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過年(三)

  停了半日的雪又如白羽散開,外頭的炮仗聲仍不停,從窗戶往外看去,外頭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在守歲。

  等天一亮,家家戶戶開大門,迎新年。柳家也是要迎新的,用過飯嘮了嗑後回房小歇,等會再一同去大廳等日出。柳定義明日一大早還要攜帶家眷,同其他大臣一樣進宮赴宴,因此得早點回房休息。柳定康如今還是閒職,年後再封官,並不用去,今晚便領著眾人守歲。

  李墨荷此時在柳雁房中,看著大夫給她的臉和手上藥,見她吸著氣卻不敢喊疼,看著心也抽得厲害,好不容易等大夫上完藥,才過去。拿了帕子給她抹去臉上的藥粉,硬了聲道,「下回還敢不敢再這麼頑劣?」

  柳雁抬眼看她,「下回我會小心些的。」

  李墨荷手一頓,瞪眼,「你還敢做?」

  「因為沒做錯呀……只是不小心罷了……」柳雁聲音越發低,扭捏了半晌,仍說道,「雁雁還是覺得沒做錯事。」

  「你將你祖母嚇得不輕。」李墨荷嘆了口氣,「你那樣關心你褚陽哥哥是對,只是做事毛糙,燒了自己的衣裳不說,炮仗轟進褚陽屋裡,窗戶附近的屏風都燒了。下人進去撲火,風灌入裡頭,你褚陽哥哥吹不得風呀。」

  柳雁嚇了一跳,「祖母如今怎麼樣了,褚陽哥哥還好麼?」

  「都好,沒大礙。只是……」李墨荷低聲道,「你爹氣得不行,所以等會好好認錯,錯哪認哪,不要擰。」

  柳雁這才知道母親來這做什麼,敢情是來給她通風報信的,當即應聲,又道,「娘快走吧,別讓爹爹知道。」

  李墨荷笑笑,囑她好好歇著,讓管嬤嬤寸步不離,這才去老太太那伺候。

  柳雁剛送走母親不久,果然聽見爹爹在外頭的腳步聲,忙提了被子躺下,閉緊了眼佯裝睡覺。可還是有人推門進來,立在床邊好一會,才聽見聲音,「再不起來就拎你起來。」

  柳定義盯著這性子頑劣的女兒,兒子那樣斯文,偏女兒總是不讓人省心。要過來訓斥她,母親還攔著。可不教教,他日闖個更大的禍如何是好。只見女兒從被窩下起身,直接雙膝一跪,朝他大大叩了個頭,一臉可憐地看來,「爹爹,雁雁錯了,以後再也不頑皮了,再也不私自拿炮仗玩,再也不讓祖母、讓爹娘擔心,一定會好好聽話,您不要氣了。」

  準備了滿腹斥責的話就被這可憐模樣給壓了回去,一個個「再也不再也不」跳進耳朵裡,他還能說什麼?柳定義不由語塞,末了說道,「明日不許出門,在屋裡好好反省。」

  柳雁瞪大了眼,「爹爹……」抗議的話沒說完,就見父親眸光銳利起來,又縮了腰,弱聲,「哦……」

  柳定義見她該反省的都反省了,也不好再說什麼。臨走前瞧見她的枕邊有一塊方帕,動了動唇,到底還是沒說什麼,走到門口時才跟下人說道,「小心伺候,早上再讓大夫來看看。」

  交代完,這才回屋。進了屋裡,李墨荷正在熏香爐上放沉香塔,點燃後煙似霧氣瀰漫在香爐中,慢慢飄散,屋裡片刻也有了沉香獨有的香氣。見柳定義進來,上前為他褪下外裳。

  柳定義抬手讓她整理,目光直視前面那繡了紅梅顯得熱鬧的屏風,「你方才去過雁雁那?」

  李墨荷手微頓,到底還是認了,「嗯。」

  「所以她認錯認得那樣痛快,也是你教的?」

  聽不出語氣到底有沒有責備,李墨荷答得小心,「嗯。」

  「她倒是很願意聽你的。」柳定義說道,「那就多教教她,難得能碰見她樂意聽的。雁雁脾氣傲,不喜旁人勸導。之前方先生執教她敬怕願聽,可方先生過不久變成了嬸嬸,到底不便教,你就多費些心思吧。」

  李墨荷詫異他竟沒責怪,「二爺不怪妾身通風報信麼?」

  「你不過是疼她罷了。」柳定義看得通透,不至於連這個都要多嘴,「褚陽也跟我求了情,說錯不在她,只是說好要一同放煙火,雁雁不過是遵守承諾,只是……太毛糙了,才惹了禍。」

  李墨荷暗鬆一氣,柳定義又道,「初二陪你回娘家,東西可備好了?」

  李墨荷差點忘了按那習俗姑爺是初二去岳父家的,他一提醒才想起來,「等會就去。」

  「讓寧嬤嬤打點吧,明日還要早起,早些歇下。」

  李墨荷想想也是,寧嬤嬤也是個細心人,就將這事交給了她。

  翌日一大早,柳定義就帶著李墨荷和長子進宮賀年,柳雁面上有傷,見了血,不便帶去,走時柳定義又對下人說道,「七姑娘若想出來玩,就讓她出來,只是你們要伺候周到,不許生事。」

  李墨荷在旁聽了笑笑,到底還是心疼女兒的。

  柳雁自然是沒出去的,她得乖乖的,不讓母親為難才好。昨晚爹爹走時往她旁邊的帕子瞧了瞧,那不就是母親的麼,爹爹肯定認出來了,所以她得乖些。

  聖上每年在初一宴請群臣,封官進爵,該賞的賞,該罰的押後罰,年宴輕鬆喜慶。

  李墨荷也不是第一回進宮,剛入臘月時皇后宴請大臣妻子,說些婦德之類的話。

  不過這次進宮見聖上,倒是第一回。小心翼翼跟在柳定義一旁,生怕失了禮數。柳定義在京時幾乎有半年光景都是在皇宮,對這早就沒半分拘謹,還在皇宮大門外同眾位大臣一同等時,見她緊張,低聲,「跟著我就好,莫慌。」

  話語低沉有力,叫人安心。李墨荷微微點頭,「嗯。」

  而此時李家,秦氏也早早起來,驚醒了丈夫。

  李爹守到寅時過半,放了鞭炮就睡下了,這會被吵醒分外不悅,「你這大清早的幹啥子呢。」

  秦氏撇嘴,「我得去看看紅梅他們有沒有好好清掃屋子,別我沒看著,就偷懶。」

  李爹一聽更惱,「臘月你就讓他們裡外掃了不下三遍,如今又掃,桌椅都要被擦掉一層皮了。」

  「你懂什麼,下人是花銀子雇的,不讓他們幹活,難道白養著啊?而且明日新姑爺頭一回來,難不成讓他笑話麼?」秦氏不理會他,已下地穿鞋,一會又想起件事來,「你可別多嘴提寶良的事。」

  李爹瞪眼,「為什麼不說?女婿給他找了個那麼好的差事,他竟去了幾日就不去了,成日同那些街頭巷尾的人混在一塊,不務正業,也不去鋪子裡幫忙。」

  「你這是什麼話。」秦氏不滿道,「那馬政的事是人幹的嗎?督養、烙印、編馬戶,每個都得做,做不好還得挨罵,而且哪有大半夜養馬的,可憐我兒去了沒兩日就瘦得臉色青白,誰受得住。」

  李爹說道,「馬政其他人不都扛得住,這孩子就是被你慣得,吃不得哭。寶良不去那,馬政的人不敢說,我這當爹的說!」

  秦氏一聽又惱又急,伸手扯掉他被子,擰他耳朵,「你敢!」

  李爹急聲喊疼,答應不提,秦氏這才放手。

  初二,柳定義一早陪李墨荷回娘家,還在路口,車伕就見有孩童在衝自己招手,見他們似認得這馬車,便請示車內人。李墨荷從小窗看去,那站在雪地上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妹妹,趕忙下了車,上前就將懷中的暖爐給了最小的妹妹,皺眉,「這麼冷的天站在這做什麼?」

  「爹娘讓我們來接姐夫姐姐的。」

  柳定義也是擰眉,天寒地凍的,倒不心疼孩子。他看了看只有兩個男童兩個女童,獨獨不見李寶良,不由心生疑惑。莫不是馬政輪值,輪到李寶良了?

  李家孩子一一叫了姐夫,柳定義才回過神,同他們一起往李家走去。

  李墨荷牽著弟弟妹妹往家走時,見他們穿的都是新衣裳,心覺寬慰。無論如何,因她的高嫁,一家人的日子是好過起來了。

  李爹秦氏早已在大廳相迎,見女婿高大挺拔,相貌比起初見時更是俊朗,同女兒一起真可謂是郎才女貌,自覺添了三分臉面。

  李墨荷進屋也沒瞧見大弟,問道,「寶良呢?」

  李爹稍稍遲疑,秦氏答得坦然,「還在忙差事呢,今日當差。知道你們回來也沒敢讓他回來,怕耽誤正事,女婿你可要見諒啊。」

  柳定義未及答話,李家二弟李康眉頭一擰,說道,「哥哥不是早就沒去了麼,昨晚才見他醉醺醺回來,在屋裡睡著覺吧。」

  秦氏臉色一變,只差沒一個巴掌呼過去,「胡說什麼呢,分明是去馬政了。」

  李墨荷自然信二弟說的話,面色沉沉,轉而往李寶良的房間走去。秦氏暗罵不孝女,竟要讓她在女婿面前出醜。可柳定義眼睛微微一偏,她就不敢動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離開,去將兒子抓個正著。

  到了大弟房門前,李墨荷重重敲門,不見裡頭有聲響,敲得更用力,對這爛泥糊不上牆的弟弟簡直是氣死了,「李寶良!李寶良你出來。你再不出來我就打了冷水進去潑你一腦袋!」

  柳定義隨後而來,還沒見著她的臉就聽見她怒拍木門,以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喊著屋裡人,明明不是有趣的事,可卻覺得這爽朗的聲音比她平日低聲低氣的好得多。

  秦氏已是滿額的汗,嗓音都抖了,「女婿莫怪啊,只是今日寶良身體不適,就沒去了,又不好跟你們說。等他身體好了,我定會催他去的。」她笑道,「寶良在馬政可是很勤快的,誰都比不過他。」

  柳定義淡聲道,「勤快自然是好的。這事我會去同馬政宋大人說說,讓他多寬限幾日,讓寶良休息夠。」

  秦氏面色青白,不知要怎麼狡辯得好。李爹在背後衝她凶臉,讓你不說老實話,如今闖禍了。

  裡屋的門未開,可李寶良的聲音倦懶無力,「姐?你怎麼來了?我還沒睡醒呢,改日再聊,大清早撒什麼潑。」

  李墨荷怒氣瞬間衝到頭頂,「李寶良!過了年你又長一歲,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有出息?」

  裡頭也大聲起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跟你沒關係!娘家的事由不得你管,爹娘都不管我,你有什麼資格。」

  李墨荷怔神瞧這冷冰冰的木門,聽著門後冷冰冰的話,也覺心頭冰冷。敲門的手也頓時沒了力氣,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身旁忽然有人走近,高大的身軀幾乎遮擋了她的視線,修長的手輕叩木門,語調沉沉,「開門。」

  這是兩個字,屋內那叫囂的聲音就不見了,轉而聽見橫木插銷聲拔開的響聲,一個年輕人蓬頭垢面的出現在面前,點頭彎身,「姐夫。」

  柳定義瞧了他一眼,說出這種混賬話,當初就該讓青樓的人再痛揍他久一些,或許能長點記性,「你姐姐跟你好好說話,你卻不好好跟她說話。既然嫁出去的姐姐跟你不是一家人也沒關係了,那我這就領著你姐姐走,柳家送來的聘禮,那些鋪子我也一一收回了,還有這宅子,也是我們柳家的吧。」

  別說李寶良,連李爹和秦氏都聽得驚心,艱難出聲,「女婿……這、這……」末了想清惹禍源頭,當即上前大力拍了兒子胳膊一巴掌,怒聲,「還不跟你姐姐道歉!」

  李寶良是不情願,可是如果不照做,這狠心姐夫真會將全部聘禮都收回吧,只好乖乖同李墨荷認錯。李墨荷不好為難自家人,應聲算是原諒了。秦氏強笑道,「這就沒事了,姐弟倆吵架罷了,以前不是常有的事麼,一家人嘛。快些回大堂坐,烤烤火,吃甜點。」

  她又將兒子一推,給他找台階下,「快去洗臉,速速出來。」

  李寶良心中鬱悶,提著褲子回房了。李墨荷從他屋前離開時,聽見有個女聲問他安好,這才知道弟弟房裡還有個姑娘在,這個時辰在同一個屋裡,定是一起過夜的。等快到大堂,李墨荷拖住母親,問道,「方才寶良房裡的姑娘是誰?」

  秦氏答道,「通房丫環。」

  李墨荷抿抿嘴,「行事學識不像大少爺,大戶人家少爺有的習慣他倒都學會了。弟弟到年紀了,給他尋個安分的姑娘吧,讓你們也早點抱上孫子。」

  最後一句話秦氏喜歡,「那是自然的,你若有相中的千金小姐,就替你弟弟說說。」

  「如今哪裡有人家捨得將女兒下嫁的。」

  李墨荷說了實話,秦氏不滿道,「什麼叫下嫁,咱家不差了,更何況同柳家還是親家。不看僧面看佛面,難不成你還想你弟弟娶個寒門家的姑娘,那不是鬧笑話嗎?」

  寒門家的姑娘?李墨荷不知母親在想什麼,她不就是母親口中所說的那種身份的姑娘麼?她在柳家小心翼翼做二夫人,生怕別人瞧不起她這商家女,在柳家不曾受過的委屈,倒是在娘家受了,真叫她說不出話來。

  柳定義聽見後頭母女小聲說著什麼,回頭見妻子面色不好,又悶了氣似的,頓下步子等她。

  秦氏也識趣,讓女兒先走,等他們夫妻並肩,在後頭看著也甚為滿意。女婿是堂堂北定侯,大將軍,時而對他們展露威儀也正常。只怪女兒肚子不爭氣,讓娘家人在他面前都少了幾分底氣。

  等李寶良出來,柳定義也不再問他馬政的事。李寶良兢兢戰戰地陪著說話,又膽顫心驚地一同用過午飯,奇怪的是姐夫竟沒追問。快過丑時,送他們出門,剛要鬆氣,就聽姐夫說道,「今年屬國納貢,進獻了十餘匹好馬,聖上十分重視,命馬政好生供養,要選一匹做御馬。」

  秦氏立即迎合笑道,「那馬當真是好命。」

  「馬是好命,養馬的人將馬養好了,更是莫大的榮耀。我去同聖上美言兩句,將這好差事給寶良吧。」

  秦氏心裡一個咯登,李寶良更是驚愕,他去馬政只有幾日,可是他知曉什麼馬養壞了要擔責的,尤其是御馬,一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事,他已然嚇得雙腿發軟,「姐、姐夫,寶良無德無能,擔不起這重責啊。」

  柳定義微微一想,說道,「方才聽岳母說,你在馬政十分勤快,既然如此有上進心,姐夫定會幫扶你。」餘音落下,又是笑笑,「等你他日出頭,得了賞識,姐夫也要沾你光的。」

  李寶良嚇得說不出話,李爹秦氏都已嚇蒙。

  柳定義又恭敬同他們道別,攜李墨荷回府。

  上了馬車,李墨荷也有些擔心,「寶良性子急,妾身怕他做不好,到時候問責……」

  柳定義說道,「我只是說跟聖上提,聖上有專門的養馬太監,自然只會將我的話當做笑話。」

  李墨荷恍然,這不過是在嚇唬她弟弟罷了。想想笑了笑,明眸裡滿是他,「二爺是在給妾身出氣麼?」

  柳定義沉了沉氣,說道,「你並不是個會受氣的性子,對你娘家人卻太忍讓了,如此只會縱容你弟弟,他日必定不能成氣候。」

  李墨荷又何嘗不知這道理,苦笑,「我爹娘太偏寵他,我這做姐姐的管束不聽。」

  柳定義頓了頓,良久緩聲,「我替你管。」

  李墨荷身子微僵,見他不是在說笑,這才輕輕點頭,「勞二爺費心了。」

  有時隻言片語,勝過千言萬語。

  轉眼已是元宵佳節,柳家上下夜裡已經忙碌起來——明日,就是柳家四爺迎娶方家姑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