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天涯海角

  一滴眼淚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顧銘夕想到了早上時,自己對豆豆說的話:你是個男孩子,不能那麼愛哭。可是現在,他自己卻紅了眼眶。要是被豆豆看到,一定會笑話他吧?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笑了,龐倩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她說:「顧銘夕,你傻啦?怎麼又哭又笑的。」

  她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幫他吮去了眼角的淚,然後她鬆開懷抱,坐到他身邊,轉著身子看著他。

  他一直深深地埋著頭,垂著眼眸,身體有些微的顫抖,龐倩的手撫上了他的臉,她叫著他:「顧銘夕,顧銘夕……」

  她捧著他的臉頰,大拇指不停地幫他撫去眼淚,終於,她的聲音也哽咽起來:「你真討厭,本來我都想好了不哭的,結果你一個大男人居然哭成這樣,像話麼。」

  龐倩的眼淚止都止不住地溢出了眼眶,顧銘夕終於抬起頭來看她,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紅通通的,臉上滿是淚痕,但是落在彼此眼裡,卻是刻在腦海中的一張臉龐。

  「顧銘夕,讓我仔細地看看你。」她的手指輕撫著他的臉,從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再到他的鼻子、嘴唇、下巴……他不再是那個白皙俊美的小小少年了,也不像六年前、她最後一次見他時那般黑瘦、邋遢。現在的顧銘夕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膚色偏深,身體結實,他有著鮮明的臉部輪廓,鼻梁挺直,唇色淡薄,下巴的線條堅毅、凌厲,褪去了少年時的柔和和稚氣。

  但是,他注視著她的眼神,還是和多年前一樣,溫柔,純淨,廣袤似海。

  龐倩破涕為笑:「顧銘夕,真的是你!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一個人躲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嗎?」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這時候終於開了口,他輕輕地叫她:「龐龐。」

  「哎!」龐倩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顧銘夕像是難以置信似的,又一次叫她:「龐龐。」

  「哎!是我啦!」

  「龐龐,龐龐……」

  「是我,是我!」

  「龐龐。」

  他突然坐直了身體,傾著上身向前,身體緊緊地貼在了龐倩身上。他的肩膀變得更加寬闊,連著胸膛也厚實了一些,他竭盡全力地用殘肩將她籠罩,她周身都環繞著他的氣息,是印在她記憶裡的味道。龐倩泣不成聲,一下子就用力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很緊,她大聲說:「顧銘夕!顧銘夕!是我!是我!我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你要是再敢不聲不響地走掉,我就把你的私人信息全公布到網上!還有你的照片!我要讓你那些女粉絲們看看,她們心愛的鴕鳥先生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混蛋!」

  顧銘夕沒忍住,一下子就笑出了聲來,他又一次坐直身體,凝視著面前的女孩。

  她現在好漂亮。

  他覺得驚訝,明明就是她的臉龐,她的五官,但是如今的龐倩看起來是那麼優雅美麗。她有一頭紫紅色的披肩長髮,臉上未施脂粉,身上穿著一條小碎花的連衣長裙,他能看到她秀氣的肩膀和精致的鎖骨,她肌膚白皙,臉上的神情就像過去一樣鮮活、生動。

  龐倩對著他皺皺鼻子做個鬼臉,說:「怎麼,怕了吧?顧銘夕我告訴你,我說到做到的。你要是再玩兒失蹤,我一定發動你全國粉絲來人肉你!」

  說罷,她抽出紙巾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又幫顧銘夕擦掉了眼角的淚,自言自語地說:「虧我有先見之明,就知道見到你後我會忍不住哭,所以都沒化妝。要不然妝花了,真要被你笑死。」

  顧銘夕的嘴角翹了起來,笑得特別開懷。

  這真的是他的龐龐,那個一直在他身邊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也長大了,但是,她並沒有變。

  龐倩終於冷靜了一些,她嘴有些乾,看到桌上的冰咖啡,拿過來就吸了起來,顧銘夕忍不住說:「我喝過的。」

  龐倩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後,她就湊過身去,閉上眼睛吻住了他的唇。

  他立刻就嘗到了她口中濃濃的咖啡香,冰冰涼涼,甜甜蜜蜜。她一邊啄吻著他的唇,一邊說:「我也喝過的,你介意麼?」

  他的額頭與她抵在一起,微笑著搖頭。

  龐倩神情俏皮,吐吐舌頭:「那不就行了。」

  姜琪給了兩個年輕人足夠的相處空間,回避了半小時後才回到露台。見龐倩和顧銘夕肩並肩地坐在一起對著她笑,姜琪心裡很開心,她在他們對面坐下,說:「這是我過過的最完美的一個聖誕節。第一次看完小顧的故事後,我哭了老半天,心裡就在想,這樣好的一個小伙子,螃蟹小姐怎麼捨得和他分開。現在,我心裡的石頭終於放下了,看到你們因為我做的書而重新找到彼此,我真的好開心。做了小顧四年的責編,看著他一直孤孤單單一個人,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看到他能有一個幸福的歸宿。」

  三個人一起吃午餐,姜琪和顧銘夕聊起了工作上的事。馬上就要過年了,姜琪對顧銘夕說,新的一年,公司裡希望顧銘夕能出兩本新作品,暑假上一本,年底時再上一本。

  「我明白你的工作量很大,但是小顧,《螃蟹》賣得這麼好,我們應該趁熱打鐵。我知道現在有很多公司都想簽你的新書,版稅可能會報得比較高,但是領導說了,你的新書在我們這裡出,版稅肯定會往上調,絕對叫你滿意。領導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安心,畢竟我們已經合作了這麼多年,從你默默無聞到現在小有名氣,我是希望我可以一直帶你的。而且我們家做書的態度你也是知道的,制作、推廣的水平都是業內領先,所以小顧,我真心地希望你構思新書時,能繼續和我討論你的想法。」

  龐倩在邊上吃意麵,聽到這裡,她問道:「顧銘夕,你的書出一本版稅能有多少啊?」

  顧銘夕轉頭看看她,神情有些靦腆,說:「不多。」

  姜琪掩著嘴笑:「這個呀,是商業秘密,我們是和小顧簽了保密協議的,他不能外洩哦。」

  「這麼神秘?」龐倩很驚訝,「連家裡人都不能說嗎?」

  姜琪說:「那不是啊,小夫妻要是在床頭說悄悄話,你知我知的,我們當然管不著啊。」

  顧銘夕的臉紅了,低下頭,腳趾夾著叉子卷著麵條吃,龐倩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我和他……挺少有秘密的。」

  午飯以後,太陽烈了起來,老板撐起了遮陽傘,龐倩去室內看了會兒雜誌,留顧銘夕和姜琪在露台上聊工作。室內開著冷氣,她坐在窗邊,暖暖的太陽曬得她昏昏欲睡,沒一會兒就歪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的腳踝上傳來細微的觸感,龐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顧銘夕坐在她的身邊,正伸著腳在觸碰她的腳踝。

  「談完了?」龐倩坐了起來,往露台上看,已經沒有了姜琪的身影,她問,「琪姐呢?」

  「她去機場了。」顧銘夕微笑著。

  「我睡了多久啊?」

  「沒多久,1個多小時。」他看著她,「龐龐,咱們也走吧。」

  「去哪兒?」

  「去我工作的學校。」他一邊說,一邊用右腳小心地摩挲著她細滑的小腿,龐倩低下頭,看到了他右腳踝上的腳鏈,是她送他的小石頭。

  不值錢的鏈子,他居然戴了這麼多年。

  他說:「琪姐有沒有和你說,我現在在做老師。」

  龐倩點點頭:「她和我提起過,你是住在學校嗎?」

  「對,學校有宿捨。」顧銘夕站了起來,看到龐倩的行李箱,說,「龐龐,走吧,我帶你去我學校看看,今天是聖誕節,我們幾個老師說好了晚上要聚餐的。」

  龐倩拖著行李箱,顧銘夕說要打車,龐倩問:「你是怎麼來的呀?」

  顧銘夕笑:「我是坐公交車來的。」

  「那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唄。」龐倩戴起大草帽,興致勃勃地四下張望,「我好久沒和你一起坐公交車了,我們又不趕時間,不要打車啦。」

  顧銘夕沒辦法,真的帶她去坐了公交車,幸好車子並不擁擠,他們還在後排有了兩個位子。

  海南的天空真是藍得過分,空氣也特別得好,龐倩坐在窗邊,一路看著三亞街頭美麗的熱帶風景,心情格外得舒爽愜意。聖誕期間,雖然這裡一點都不冷,很多店鋪還是掛了一些聖誕裝飾,從寒冷的E市飛來的龐倩,感受著這裡溫暖的冬天,身邊又坐著溫暖的顧銘夕,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場美夢。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著,龐倩和顧銘夕聊起了天。她問:「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三亞?」

  顧銘夕回答:「三年前,07年底的時候。」

  「為什麼會想要來這裡呀?」

  「因為這裡很暖和,一年四季都不用穿厚衣服。」他抬了下腳給她看,「你看,12月底都能穿拖鞋,我做事會方便許多。」

  龐倩看著他的腳,嘴唇抿了起來。其實之前吃飯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他的腳已經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了。

  他的腳很大,龐倩深深地記得,雖然他一直都用腳做事,吃飯、寫字、穿衣、取放東西,但是他的腳始終是乾淨、白皙的。他會把腳趾甲剪得很短,如果腳弄髒了,會第一時間去洗淨。

  可是現在,他的腳黝黑、粗糙,甚至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傷疤。

  龐倩難以想象這些傷疤是怎麼形成的,她看著他大腳趾旁突出的骨頭、腳背上明顯的青筋,還有腳趾縫隙裡的老繭,感覺一顆心痛得揪在了一起。

  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他的腳趾甲了。他的趾甲修得短短的,方方的,甲面上還有小太陽,龐倩記得爸爸說過,那說明顧銘夕身體很健康。

  龐倩把腦袋擱在了顧銘夕的肩膀上,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問:「顧銘夕,阿姨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他垂下了眼眸,說:「06年,5月。」

  「後來,你去了哪裡?」

  「S市。」

  「你回過E市嗎?」

  他側頭看她,點頭:「媽媽去世後,我回過一趟E市,辦了一些手續。」

  「你一個人?」

  「一個人去的,不過辦事時,鯊魚哥陪著我。」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龐龐……」他有些難以解釋,龐倩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時候的顧銘夕有多麼落魄。李涵去世後,他賣了房子,還了所有的欠款,幾乎身無分文,並且無家可歸。

  他甚至都沒法子養活自己,可就算是這樣,他都沒有去向顧國祥求助。

  鯊魚和徐雙華都對顧銘夕伸出了援手,思考以後,顧銘夕決定接受徐雙華的幫助。他跟著徐雙華到了S市,住進了他的家裡。

  徐雙華很忙,除了去上課,時常要在全國飛來飛去,顧銘夕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待在他家裡。

  徐雙華回來的時候,會指點顧銘夕畫畫,有時,還會讓他去S市的美院旁聽。

  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特殊的男孩子,他背著雙肩包獨自行走在校園裡,他了解學校裡所有專業的課表,時常會在上課前默默地走進一個教室,坐在角落裡旁聽。

  老師們都知道他和徐雙華的關系,從來不會來趕他走,顧銘夕也不會打攪別人,寫生課時,他不畫畫,就是聽、看、想,回家以後,他再在畫室裡練習。

  大部分的時候,顧銘夕心情平靜,但是偶爾,他也會有片刻的煩躁。每當這時,他就會一個人來到S市人才市場邊上的那座天橋上,和成大炮坐在一起聊天。

  成大炮是一個好人,與他在一起,顧銘夕覺得很放鬆。成大炮教顧銘夕編小動物,青蛙、螃蟹、蝴蝶、螞蚱、兔子……他慢吞吞地用腳編著,有時候就背靠欄桿發一會兒呆。

  S市的冬天和Z城一樣冰冷難耐,室外的溫度很低很低,行人們都裹著大衣匆匆而行。顧銘夕穿得很多,棉鼓鼓地坐在天橋上,寒風吹亂了他的髮,他看著頭頂灰蒙的天空靜默不語。

  有一次,有個人走過他面前,又倒退了回來,往他面前的地上放了5塊錢,又離開了。

  顧銘夕盯著那5塊錢傻了眼,成大炮在邊上笑成了傻子,笑過以後,他問顧銘夕:「小顧,你現在生活有沒有困難?」

  顧銘夕搖搖頭:「沒有,我挺好的。」

  成大炮掏了自己的口袋,拿出500塊錢折了折,不顧顧銘夕的反對塞到了他的褲子口袋裡:「去買點兒好吃的,你太瘦了。」

  顧銘夕依舊在為別的畫手做槍手,一本接一本地畫著兒童繪本,掙著辛苦錢。直到2007年年初,徐雙華給了顧銘夕一張姜琪的名片,告訴他,有一家文化公司,對他的畫產生了興趣。

  2007年年底,顧銘夕決定南下,離開前,他去天橋見成大炮,可是連著去了幾天,成大炮都不在。

  邊上賣打火機的大媽告訴顧銘夕,成大炮的小孩生病了,他帶著小孩去了外地看病。

  從此,顧銘夕再也沒有見過成大炮。

  公交車到了站,顧銘夕和龐倩一起下車,他們所處的地方遠離市區,街邊種著大片的熱帶樹木,龐倩也認不得那是棕櫚樹還是椰子樹,她只是拖著箱子走在顧銘夕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問問題。

  「顧銘夕,你在學校裡教什麼課?」

  「你猜。」他回頭看她,微笑。

  她想了想:「美術?」

  「沒錯,不過不光是這個。」

  「還有什麼?」

  「數學,英語。」顧銘夕說,「我們這兒老師不多,每個老師都要帶好幾門課。」

  「那你還有時間畫畫?」

  「時間的確很緊,抽時間唄,周末,寒暑假,晚上,都可以畫的。」他聳聳肩,「我一個人,也沒什麼娛樂活動。」

  龐倩又問:「你住宿捨,生活上有沒有不方便的地方呀?」

  「那肯定有啊。」顧銘夕說,「我的腳再厲害,也不可能像你們的手一樣啊。」

  他說得雲淡風輕的,龐倩卻聽得很難受,她摘下草帽戴到他頭上,氣哼哼地說:「誰叫你自己躲在這裡的,誰叫你不來找我的呀!本來你在E市,你會是一個人嗎?我、我肯定能幫你一下的。」

  她的草帽是天藍色的,邊上還綴著好大一個粉色蝴蝶結,顧銘夕晃了晃腦袋,帽子不僅掉不下來,反而戴得更實了,他無奈地喊:「龐龐……」

  龐倩咯咯咯地笑個不停,顧銘夕讓她幫他把帽子摘下,她不依,顧銘夕擋在她面前,伸腳去夾她的裙擺,龐倩就笑鬧著跳開了。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小學門口,兩個人正鬧著,身邊響起了一個聲音:「小顧老師回來了?咦?這位美女是誰呀?」

  龐倩和顧銘夕一起轉頭,就看到了五個人,三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外加一個6、7歲的小男孩。

  顧銘夕頭上戴著蝴蝶結大草帽,窘得臉都紅了,他又一次沖著龐倩喊:「龐龐,快幫我把帽子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