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飲酒過量對我們孩子不好

  如意一動不動地任由許道宣抱了好一會兒,直到他感到頸側有一點濕意。

  起先那濕意若有若無的,猶如行將末路的細弱燭花,到後來卻嗶剝一聲陡然變大了。好似轉瞬之間成了倒灌的海水,倏地將如意淹沒了。

  海浪來來回回衝刷著,無聲無息地將如意心底那點耿耿於懷沖走了。

  在得知許道宣不打聲招呼就去了蓬頹漠的時候,如意發了通大火。那時他還是沒牙齒的小胖球,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開執盞要抱他的手,拒絕乳娘的餵養,甚至用扒拉枕頭的方式,將所有人趕出去。

  他獨自坐在大的顯得有點空曠的床榻間,一旦發現誰有推門而入的企圖就開始嚎哭,以此在漆黑的屋子待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執盞忍不住在屋外輕聲啜泣時,他打開了門。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無人明白他怎麼會一夜之間恢復。連當日替他算魂的孟銜都曾道恢復之路太過漫長,或許要花費十數年。

  可如意終究沒有。

  在爆體而亡後,如意用最短的時間發了芽,又用最短的時間恢復了原樣。

  恢復成了,滕初沒能見到的,十四歲少年模樣。

  感受著脖間的濕意,如意在心底嘆了口氣,心想他的公子還是這麼傻,半點都沒變。

  這樣想著,如意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公子,為何半年不見,你還是同我一樣高?」

  一句話,成功阻止住了許道宣的眼淚。

  許道宣萬萬沒想到,好不容易大難重逢,他嚴謹認真的書僮,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鼻尖掛著串可笑的清涕,許道宣沉默半晌,道:「我還比你黑了。」

  這倒是事實。

  三人同去蓬頹漠,來回一整月下來,竟然只有道宣一個人曬地黑黢黢的。對比去的時候白皙如何,回來還如何的另兩位,這簡直是慘絕人寰的天理不公。

  如意顯然也沒想到許道宣會這麼回覆,他看著面前如同黑炭般的自家公子,幾度張了張嘴,發現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誇讚,只好徒勞無濟地安慰道:「沒事,大公子以前也很黑,公子遲早會像他那樣白回來的。」

  如意嘴裡的大公子,說的是許長安的親兄長,許道寧。在許長安與許道宣九歲時,許道寧領了聖上的差事,前去修決堤的堤壩。

  許道寧去時膚色白淨,回來時若不笑,一張臉上只能看見兩隻黑白分明的瞳子。當宛如墨汁的許道寧走過來,想伸手抱許道宣時,好懸沒把眼巴巴等著大哥回來的許道宣嚇哭。

  這事後來淪為了許家上下幾十口人的笑柄,每年都要拿出來笑一兩次。

  當然,許道宣對此事印象深刻,也不全是出糗丟人了,主要是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許道寧恢復原來膚色,前後總歸花了六個月。

  六個月,半年啊!

  許道宣默默算了算,從塞雁門到蕪城,再從蕪城返回皇城統共要花費的時間,最終崩潰地發覺,還是過不了被皇城市井百姓嘲笑的那關。

  分外羨慕許長安曬不黑的許道宣,頓時感覺要飲恨此生了。

  好在許道宣並沒能糾結太久,便讓對他了如指掌的如意岔開注意力了。

  至於默默當了回圍觀者的段慈玨,早在許道宣轉身抱住如意時,就來無影去無蹤地悄悄溜走了。

  到此時,除了孟銜與安子晏,及安子晏的書僮竇太保,算是所有親朋好友皆俱在。為了慶祝王妃兩兄弟順利開花成年,晚上查將軍做東,在小院裡辦了場盛大的宴席,還特地邀請了塞雁門唯一一處風月雅所的歌伎來助興。

  自幼在牡丹皇城的脂粉香河裡浸泡長大,許長安幾人對所謂的歌伎興致缺缺,反倒不約而同地好上了查將軍的私釀。

  那酒總有股不同別處的香味,查將軍讓眾人催促著,無奈地將僅剩的幾壇全都挖了出來。

  「長安,你不許喝了。」薛雲深攔住了酒鬼的杯子,語氣頗為嚴肅地勸誡道:「說不定你肚裡已有我們的孩子,飲酒過量對他不好。」

  「什麼?」話只聽一半的查將軍大驚失色,「王妃有了?!」

  「沒沒沒,」許長安連連擺手,他貪杯過頭,終究是有點醉意,故而傻乎乎地笑了下,企圖挽救薛雲深的失言:「這還不到一個月,哪有這麼快。」

  「王妃醉糊塗了,」查將軍悄聲道,「植物授粉孕籽,不用一個月就能診出來的。」

  他這話說的小聲,許長安醉暈暈的也沒聽清,但卻讓薛雲深記在了心裡。

  「改日請個大夫,好好給長安診下脈。」薛雲深想著,趁許長安不注意,將他手底下的酒杯換成了茶盞。

  酒至中席,不少人都喝多了。查將軍的兩個副將合著歌伎的琴聲,荒腔走板地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子。

  查將軍看著眼前的熱鬧場面,看著情不自禁相擁在一處的幾對人,看著案角的瓜果,嘴角的笑容忽然泛起了苦意。

  他想起了年少時失之交臂的心上人。

  嗚咽聲悄然而起,漸漸摻進歌伎的琴聲中,待許長安幾人發現時,查將軍已經抱著罈酒,哭得稀里糊塗了。

  「查將軍這是怎麼了?」許長安撐著額頭,問旁邊一位副將。

  滿臉風霜的副將,沉沉地嘆了口氣,講起了查將軍的往事。

  雄心萬丈的少年將軍,立誓不退敵軍不成家。可是誰也沒想到,那場戰爭會如此難打,敵我雙方膠膈不下,纏鬥了好幾年。

  少年將軍曾經有位青梅竹馬的心上人,雙方約定,待少年將軍功成名就,便是嫁娶之時。

  此事若是成了,的確不失為一樁美談。

  只是後來,將軍的爹娘見兒子為了個所謂的約定,回回浴血奮戰,受了滿身傷還遲遲不肯回家,於是修書騙將軍祖父病重,著將軍即刻返家。

  將軍自幼在祖父身旁長大,同祖父感情深厚。一聽聞祖父病重,連夜趕回老家。

  卻不料這不僅是樁騙局,更是樁蓄謀已久的父母之命。

  將軍被雙眼含淚的祖父,逼得同一位素未謀面的姑娘成了親。在婚宴的當日,將軍所在的前鋒軍大敗敵軍,聖上大喜過望,幾乎每位稍有官銜的將領賞了加官進爵,唯獨身為前鋒軍副將的將軍,一無所得。

  消息傳來的時候,被反鎖在新房內的將軍大慟咳血。

  再後來,將軍的心上人知道將軍成婚的事情,傷心之下遠走他鄉。

  心灰意冷的將軍最終請命,自求降級調到了塞雁門,當了幾年無所事事的守門將軍。

  副將軍說到這裡,頓了頓,又接著道:「說起來,查將軍以前是王妃三叔麾下的第一猛將呢,誰能想到會淪落今日這個境地。」

  「這王妃誇讚不已的桃花醉,就是查將軍心上人親手釀的。」

  「查將軍視若珍寶,每次開壇都只肯勻一小口與我們嘗嘗,這回還是得了王爺與王妃的恩賞,下官才有機會嘗個清楚。」

  「可惜桃花醉雖好,釀酒的人卻已不在了。」

  副將軍唏噓不已,許長安卻越聽面色越怪異。

  看著查將軍額間的素色山茶,許長安忍不住問道:「查將軍的心上人是不是一位叫鳳回鸞的吊鐘海棠?」

  副將軍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我只偶然聽醉酒的查將軍唸過一個鳳字,具體叫什麼,下官並不清楚。」

  副將這麼說,許長安卻更篤定了。他見薛雲深滿臉不解,便湊過去輕聲道:「昔日同鳳大哥同行的時候,我聽他提過他曾經有位心上人,是株白山茶,兩人心心相映,卻被長輩們拆散了……」

  許長安的細聲講述,混進查將軍的哽咽,混進潺潺倒入酒杯的酒液,混進歌伎寬闊蒼涼的琴聲,混進銀色的月光中。

  許長安並未向查將軍求證心上人是否是鳳回鸞的事情,他有心想將此事當做回禮,贈與連日來對他們頗為照顧的查將。

  故而直到一行人離了塞雁門,查將軍都始終不曾知曉,他眼裡「膽大妄為」的墨王妃,特地為他準備了一份從頭來過。

  骨碌碌轉動的馬車裡,薛雲深對許長安道:「你確定那封信能送到鳳回鸞手裡?」

  無奈地別了眼仍抱有懷疑的薛雲深,許長安第二次肯定道:「一定可以的。」

  「鳳大哥在跟我辭別時,曾經留了他的酒樓名字與我,說我什麼時候有空再去臨岐,要請我和他釀的酒。」

  「他偷偷邀請你喝酒?」薛雲深明顯錯了重點,「什麼時候邀請的,我為何不知道?」

  許長安:「……」

  馬車在墨王妃精疲力竭的解釋中,駛向了大周朝最北方的蕪城。

  一個月後,許長安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坐落於冰山腳下的蕪城。

  此時正是最炎熱的六月,許長安卻覺得好似忽然之間進入了大雪紛飛的凜冬。

  見自家公子冷得渾身發抖,楚玉想了想,麻溜地翻出才收起來不久的厚被,給穿了雪白狐裘的許長安披上後,又找來暖手筒。

  楚玉本想自己暖熱了再給許長安,結果一對上薛雲深的視線,立馬識相地雙手捧過頭頂,獻到了薛雲深眼前。

  「楚玉真懂事。」薛雲深毫無誠意地誇道,他接過暖手筒,自己先顛顛地摀熱了,而後才心滿意足地將許長安兩隻冰涼的手揣了進來。

  沒過多久,馬車進了蕪城。

  許長安靠在薛雲深懷裡,掀開了馬車簾一角。

  或許是經歷過出滅魔藥的致命傷害,蕪城殘餘下來的房屋建築,即使幾經修葺,依舊帶著遮不住風霜,裸露出來的土壤帶著不詳的黑色。

  街上隨處可見汩汩消融的雪水,約莫是天氣寒冷的緣故,蕪城寥寥無幾的百姓走貨商,身上皆穿著獸皮製成的厚厚裘衣。

  許長安看了會兒,就放下了簾子。

  此時馬車已經行到了蕪城的守將軍府,楚玉下去自報家門,那料到那門房進去不到片刻就出來了。

  「你說什麼?」楚玉問,「我家三老爺不在蕪城?」

  許長安出嫁那日,柳綿看著遠去的儀隊,禁不住邊嘆氣邊責怪許慎:「都是你取的好名字,說什麼從女輩不走男輩,現在好了,長安也跟長平一樣嫁出去了!」

  「當初明明是你說要個平安順遂的好名字,」許慎反駁夫人,「再說走男輩,你忘了道宣?」

  柳綿被堵地許久沒說話,過了好半晌,才幽幽嘆息道:「這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