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告別大院

  2005年的春節,當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新年的喜悅中時,金材大院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快80歲的曾老頭雖然白了頭髮,掉了牙齒,但身體一直很健旺,二十多年來,大院裡的居民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始終樂悠悠地獨自一人住在大院的傳達室裡。可就在這一年的春節前幾天,曾老頭倒下了。

  救護車趕到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曾老頭是個孤老,一輩子都倚靠著金材公司生活,而大院裡剩下的公司老員工已經不多,龐水生熱心腸,做了牽頭人,幫著曾老頭辦了葬禮。

  這一場葬禮沖淡了新春的喜氣,龐倩進出大院時,看著那鎖上了的傳達室,心中總是會生出一種悲傷的感覺。

  大家都在說,守著金材大院二十多年的曾老頭去了,也就意味著,大院的氣數也要盡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玄乎,春節剛過,就傳來了大院的地要招標轉讓的消息。龐水生告訴龐倩,開發商和金材公司已經談妥,大院所在的地方要造商品房了,而他們,很快就要面臨拆遷。

  關於拆遷補償,龐倩本來是不關心的,但龐水生說她長大了,又是學經濟的,家裡的大事兒還是要讓她一起參與討論。

  大院裡絕大部分的居民都選擇原拆原回,開放商會給他們建造一批回遷房,再另給一筆裝修補償。龐倩仔細研究了一下開發商的書面說明,發現拆遷回來的房子面積雖然比舊房要大7、8平米,但因為是20多層的高層,新房的得房率反而會降低,她大著膽子向父親建議,不要房子,就拿錢。

  金愛華反對這個提議,但龐水生卻同意女兒的意見。老房子70方,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有了一個換房的機會,他的確想換大房子。

  龐水生就這麼拿了55萬的補償款,很多人都說他是傻子,龐水生也不做解釋,咬咬牙在更靠近市中心的新樓盤盛世北城買下了一套109方的房子,總價76萬,他按揭了10萬。

  房子還沒能交付,龐水生一家先租了個房子過渡,金材大院的居民們陸陸續續地要搬走了,離別在即,往常互有嫌隙的老鄰居也漸漸緩和了關系。

  鍾小蓮主動找金愛華說了話,鍾小蓮已經退休,金愛華離退休也只差三年了,她們站在樓道口,說到了大院的這二十多年,最後不禁說到了李涵。

  「阿涵是個好人。」鍾小蓮說,「還有銘夕,真的是個好孩子,難為我生的是個兒子,我要是有個女兒,我一定讓銘夕做我女婿。」

  金愛華:「……」

  搬家的時候,龐倩收拾起了自己的東西。她生在大院,長在大院,小小的房間裡堆滿了她二十年來的回憶。

  不收拾還不知道,一收拾起來,龐倩才發現,她居然收了顧銘夕那麼多的禮物。貴的,不值錢的,大大小小,幾乎每個抽屜裡都能搜出一些與他有關的記憶。

  她找了一個大大的紙箱,把顧銘夕送她的漫畫打底,再把其他東西一樣一樣地放進去,她丟了很多自己的東西,但是顧銘夕送她的每一件禮物,哪怕是小學時他用腳拿著剪刀做的那張粗糙賀卡,都被她小心地裝進了紙箱裡。

  龐倩對龐水生說:「爸爸,咱們搬了家,家裡的電話號碼別改,行麼?我怕顧銘夕哪一天回來,會找不到我。」

  龐水生摸摸女兒的腦袋,說:「知道了,爸爸一定不改號碼。」

  2005年4月,龐水生帶著老婆、女兒搬離了金材大院,與這裡其他的居民不同,其他人還能回遷,而龐水生一家,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下樓的時候,龐倩站在家門口,怔怔地看著502的門,李涵和顧銘夕離開以後,大概是因為顧國祥的緣故,這套房子一直都空著。龐水生手裡有502的備用鑰匙,龐倩卻從來都沒有進去過。

  曾經有一個少年,倚在這門框邊對著她微笑,此情此景,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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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龐水生買下新房子的時候,顧銘夕卻在考慮另一個問題。

  李涵的肝癌復發以後,又開始進行新一輪的化療和放療,准備在春節後進行第二次肝腫瘤切除手術。

  痛苦的化療和癌症復發的事實重重地打擊了李涵的治療積極性,她的精神受了重創,身體狀況也是每況愈下。她的頭髮掉得厲害,面色枯黃,眼神渾濁,肚子卻很脹,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因為疼痛,她甚至會忍不住叫出聲來,顧銘夕跪在她身邊,輕聲地安慰著她,陪她說話,熬過一夜又一夜。

  治療的費用就像流水一樣地出去,每個月光自費就要用掉3、4萬塊錢。顧銘夕壓力很大,他不再聽取李純和李牧的意見,他們的耳根子特別軟,聽到什麼藥好,就給李涵吃,聽到哪個醫生醫術好,就要給李涵轉去看。顧銘夕發現家裡剩下的錢根本支撐不了這樣盲目的治療方式,於是果斷地掌控了經濟大權。

  這一年的春節,顧銘夕和李涵回了Z城,在李牧的新房子裡吃團圓飯。當著家裡老人的面,李牧和李純對顧銘夕頗有微詞。他們話裡帶話地影射顧銘夕,覺得他沒有盡力給李涵看病,把錢看得太重,大概是害怕看病用光錢。

  李純說:「銘夕,這是你媽媽,你就一個媽媽,你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給她治病,你怕什麼,你媽媽還有一套房子呢,房子也值30萬啊。」

  李牧說:「再說了,錢不夠你也能找你爸爸啊,問你爸爸要個20萬應該不難吧,他那種頭兒,人家托他辦點事都是幾萬幾萬送的呢。」

  顧銘夕還沒有開口,李涵已經說話了:「我的房子是不會賣的,那房子是我留給銘夕的,如果哪天看病錢不夠了要賣房,我就先從樓上跳下去。」

  顧銘夕臉色驟變:「媽!」

  李涵歎一口氣,哀哀地看著他:「媽媽沒有用,沒有其他東西留給你,也就只剩這一套房子了。如果哪一天媽媽沒了,你要是連房子都沒有,你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