什麼,很是有些可疑啊!百川,若你無異議,我可也不管了哦?到時候,你莫要來罵我,說我不好。」

道君像神態如常,並無變化。

——對方只是個陶土神像而已,哪裡會回答她的話呢?

景善若自嘲地搖搖頭,隨手將塑像放回書架上。她一低頭,瞧見書案腳邊躺著自己的手帕——就是盛神像碎片那張——不知是不是被風吹下去的。(是被小草碰掉的喂!)

於是她將之拾起來,輕輕地搭在道君像上。

「呵,還挺襯的……」退後半步看了看,景善若頑皮地吐吐舌頭,轉身出去了。

羅帕之下,方才修補好的那塊雲又悄悄地裂開了,碎塊落在架上,沙沙地響。

只可惜,景善若完全沒有注意到。

※※※

當夜,金翅鶴飛入景府,用長喙敲敲仙草童子的房門。

後者開了門,驚奇地看著那鳥兒:「你……你不是大神仙帶的那隻鳥麼?」

不止驚奇,更是驚恐,因為他還記得——在湖心的時候,這大鳥叼了生得不妥的花草,直接甩死,然後拖去丟入大海裡!

「你要做什麼?」仙草童子嚇得根本不敢動。

金翅鶴昂首挺胸進了屋內,一翅膀掀翻案桌上的水瓶和杯子,直接將一條細細長長的鳥腿放上桌面。

它用流氓般凶狠的眼神瞥著仙草,喙子一轉,指點向自己那條腿。

仙草童子發著抖,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氣,端起燈湊近去看。

——只見鶴腿上綁著個喝水用的毛竹筒,頂上塞了塞子,木塞切面寫著「把信放進去」。

仙草童子頓時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