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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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顧銘夕是真的考慮過賣房的,家裡的開銷太大了,將近一年下來,錢已經用得差不多,如果不賣房,他實在也想不出辦法如何繼續維系母親的治療。但是房子寫的是李涵的名字,他做不了主。

  回Z城的時候,顧銘夕和李涵終於住回了他們的新房,只是,他們誰都沒有體會到喬遷之喜。李涵每天都是在床上休養,顧銘夕為了照顧她,在她身邊打地鋪。

  有一天晚上,李涵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都沒有睡著,顧銘夕坐了起來,輕聲問她:「媽媽,你怎麼樣?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李涵有氣無力地回答,她覺得自己呼吸都很困難,緩了一會兒氣後,她問,「銘夕,咱們的錢還剩多少?」

  顧銘夕默了片刻,答了實話:「不多了。」

  「你舅舅這裡的錢估計拿不回來了,他也不是不肯還,他實在是沒錢,咱們也不要逼他了。」李涵苦笑道,「你爸爸那裡,你也不要再去問他要錢了,我和他都散了,他沒這個義務幫我的。」

  顧銘夕說:「媽,你不要擔心這個,我會想辦法的,我也認得幾個朋友,可以向他們借錢。」

  李涵搖頭:「借的錢,總歸要還的,你那個姓沙的朋友,已經借了你5萬塊了吧,這都不是白拿的啊。你以後用什麼去還?」

  她說的是實話,顧銘夕不吭聲了,一會兒後,他咬了咬牙,說:「媽媽,實在沒辦法,咱們把房子賣了吧。」

  「不行。」李涵口氣很堅決,聲音卻是虛弱的,「銘夕,媽媽知道自己的病,這個病,不管怎麼治都是活不長的,我沒有放棄,也是為了你。你沒有胳膊,媽媽實在不放心留下你一個人在這世上,能多陪你幾年,花點錢也是值得的。但是,如果要動到這個房子,那我肯定不要再治了。」

  「媽……」顧銘夕跪坐在床邊,低下頭,臉頰貼在了李涵的手上,母親的手掌柔軟又溫暖,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臉頰,他說,「你不在了,我剩下一個房子有什麼用,媽,只要你在,我們倆就算去睡大街都沒關系的。」

  「傻小子。」李涵笑了,手指敲了敲顧銘夕的腦門兒,語氣裡滿是寵溺。

  房間裡沉默了一陣後,李涵又開了口:「銘夕。」

  顧銘夕抬起頭:「我在,媽媽。」

  李涵悠悠地開口:「你告訴媽媽,你心裡,有沒有怪我?」

  「……」顧銘夕心中隱隱知道母親指的是什麼,他答,「沒有。」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是有些怪我的,你是我兒子啊,我還會不知道你麼。」李涵又伸手撫上他的臉頰,「銘夕,你答應媽媽,到了九月,你回學校去上課,好嗎?」

  顧銘夕搖了搖頭:「媽媽,我真的不想去了,那是浪費時間。」

  「那你連文憑都沒有了。」李涵歎氣,「你將來能做什麼工作呢?你還怎麼……再回去找倩倩呢。」

  「我不會回去找她了。」顧銘夕平靜地說,「我和她道過別了,她現在過得很好,以後大概會讀研,或者找一份工作,薪水會很高。」

  「那你呢?」李涵問,「你將來怎麼辦呢?銘夕,你有考慮過嗎?」

  顧銘夕想了想,點頭:「我有想過的,媽媽,等你身體好一些,我會試著去賺錢。」

  春節以後,顧銘夕又陪著李涵去了S市,住回了那間醫院旁的小出租屋。

  他開始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去買菜時懂得貨比三家、討價還價,他每周會請房東大媽陪他去一趟超市,買一些日用品,盡挑打折的買,最後用雙肩包背回來。至於比較重的米和油,顧銘夕就在小區裡買,會有人送貨上門。

  他好久好久沒買衣服了,有幾件深色的衣服都洗得褪了色,他也不在乎,洗乾淨了就穿。他甚至還從李涵這兒學會了用腳穿針引線縫扣子,衣服要是不小心脫了線,顧銘夕也能自己將它縫好。

  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曾經,他雖然不算是生活白癡,但對家務的確是不擅長的。從小到大,他一直就只是讀書、畫畫,他的家境算是小康,從來沒有為生計發過愁,顧銘夕沒有想過,自己這樣的一副身體,有一天還要扛起一個家庭所有的責任。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母親老了,他長大了,不管他的身體如何殘缺,他都是個兒子,是個男人。男人要承擔的東西本就應該比女人多,他已經依靠了母親二十多年,現在,是母親依靠他的時候了。顧銘夕想,他的確應該好好規劃下自己的生活,思考一下未來,不光是為了母親,也是為了自己。

  生蠔和蛤蜊十七、八歲時就出來打工了,他們一直賺錢養活自己,還寄錢回家貼補家用。顧銘夕已經快21歲了,他還從來沒賺過錢,目前家裡的開銷就是靠著積蓄和母親每個月的退休工資,長此下去,肯定是坐吃山空,甚至會入不敷出的,所以,顧銘夕覺得,他必須要仔細地考慮,要怎麼養活自己。

  李涵做過第二次肝腫瘤切除手術後,恢復良好,黃伶俐趕了過來照顧她,說待20天後,李純會來替她。顧銘夕稍微空了一些,他每天去街上轉一下,買一份S市的晚報,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在招工。

  顧銘夕想過自己能做什麼,他會畫畫,會用電腦,本來他的英語也是很不錯的,但是這一年多下來,他幾乎沒碰過英語,這時候已經生疏了不少。

  顧銘夕給幾家中意的單位打了電話,有幾家知道了他是高中文憑,婉拒了,有幾家約他去面試,他提前說了自己的身體情況,立刻就被對方拒絕了。

  就連一家招話務員的公司,都不需要他去面試,顧銘夕說:「我雖然沒有手,但是接打電話是沒有問題的,我用腳做事很熟練了,生活可以自理,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結果,人家直接把電話掛了。

  以前念書的時候,顧銘夕就被很多學校拒絕過,民辦初中、重高、大學,甚至是一開始要念求知小學時,學校都不願意收他。

  當時,7歲的顧銘夕在校長辦公室裡席地而坐,周圍圍了6、7個老師。李涵把一個鉛筆盒、一本本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顧銘夕用稚嫩的小腳笨拙地打開了鉛筆盒,腳趾夾出了一支鉛筆放到一邊,他左腳按著本子,右腳一頁一頁地翻動頁面,抬頭說:「老師,我能用腳翻書的。」

  然後,他又用右腳夾起鉛筆,左腳腳趾幫著調整了一下位置,低下頭就在本子上寫起了字。

  「老師,我會用腳寫字,我能寫很多很多字了,這是我的名字。」他寫下「顧銘夕」三個字,字寫得挺工整,就是個頭比較大,他驕傲地對校長說,「我還會擦橡皮,用尺子畫線,老師,你們讓我念書吧,我會好好學習的。」

  校長問:「那你會自己吃飯嗎?」

  顧銘夕連連點頭:「會的會的,我自己吃得可好了。」

  「那你能自己上廁所嗎?」

  顧銘夕臉紅了:「我脫不了褲子。」但是很快,他似乎想到了辦法,大聲說,「老師,我可以不喝水的,不喝水就可以不尿尿了!」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龐倩和龐水生等在走廊上,他們是一起來面試的。6歲的龐倩看到顧銘夕就歡天喜地地蹦到了他身邊,她拉拉他的空袖子,問:「顧銘夕,老師同意你來念書了嗎?」

  顧銘夕有些得意地回答:「當然同意了!」

  ……

  顧銘夕去了人才市場,他發現,自己在每一個招工單位前面駐足時,如果他在看展板上的公司介紹,面試者的視線就會往他身上掃。但是當他看完了展板,想要向面試者咨詢問題時,他們又立刻把視線移開了,好像一點兒也沒注意到面前站著一個人。

  顧銘夕試著向一家單位的面試者要應聘表填寫,那人猶豫了一下後,遞了一張空白表格過來,顧銘夕脫了人字拖,抬起右腳想去接,那人一下子就把手收回去了,他有些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你填了也是浪費時間,我們不招殘疾人。」

  走出人才市場,有一座工字型的人行天橋,這裡位於S市市中心,天橋上路面很寬闊,人流量非常大。顧銘夕背著雙肩包默默地走過天橋,發現天橋上有許多小販,還有一些賣藝者,拉二胡的老人,是個盲人,彈吉他賣唱的男人,是個小兒麻痺症患者。還有一個賣草編小動物的小販,坐著看不出異樣,但是他身邊有一副腋拐。

  顧銘夕在邊上足足站了2個小時,回去以後,他心裡漸漸冒出了一個想法。

  一個匪夷所思,卻令他想要嘗試的想法。

  後來的三天,他每天都去那天橋上蹲點,他細心地觀察著那些小販的生意狀況,還有行人往賣藝者的錢罐裡投錢的情況,他心裡的想法變得越發具體。又過了五天,他對李涵和黃伶俐說,他找到工作了,想去試試看。

  第二天,天橋上多了一個年輕的男孩,他剃著短短的頭髮,身形消瘦,膚色偏黑,他穿著乾淨的襯衫和休閒褲,腳上夾著人字拖,席地而坐。他的雙肩下是兩截空蕩蕩的袖管,腳邊有一個大背包,那裡面裝著他帶來的東西。

  顧銘夕坐在那個賣草編小動物的男人旁邊,他垂著眼眸,若無其事地用腳把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鋪在地上,A3水彩紙、顏料、調色盤、裝著水的可樂瓶、畫筆,還有四、五張樣稿。

  邊上的男人一邊用草葉編著小兔子,一邊問他:「高壓電打的呀?」

  「嗯。」顧銘夕點點頭。

  「幾年了?」

  「15年。」

  「你會畫畫?」

  「嗯。」

  「以前在哪兒混的呀?」

  「……」顧銘夕隨口說,「以前在Z城。」

  「那肯定是這裡好啊,S市是省會嘛,這兒人多,好心,大方,給錢爽快。」

  顧銘夕沉吟了一下,扭頭說:「我是賣畫,不是要飯。」

  「拉倒吧,大家都是殘疾人,別死要面子了,面子能當飯吃嗎?」那男人哈哈大笑,「你都這樣子了,就往這兒一坐,隨便畫坨屎人家就願意給錢,一天賺個200塊絕對不成問題,碰到有大款,直接掏你一張紅的。」

  顧銘夕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神凜冽,他嚴肅地重申:「我是賣畫,不是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