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書山題海

  顧銘夕進家門時,一顆心還未平復,砰砰砰地跳得激烈。他走到衛生間,坐在一張塑料椅上,抬腳打開了牆上一個低矮位置的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下來,他搓著雙腳洗淨,又低頭俯身,右腳掬了水抹到了自己臉上。夏天的自來水都是熱烘烘的,顧銘夕是想洗個冷水臉讓自己冷靜,可越洗心情卻越發激動。

  他渾身濕噠噠地從衛生間出來時,李涵嚇了一跳,拿了毛巾幫他擦臉,埋怨道:「衣服都濕了。」

  顧銘夕眼睛裡是壓抑的光亮,他低聲說:「我太熱了,想涼快涼快。」

  走到客廳,李涵拿起桌上的一個紙盒給他看:「銘夕,你爸爸來過了。」

  顧銘夕一下子就愣住了,李涵幫他拆了紙盒,說:「今天你18歲生日,他本來想接你出去吃個飯的,你爺爺奶奶也很久沒看到你了。不過你沒在,他留下這個就走了。」

  李涵手裡是一部諾基亞直板手機,她淡淡地說:「這是你爸爸給你的生日禮物,還沒辦號碼,讓你自己拿身份證去辦。他說你大了,明年上大學也該有部手機,就是不知道你用著方不方便。」

  顧銘夕盯著母親手裡的手機看了半晌,說:「媽媽,你先收著吧,我暫時不用。」

  他回到房間,雙腳互扯著脫下了自己的五分褲,盤腿坐在床上,他用腳趾撥拉著褲子,最終從褲子口袋裡夾出了一張小照片。

  顧銘夕低頭看著照片上的那兩張笑臉,大腳趾的趾腹輕輕地從那個女孩臉上撫過,他的心情終於平復下來,抬頭看桌上的台歷,離開學只剩下了半個月。

  此時,在隔壁的501,龐倩手裡也正拿著那版大頭貼。大頭貼上已經少了一張照片,是她與顧銘夕肩並肩的那張合影。當時,她想刪了重拍,顧銘夕阻止了,他說他挺喜歡這張的,留給他好了。

  龐倩這裡留下了一張他們臉貼臉的合影,她笑得很開懷,顧銘夕的神情卻有些小尷尬。龐倩小心地將它剪了下來,2寸照片那麼大的一張,她將它夾在了錢包相夾裡,外面蓋著一張身份證,仔細地看看,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她就這麼將它藏了起來,一如自己的心情。龐倩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呆,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硬皮抄。這是她從小到大都在用的一本本子,她從不在裡面寫奇怪的話,光明正大地放在抽屜裡,也不怕被父母看。本子裡抄著許多流行歌曲的歌詞,另有一些名著中的經典語句、名人名言、英語詩,還貼著許多從報紙上、雜誌上剪下來的小剪報……龐倩將本子翻到一頁空白處,認認真真地寫下:

  目標2003年6月,龐倩,努力!

  她在後面畫了一只小螃蟹,一個橢圓,8條腿,揮舞著兩個大鉗子。

  九月,開學了,龐倩和顧銘夕升入了高三,他們徹底地進入了書山題海的世界。

  龐倩決定把一切都放到一邊,動畫片、連續劇、明星、流行歌曲、漫畫、零食、乒乓球……還有那屬於小女生的一點小心思,統統都放到一邊。

  因為暑假時有顧銘夕的監督,她一直都沒有放鬆學習,所以開學時的摸底考,龐倩考得很不錯,在7班位於中等偏上的水平。這給了她莫大的信心,知道只要花下功夫,總是會取得進步的。

  龐倩前所未有得認真起來,他們班還要上兩個月的課才能完全結束課程,進入復習階段。鄭巧巧發現,龐倩上課時再也不會思想開小差了。

  她非常認真地聽講,甚至開始預習,老師沒上過的課,自己先在家裡看了起來,標注下看不懂的地方,老師上課一講,她很容易就會融會貫通。

  但是龐倩有個壞毛病總是改不過來,她還是不習慣去問老師問題,碰到自己做不出的題,或是弄不明白的知識點,她第一時間就會想到顧銘夕。

  ——那個仿佛無所不能的顧銘夕,承諾著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顧銘夕。

  11月,高中階段的最後一次期中考試來臨了,龐倩非常認真地應對,考出了升入高中以來最好的一次年級排名——理科153名。雖然這名次還是中等偏下一點點,但鍾老師表示,龐倩只要保持這樣的成績,考三本是不成問題了。

  期中考試以後,所有的課程都結束了,整個高三年級都進入了復習迎考階段。黑板的角落裡開始出現高考倒計時,這本來是令龐倩很頭疼的一件事,現在卻令她燃起了鬥志。

  冬天來臨時,高三女生龐倩一天的作息是這樣的。

  早上5點半起床,背1小時英語,6點半洗臉刷牙吃早飯,7點,敲響502顧銘夕的門,與他一起坐公交車去上學。

  到校後,交作業,早自修,然後就是上課。

  老師們開始幫大家按照高考大綱鞏固、復習知識點,但是最有效的方法,毫無疑問就是多做題。每個學生的課桌上都堆著厚厚的兩疊考卷、題庫,有時候,龐倩會覺得這麼多卷子,怎麼可能做得完,但結果,她還是一張卷一張卷,一道題一道題地將它們啃了下來。

  上午的課結束,龐倩會和顧銘夕一起去吃午飯,吃完飯,她會拖著他去操場上走幾圈,聊聊天說說閒話,順便鬆鬆筋骨。有時候,龐倩還會拉著顧銘夕坐到看台上,幫他按摩放鬆腿部的肌肉。

  他的做題量要比龐倩大得多,她擔心他會抽筋。

  散步結束,龐倩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睡半小時,然後起來繼續做題。

  她變化得特別明顯,原本,龐倩給人的印象是懶散、愛吃、愛玩,學習中等偏下,可現在,她認真勤奮的程度讓班裡同學瞠目結舌。

  鄭巧巧問到龐倩的目標,她說:「二本保底,目標一本,我和顧銘夕約了一起考去上海,雖然知道挺難和他考同一所大學的,但我想,我努力一些,說不定就能和他差距小一點。」

  下午的課結束後,龐倩又和顧銘夕一起去食堂吃晚飯。吃完飯,他們有1個多小時的自由時間。顧銘夕和龐倩很好地利用起了這段時間,兩個人就在食堂裡攤開本子講起了題。龐倩已經習慣把一天裡的疑問都記錄下來,在每天的這個時間段統一讓顧銘夕答疑,他要是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來,就等著晚自修後繼續。

  晚上6點45分,晚自修開始了,龐倩的晚自修就是不停地做題、做題、做題……她漸漸覺得,投入地學習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並不像她之前認為的那般枯燥無聊,好不容易解出一道題後的暢快感覺簡直叫人渾身毛孔舒張。

  龐倩也算是個人來瘋的性格,覺得辛苦的時候,她就想,一年,撐死了也就一年,顧銘夕說了,只要堅持這一年,以後的人生也許就改變了。

  晚上9點半,晚自習結束,龐倩和顧銘夕一起坐車回家。這時候的公交車基本都有空座,兩個累壞了的孩子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互相抵著腦袋,很快就睡著了。

  回到金材大院後,兩個人互相道晚安,回各自的家。龐倩先吃一碗龐水生為她煮的點心,然後洗漱完畢進房間,將一整天的學習情況梳理一遍,最後再看幾道題。

  晚上11點半,她准時關燈,進入夢鄉。

  龐倩的努力沒有白費,高三上的期末考,也算是一次高考模擬考,龐倩考了年級理科118名,是7班進步幅度最大的一個。

  龐水生開完家長會回來簡直高興地想放鞭炮,他告訴金愛華,鍾老師和他說,龐倩將來估計能考上二本。

  但是龐倩對自己還不滿意。這個時候,她開始後悔高一、高二時她沒有努力,開始著急現在每天的時間不夠用。顧銘夕在模擬考中取得了年級理科第二的名次,是第一次超過吳旻,龐倩知道,他一定能考上重本。

  高三的這一年,在龐倩的記憶裡只剩下了辛苦,她放棄了一切娛樂活動,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題,她天天都睡不夠,真到了周日讓她補眠,她又睡不著了,乾脆起來背英語。

  雖然辛苦,但是這段時光又是簡單而純粹的,龐倩的腦子裡幾乎沒有了雜念,就算再在學校裡偶遇謝益,她的心情也不會再有起伏了。

  肖郁靜並沒有和謝益在一起,據顧銘夕說,他們很少說話。其實,他們也沒時間說話,重高裡高三的學生,還是火箭班,這個時候真的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東西。

  考卷上的選擇題ABCD,總有一個是對的;判斷題,非對即錯;解答題,不管多復雜多困難多變態,必定還是有一個正確答案。

  若干年後,當龐倩進入社會,才知道,只有學生時代是這樣的非黑即白,一目了然。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貌合神離,沒有明爭暗鬥。

  哭便是哭,笑便是笑,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

  這樣子的時光,過去就過去了,誰都沒有重來的機會,能做的只是將之深埋心底。

  可惜那個時候的龐倩還不懂得這個道理。

  龐倩的人生,自出生起就與顧銘夕糾纏在一起,他們之間有約定,就算不能念同一所大學,也一定要考去同一個城市。龐倩沒有想過自己和顧銘夕的未來,最後的最後,他們究竟會變得怎樣,不是她不敢想,而是因為她覺得,她和顧銘夕根本就不會分開。

  18歲的龐倩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弄丟她的顧銘夕。

  2003年的春天,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狂轟濫炸似的省、市、區、校模擬考,龐倩已經有些麻木了。她一直在進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進步幾名,最後的一次全市模擬考,龐倩甚至摸到了模擬一本線。

  顧銘夕表揚她,說她是個典型的臨場發揮型選手,的確,龐倩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樂觀又開朗,很不容易怯場,所以,當她滿懷信心地去考試時,總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好成績。

  4月中旬,學校開了一次家長會,也算是高考動員會,龐水生和李涵去了學校,顧銘夕一個人在家。

  龐倩溜到他家,兩個人一起做題,沒一會兒就聊起天來。

  離高考不到兩個月,他們不可避免地會憧憬起將來要念的大學,龐倩問顧銘夕:「你想考上海的哪所大學?」

  顧銘夕看著她,腳趾夾著一支筆漫不經心地晃來晃去,反問道:「你呢?你想考哪所大學?」

  龐倩老實地搖頭:「我想不好,一直在翻宣傳冊,有些學校好漂亮,就是不知道我考不考得上。」

  顧銘夕笑了:「其實學校是其次,關鍵是專業,你有想學的專業嗎?」

  「我沒想過。」龐倩問,「顧銘夕,你說我學什麼專業比較好呀?」

  顧銘夕說:「那就要看你將來想從事什麼工作了。」

  龐倩撓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想做白領,在高樓大廈裡上班的那種,每天穿高跟鞋,還有漂亮的小裙子。」

  顧銘夕被她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說:「那,我建議你可以學金融。」

  「金融?」

  「對,金融這個方向,就業絕跑不偏你的理想。」

  龐倩想了想,點頭說:「金融,我記下了。」

  然後,她又問他,「你還沒說你想考哪裡呢?」

  他沉吟了一下,說:「我想考上海財經學院。」

  龐倩大驚:「咦?你真的要去做會計啊?」

  顧銘夕笑出聲來:「拜托,上財雖然比不上復旦、交大,但也很難考的好不好。」

  龐倩懵懂地看著他,顧銘夕說:「其實,我和你說的金融方向,也是我自己的目標。」他聳聳肩,兩個空空的短袖一蕩一蕩,他低頭看了下自己的雙肩,說,「我沒有手,大部分專業不適合,我覺得,我可以往金融方向發展,其實你說的也沒錯,我還真挺適合做個會計的。」

  龐倩知道他在開玩笑,她無法給出顧銘夕意見,畢竟,在這些問題上,他肯定要考慮得比她更周全。

  顧銘夕又開始給龐倩講上海財經學院是一所怎樣的大學,有哪些優質專業,正講得起勁時,他家的門鈴響了。

  「家長會這麼早就開完了?」龐倩疑惑地說著,幫顧銘夕去開門,打開門就愣住了。

  門外站著許久沒見的顧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