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靜女其姝

  天還未亮,元朗道就熱鬧起來,柳家派來的下人從家門口掃雪,一直到方家門前才停下。前幾日沿路掛的紅綢也被抖淨了雪,日頭還未出來,整條街道已經隱隱見了紅,像紅潮漫延整條街道。

  來為新娘子梳妝的喜娘已經敲了方家門,韓氏夜裡幾乎沒睡,半夜乾脆起身,可這裡早就收拾齊整了,也沒什麼可做的。自個坐在火爐旁,想著女兒等會就要離開家門,嫁個好人家,不必再拋頭露面,更不必照顧自己,便覺高興。可一想家中只剩她一人,飯也是一人吃,女兒也不會常來噓寒問暖,又禁不住落淚。

  這會聽見敲門聲,才回神自己已經呆坐許久,忙拿帕子抹了淚,起身去開門。

  喜娘見面便說道喜的話,藉著手中燈籠的光火瞧見她雙眸通紅,笑道,「我女兒出嫁時,我也哭得厲害。不過啊,可不能讓她瞧見,否則新娘子也會哭,要上不了妝了。」

  「哎哎。」韓氏急忙應聲,平復了心緒,才領著兩個喜娘進屋。敲門後門很快就被打開了,這才發現女兒穿得也齊整,發也不亂,只是眼下泛了兩圈黑,根本也是一夜未睡吧,早知道應該進來同她說話的。

  喜娘見面已是笑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讓老婆子來給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上花轎。」

  方青微微低頭笑笑,「先行謝過。」

  「不必客氣,快進屋吧。」

  柳家下人此時也在柳定澤房門拍打,喊破了嗓子都不見他起來,還惹得他在裡頭委屈大喊,「天還沒亮啊,幹嘛喊我。」

  一眾僕人都哭笑不得,「四爺,您忘了今日是您成親的大好日子嗎?快起來梳洗,不然趕不上新娘子進門的吉時了。」

  「不要。」柳定澤睡眼惺忪,眼睛也腫脹腫脹的,真是煩死他們了,「不要不要!我要睡覺。」

  門在裡頭鎖上了,僕人也沒辦法,總不能在四爺大喜的日子將人家新房的門給碎了吧?只好去請示老太太和其他兩位爺。

  李墨荷和殷氏都已經來伺候老太太起身,三人聽見這事,又哪裡有什麼法子。想了好一會李墨荷才道,「晨起腹中空蕩,請他出來吃飯試試。」

  下人急忙跑了回去,在門口說做了滿桌飯菜,開飯了。裡屋片刻也沒猶豫,大聲道,「你們騙我,天都沒亮!只有日頭出了才是起床的時辰,我又不傻!」

  眾人面面相覷,嘿,這四爺竟聰明起來了!

  一計不成,回去稟報,老太太簡直頭疼了。李墨荷擰眉,「四弟不是素來最聽雁雁的話麼,讓雁雁去試試?」

  老太條只想讓兒子快些出來,免得誤了時辰,「快去叫雁雁試試。」

  柳雁被叫醒時也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揉不開,一聽是四叔的事,才一骨碌起來,由著下人穿鞋換衣。胡亂洗了把臉,就被嬤嬤牽著去了那邊。

  下人早就束手無策,見了她,說道,「四爺怎麼都不肯出來,說日頭還沒出,不是起床的時候,窗戶也關得緊,哪都沒法進去。」

  柳雁揉揉有些腫的臉,想了想讓下人去把自己的哥哥和齊褚陽叫來,又朝下人噓了一聲,擺手讓他們後退。不一會兩人就來了,柳雁這才讓下人安靜,等徹底靜下來,才敲敲門,「四叔,你真的不出來嗎?你不出來我們就自己去放炮仗了。」

  屋裡傳來的腔調都是憤然,「娘說元宵了年就過完了,不許玩炮仗的。雁侄女連你也來誆我出去。」

  「呀?四叔你不知道嗎,除了除夕守歲,還有元宵守、守元宵啊,要不然我們為什麼半夜起來,還有,可以領壓歲錢。」

  「壓歲錢?」柳定澤豎起耳朵,精神了些,想想還是不下床,抱緊被子,「我不信。」

  柳雁將不明所以的哥哥和齊褚陽拉了過來,「四叔不信我,總該信我從不會說謊的哥哥和褚陽哥哥吧?」

  說罷瞧著兩人,柳長安和齊褚陽只好連聲附和——拜雁雁所賜,本來是不會說謊的人,現在開始不是了。

  屋裡一直堅決否定的聲音這會沉寂下來,管嬤嬤明白小主子的計策,也高聲道,「四爺房裡不是放了紅色的衣裳麼,除了過年那樣喜慶的事,哪裡會有第二回呀?」

  好一會才聽見裡面有腳步聲,柳雁探了探耳朵,忙從嬤嬤那掏了幾個銅板出來,握在手中。不過片刻,門就打開了,柳定澤裹著棉被探頭,瞧見柳雁,問道,「壓歲錢呢?」

  柳雁笑了笑,將六枚銅板放他手上,「元宵後的壓歲錢是沒紅荷包裹著的。」

  柳定澤已然高興,除夕不得錢的遺憾頓時消失,歡喜收好,那些下人進來也不攔著了,乖順地讓他們伺候。

  柳雁見他進去,低聲道歉,「四叔不要怪我呀,為了四嬸嬸順利變成四嬸嬸,就讓我騙一回吧。」

  柳長安看著妹妹如此,笑道,「妹妹就是鬼點子多。」

  柳雁撇撇嘴,「哥哥,我這明明是聰明。」鬼點子滿含貶義,聽著實在不順耳。再看齊褚陽,十幾日的恢復,能看得見的地方都沒留下痘印,又是那白白淨淨的少年了,否則她非得懊悔不可。

  三人出了院子,各自回房補覺。不多時,公雞鳴叫,又被叫起。

  辰時剛到,正是吉時,迎親隊伍已經從方家出門出發,前頭嗩吶高鳴,後頭腳伕挑著妝奩,中間便是金絲繡邊的花轎。每個人都身帶紅色,一路樓房高木都懸掛紅綢,染紅八街九陌,恰似紅海。

  方青的視線被紅蓋頭遮擋,只能在低頭時看到自己的紅鞋。本以為已經平靜的心,又因這喜慶聲急跳起來。連連吐納好幾口氣,才漸歸平靜。

  柳定澤被眾人簇擁著到前堂,等在那說要接新娘子。他站得疲乏想找椅子坐,眾人卻不肯。想吃東西,還是不准。這哪裡是他們口中說的大喜日子,分明是他的受難日,竟沒一人肯順他心意了。頗為可憐看向雁侄女,發現她只是衝自己笑,眉眼彎如明月,卻也是不幫自己的。

  長輩都等著吉時新娘子進門好忙活起來,小輩也聚在一旁,沒事可做,便低聲說話。

  柳雁忽然想起柳翰和柳芳菲來,環視一圈,確定他們沒來,心裡倒舒服了些。末了想,女先生就要變嬸嬸了,可在她心裡,還是將她當做先生那樣護著。祖母說四叔成親後就接他們兩人入府,那嬸嬸不是也要做後娘了?

  她總覺得,他們二人,尤其是柳芳菲,絕對不會像自己這樣好好對繼母。想到這,她又看了看母親。

  齊褚陽見她面色憂慮,問道,「怎麼了?」

  柳雁搖搖頭,收了心思,「沒什麼。」

  齊褚陽倒覺她因聰明想的事多,憂慮便也多了。他驀地想起一件事,有個遊歷各國的謀士途經北城,曾聽他說過,太過早慧者,憂思甚多,定不會長壽。不知為何想起這件事,著實讓他心底驚跳。說實話,她這個年紀,哪裡懂什麼愁思,只會無憂無慮玩鬧吧。可這幾個月相處,她想得卻未免太多,有孩童稚趣,卻也有智者憂慮。

  柳雁見他忽然走神,抬手在他面前擺了擺,「褚陽哥哥。」

  齊褚陽回神看她,神情明朗真摯。柳家對他這樣好,那他對柳雁也該很好才對。這事,也得找個機會跟柳伯伯說說。

  「吉時已到。」

  一聲高贊,鞭炮聲震天響起,柳雁趕緊摀住耳朵,看著滿大堂、滿院的人都激動起來,方才想的事都已被拋在腦後,跟著哥哥姐姐歡喜叫了起來「嬸嬸進門咯,嬸嬸進門咯」。

  滿院人爭相要去看新娘子,連孩童也要去湊這個熱鬧。見了那鳳冠霞帔的新娘子,笑得更是歡喜。

  方青由出嬌小娘領著出來,握著小小女童的手,手心都滲出汗來。走了幾步又被交給喜娘,跨了火盆,繼續領著往前。每走一步對她而言都十分艱難,這樣多人,好在……不用露臉。

  柳定澤被長輩推著上前,拿住紅綢球,見另一頭交給新娘,可看不見臉,俯身想去看,就被喜娘拉住了,低聲哄他「四爺乖乖拜完堂,老太太就會給您許多許多糖了」,柳定澤這才不鬧。

  贊禮者見兩人都已站定,朗聲「一拜天地,一團和氣」。

  方青彎身拜了拜,蓋頭的金黃瓔珞下,能看見他的黑色靴子。

  「二拜高堂,金玉滿堂。」

  柳定澤耐著性子彎腰,要不是為了糖,他真不想做這樣麻煩的事。剛在心裡念叨完,又聽見第三聲——

  「夫妻對拜。」

  他立刻惱了,怎會這樣麻煩!他不願再拜,將那紅綢丟了轉身要走。還好喜娘特地是挑了個老道的,眼疾手快,在紅綢剛丟出去時就抓住了,可讓看的人驚了一身虛汗。喜娘忙扯了嘴角笑道,「四爺,這可不是繡球,莫認錯了。」說罷塞回他手中。

  柳定澤偏不接,擰眉,「不好玩,我要回去睡覺。」

  喜娘陪著笑臉,「您等會再睡,睡個夠,就差這最後一拜了。」

  「不。」柳定澤的倔脾氣上來,要回去,急得喜娘差點跪下求他。

  方青越發覺得鳳冠沉重,頭也幾乎抬不起來。沒有怨恨,只有嘆息。原本急跳的心,也平復了,靜靜等他,等他拜堂。

  柳雁實在看不過去了,又離得近,衝他低音說道,「四叔,你怎麼能欺負女先生。」

  柳定澤頓了頓,眨眼,「我沒有欺負她。」

  「那你為什麼要丟下先生在那吵著要走?」

  滿堂賓客見新郎官突然跟個小姑娘說話,也不知說什麼,明知道是個傻子,又不敢多作議論。柳定義看著弟弟如此,要上前將他拉回。柳定澤卻忽然回過身,又彎身往上看,要去看那紅蓋頭下的那張臉。

  老太太簡直急死了,輕咳一聲。喜娘忙將他拉正,塞了紅綢,使了個眼神給贊禮者。贊禮者忙高聲道,「夫妻對拜。」

  這一回,兩人穩穩拜下。像成為夫妻的一種約定,三叩首,不說走。

  這三拜完成,才讓老太太鬆了口氣。哪裡敢讓兒子陪賓客喝酒,只讓他敬了代聖上、皇太后、太后送禮來的公公,還有幾位王爺酒,就讓他回房去了。又千叮萬囑讓福祿雙全婦抱著男童去新被上滾一圈就好,不要鬧洞房了,免得嚇著他。

  眾人擁著他進去後,只是說些吉利話,也不敢鬧,等男童滾了被縟,便讓婢女拿著托盤喜秤來,讓他挑蓋頭。

  柳定澤不勝酒力,抓了兩下沒抓到那細桿子,乾脆不抓了,往後一倒,捲了被子就睡。

  眾人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幸好有個嬸嬸上前,捉了他的手拿住喜秤,將那蓋頭掀上鳳冠,這才算是完成了儀式,隨後離開。走時無一不在心疼那新娘子,不說生得明豔,至少是端莊秀麗的,配那傻小子……略可惜呀。

  方青好一會才有勇氣看旁人,探頭看去,柳定澤因醉酒,俊白的臉上泛著酒紅,正酣睡,看著看著不知為何笑了笑。她想起柳定澤當初欺負她時,憋得臉紅時,他便朗聲笑著說她是煮紅的螃蟹。

  她輕輕推了推他,「你如今才像螃蟹。」

  可是他聽不見,也聽不懂吧。明明是兩人的事,卻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別睡了好麼?我給你騰騰被子,別凍著。」

  柳定澤仍在呼呼大睡,霸佔著被子動也不動。

  方青叫不動他,只好去把屋裡的炭火爐子挪前了些,怕他冷。將炭火撥開撥紅,又回頭看他,竟翻了個身,卻依舊沒醒。她有些擔心她今晚要怎麼睡,昨夜沒睡,今天又各種規矩累了一日,早已困得不行了。

  想起櫃子應當備有新被子,她忙過去開櫃,果然有,抱了過來給他蓋上。又坐在床邊看他,看著看著越發困,歪身在這窄小的床角蜷身躺下,將就著睡一晚吧。

  柳定澤醉得快,酒意散得也快,隱隱覺得身下有什麼東西在硌人,摸了摸確實有。昏昏沉沉撈了一把起身看,才發現是花生棗子。正好肚子餓了,便就地吃了起來。吃完再摸,又摸出百合來。隨手一丟,不能吃,不要。

  等摸完這邊,又轉身往另一去找,誰想在床上看見個大活人,嚇得他抱著被子往後退。這一翻身,就從床上翻到了地上,痛得他叫了一聲,把方青也嚇醒了,恍惚看著地上人,也驚得噗通往下倒,上前就問,「你傷著沒?」

  柳定澤愕然看著她,長得像極了那個女先生,可眼前人豔妝濃抹,好看是好看,可總覺奇怪,伸手往她臉上抹了一把,「你把脂粉盒倒臉上了嗎?」

  方青哭笑不得,暖暖的手滑過臉,又燙了起來,稍稍偏頭躲開,扶著他起來,「我去收拾好被縟,你等會再睡。」

  她對柳定澤不慣用您,初為人婦,也不慣用妾身,你你我我,才是她習慣用的。

  柳定澤欣然點頭,「好呀好呀,要是找到花生棗子了,記得給我,餓了。」末了他想想,又問道,「你餓不餓?」

  方青點點頭,「桌上有飯菜的。」

  柳定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屋中間有一桌子菜,整整一桌!他立即拉了她的手往那走,「吃吃吃。」

  方青下意識要掙脫,半會已反應過來——如今已經不怕了,哪怕是被人瞧見,這手,也是能牽在一塊的。他們已是夫妻,她再不用躲著他,再不用掩人耳目,偷偷留心他。

  菜已經完全冷了,下人心細,在中間置放了熱菜的小暖爐。方青將那盛著鍋燒肉的碟子放在爐子上面,柳定澤已覺神奇,「你也喜歡吃鍋燒肉麼?我最喜歡吃這道菜了。」

  方青輕輕應聲,她並不愛吃,只是他也忘了,以前他總愛在她耳邊念叨各種事。他的喜好,她聽了不下十遍。那時就想,怎會有這樣愛嘮叨的男子,定是個輕佻人。如今想想,不過是想多同她說話吧,她不愛說,他也不說的話,只怕會尷尬的。

  越想,就越覺得他是個暖心人。

  菜一碟碟熱好,都是大魚大肉,吃一些就飽了。柳定澤十分滿足,也乏累了,又往床上趴。

  方青在旁說道,「得……脫衣睡……」

  柳定澤「嗯」著應了一聲,將外衣褪下時,聽見叮噹叮噹的沉悶碰撞聲,這才想起來,從身上掏出半夜雁侄女給他的銅板,想了想將三枚放在她手心上,認真道,「吶,壓歲用的,你一半,我一半。」

  方青不由笑笑,年都過了,給什麼壓歲錢,而且……哪有夫妻間給這錢的。

  柳定澤見她展顏,更是明豔,像盛夏荷花,含著清晨露珠,迎著朝陽桀驁綻放。點點水珠在日頭下,散著七彩色澤。

  可這還是冬日,為何……他會想起盛夏?難道……他在某個盛夏,見過這種笑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