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不死不休

元華大帝在簾內,平靜地回答道:「仙伯,是否給你徒兒一個改悔的機會,並非本座能做得了主。若苦主不肯饒過,縱是本座再怎樣有心憐惜,也無濟於事。」

聞言,真公無助地看向蓬萊洲一席。

景夫人低首替幼子整理著衣襟,龍公子則直直地盯著元華大帝處,兩人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真公黯然垂首嘆氣。

此時,眾人聽得元華大帝言道:「事已至此,請鼎王公子放心,本座自然給你作個公道。——帶犯事小仙上殿!」

景善若神色一凜,悄悄捉緊了兒子的手。

幾位仙官帶著關游入了大殿。

那小仙被關了一陣,卻並未受到怎樣惡待,穿戴整齊,鬢髮未亂,神情也依然倨傲不馴。

剛上得殿,還沒等元華大帝說話,關游就挑釁地望著景善若,開口道:「怎麼,終於做不得偽善模樣了?」

景善若不應他,只靜靜地看著對方。

元華大帝朗聲道:「階下罪人,你不依仙家條訓,擅創魔教、誤凡間向道子弟,更一心為惡、傷及無辜,意欲奪龍族後嗣性命……如此張狂枉法,你可知罪?」

「是否有罪,還不都是你們一口所言?」關游昂首回答道,「以我看來,卻是你等阻我礙我是非不分,偽作大道唯你獨尊,到如今,還腆著臉談什麼公義!」

真公聽得大驚,急忙道:「徒兒住口!帝君設宴為你開脫求情,你怎能無禮頂撞,當真糊塗!」

「為我開脫?」關游哼了一聲,「我何罪之有?他容不得新教,難道是我過錯?我與景夫人私怨,又同他何干?幾時輪到崑崙仲裁與留情?」

「放肆,住口!」真公急得手直抖。

元華大帝聞言,嘆息道:「階下小仙,你師父苦苦哀告,只求饒得你一命,誰料你不知悔過,更大放厥詞,不將崑崙放在眼內。如此一來,便是本座有心庇護,也無力回天哪。」

「少惺惺作態,說那些漂亮話給誰聽?」關游道,「人被你拿下,要殺要剮隨意便是了,我只恨未能替拙荊報仇雪恨,枉此一世為人!」

景善若聽得氣憤,轉首看了看龍公子,見其默不作聲,只用手背撐著臉頰,便也沒有吭聲,低頭看看龍兒。

此時,不知為何,小公子靠在景善若手臂旁,也正昏昏沉沉地半閉著眼,沒了方才那副緊繃的模樣。

「龍兒困了麼?」景善若抱起他,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孩兒愣了一陣神,似乎聽不太明白母親在說什麼,只是往她懷裡蹭,尋到一個舒適的位置,便闔眼入眠了。

景善若有些納悶,將孩子摟住,轉頭再望向階上。

卻見元華大帝長嘆一聲,道:「本座設下仙鼎,本只為震懾所用,誰料你執迷不悟。罷了,福妙仙宮不可沾得污穢,諸位隨本座移換處所罷。」

話音剛落,仙宮大殿轉瞬消失無影,景善若發覺眾人出現在山巒頂峰之上,週遭山形陡峭可怖。席位四面豎起低矮屏風,那碩大的金鼎依然立在正中央,底下是一層層仙家法陣紋繪。此時,金鼎之下的熱浪才一陣陣地撲過來。

抬首一望,四面山巔皆有重兵,插的是血紅旗,焚的是刺鼻柴煙。

仙境裡還有這般令人不安的地方?景善若抱緊了兒子。

「小仙,」元華大帝在屏風後言道,「此是你最後一個機會,誠心悔過,求得苦主諒解,或許本座尚能留你一條性命!」

關游道:「何必再談?我敢作敢當,頂天立地,還怕死不成?」

真公痛心道:「徒兒,你為何如此倔強,偏要求死?」

「師父,復仇不得,徒兒一心只願歸無。」關游轉首,對真公說,「若說有何遺憾,便是恨時不我與,大事不成!既然不成,留我何用?」

「你、你年紀尚小,懂什麼大事,知什麼志向!」真公指向徒弟,喝道,「還不快快向景夫人長跪叩首,求得諒解,隨後與為師回玄洲島去閉門思過!」

「不可能!」關游豎眉,看向景善若,道,「即使我低頭求饒,這女人肯放過我嗎?」

景善若坐在席上,面無表情地回答說:「你並無悔過之心,我為何要諒你?」

關游聞言,轉身面對她,道:「那若我有呢?」

「若你有悔意,犯下如此過錯,應當甘心領受懲戒。」景善若直視對方,道,「上蒼有好生之德,我見你師父全力為你贖罪,心中也不忍。看在仙伯面上,我認為可以接受你之刑罰稍減,毀去這數年經歷,重新做一枚仙家種籽。」

她說完,又看了夫婿一眼,擔憂對方不同意。

但龍公子並無表示,只是撐著頭部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昱?」景善若察覺異樣,輕輕推他,對方毫無反應。

此時,關游聽了她的言語,驟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廢我靈識,教我再去做一株無知無覺的花草,便是天大的恩德?」

景善若被嚇了一跳,抱緊兒子看向關游。

小龍兒感受到母親的不安,雖然疲憊萬分,卻也掙紮著半睜開眼,朝著敵人望去。

元華大帝道:「如此,多言無益。來人,開啟仙鼎!」

只聽鉸鏈摩挲之聲噹啷響起,那仙鼎轉眼就開啟了大半,外部真火熊熊,內中如血池一般,儘是沸騰金液。

關游見鼎中景象,笑道:「怎麼不是斷頭台上走一趟,卻要下鍋烹煮?」

「你雖然罪大惡極,卻是仙胎出身至高無比,無人可斬,唯有煉化一途,才能彰顯天道。」元華大帝道。

關游笑說:「仙胎又如何,真心要殺,怎會殺不掉?此時還在宣揚仙家至上之論,可見崑崙當真露出死相了!」

「徒兒住口!」真公起身離席,到關游身側,用力將他按得半跪。

老人家轉首,向元華大帝哀求道:「徒兒大逆不道,是做師父的教導無方所致,下界散仙懇求帝君,網開一面。老若能換得帝君開恩,毀徒兒仙道根骨,留徒兒一命,給老夫一個教導其改悔向善的機會——夫願棄千年道行,被貶為凡人,帶著徒兒於塵世重新修行,以贖徒兒罪過!」

關游聽聞此言,不敢相信地看向同跪在身側的師父。

真公痛心地對他說:「徒兒,莫要一意孤行往死路上去!是師父沒有教好你,師父願意盡棄修行換你活路!」

「師父……」關游張了張口。

真公露出苦笑,道:「徒兒,不可……再令為師失望!」

元華大帝見散仙如此求告,似乎有所動搖。

他詢問景善若:「蓬萊洲景夫人,你意下如何?若是憐得仙伯一片誠意,願意給小仙一個活路,本座就如仙伯所言,將其修行盡毀,貶入凡塵……」

沒等他說完,一直愣愣地望著師父的關游突然大叫:「不!」

他掙開師父奮力站起,對景善若吼道:「景夫人,我不稀罕你憐憫!」

再轉首,他沖真公怒罵道:「老頭子,你以為我高興欠你情?去另收個乖徒弟罷!你我情分到此為止了!滾吧!我不要你做師父!沒本事!沒權勢!死老頭子!」

罵著罵著,他的眼淚就一滴滴地落下來了。

真公怔怔地望著他。

關游罵完,一個箭步踏上仙鼎護手,頭也不回地跳了進去。

仙鼎內火光瞬間大盛,一股清香溢出,趁著熱浪,漾過整座山峰,直淌向四面山崖之下。

眾人震驚。

玄洲島幾位島主皆驚呼著站了起來。

真公似乎還沒回過神,只是頹然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看向仙鼎底下的真火。

數位仙官上前,扶開了真公,將之交給玄洲島眾人,隨後闔上仙鼎的蓋子,分方位立於鼎外一丈處,結陣護法。

景善若見此變故,也被嚇了一跳,抱緊兒子。

小龍眼見仇敵投入鼎內,終於放下心來,靠緊母親沉沉入睡。

元華大帝開口道:「演變至此,實在無奈,但總算了結一樁怨仇。但願蓬萊洲與玄洲島從此握手言和,勿要再起幹戈,擾兩島住民安寧。」

玄洲島人沮喪不已,見已無轉圜餘地,紛紛離席,帶著真公告辭,駕雲離去。

望向眾仙背影,景善若悵然嘆息一聲。她抱起孩子,輕輕戳了戳龍公子:「昱,我們也告辭吧。」

對方並無反應。

景善若再推了推他,他竟順勢倒伏在案桌上。

「昱?」被嚇了一跳,景善若急忙查看對方情形。

只見龍公子雙目微睜,眼瞼在不停掙動,雙唇也略略翕合著,但卻發不出聲來。再看他的手背,青筋冒起,似是使出了全力,卻依然一動不能動,只是微微地顫抖。

「哈哈哈哈!」

見狀,一直沉默看戲的獄王爺笑了:「侄媳莫要驚慌,本王那賢侄八成是累了,需要好生歇息片刻!」

說著,他便得意洋洋地站起身來,踱到元華大帝屏風外,對內中人神采飛揚道:「帝君果然不愧是奇謀能士,本王在此替歸墟群龍多謝帝君援手。這鼎王公之子,早就是歸墟不安隱患,時時覬覦本王之位,如今更明目張膽反出歸墟,宣稱定要將歸墟奪——」

「啪!」

沒等他說完,一股強大的力道從屏風後面爆發出來,逕直將獄王爺猛力推飛,直壓入仙鼎地底的烈烈熾焰之中。一道青煙騰空而起,獄王爺連慘叫的機會也沒有,瞬時歸無。

「啊!」景善若嚇得尖叫起來。

獄王爺帶來的侍從見勢不妙,剛想逃走,轉眼便被候在旁側的仙官拿下。

屏風內煙塵四起,元華大帝道:「……吵死了。本座幾時答應,讓爾等小龍繼續掌管歸墟?」

景善若抱住兒子,依在龍公子身側,驚恐地看著四面的仙官。

元華大帝冷然道:「凡女,真是可憐,竟被捲入如此境地。臨淵道君再是憐惜你,又能如何?」

話音未落,竹簪女冠手持十二道鎖鏈,從天而降。

與她一同落到仙鼎旁邊的,還有越百川。他被層層黑鏈鎖住,雙目緊閉,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