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爆發

一晃四年過去了。

對辛月來說,這四年多過得毫無知覺,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她週遭的一切十分平靜閉塞,每天見到的人是固定的,每天做的事情是重複的。

讓她唯一能感覺到變化的,就是辛臻了。

辛臻十歲了,個子長得飛快,他的一言一行都慢慢在向辛辰靠攏,比起以前,他更需要的是父親的榜樣力量,而不再是母親的溫柔呵護。

這讓辛月多少覺得有些寂寞。

辛臻的三個伴讀一個不少,還每天都進宮陪著他讀書,其中就包括小藍的閨女周泉生。

周泉生是整個京城裡人人羨慕的姑娘,因為大家都說她和皇子的關係這麼好,將來怕是要嫁給辛臻當太子妃了。

辛月聽了倒沒覺得怎麼樣,但周泉生的父親周狄反應特別強烈,他雷厲風行地給周泉生訂了親,約定周泉生十五歲後就嫁出去。

辛月十分不解,在小藍進宮時問她:「泉生還小,這麼快定親好嗎?不能因為一點傳言就倉促決定泉生的終身大事啊。」

「兩家之前就有這種想法,一直沒說定而已,算不得倉促。」小藍不再是那個迷糊粗神經的侍女了,她後來又生了一兒一女,終於有了一點將軍夫人的樣子。

「這次奴婢進宮來,就是想把泉生領回去,已經訂了親,不好在宮裡多待了。」

辛月心裡其實很喜歡周泉生小姑娘,有一種天然的嬌憨懵懂,她對於這個傳聞沒有反應就是想讓他們再相處相處,說不定真的能成。但再往深了想,她這裡能行,辛辰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周泉生這種嬌嬌弱弱的姑娘,當個寵妃還成,要坐穩中宮簡直是天方夜譚。

辛月吩咐了身邊的宮女,「讓泉生一會來英華宮一趟,我有東西要賞。」

一天的授課結束,周泉生得到了傳令,跟著辛臻一起去英華宮請安。

周泉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辛臻回頭對跟著自己和周泉生的奴才們說:「你們都退下。」

他看著離那些宮女太監有一點距離了,他叫住了周泉生,「我聽說周將軍給你訂了親?」

周泉生不太在意地一點頭,「對的。」

「為什麼我才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啊,父親不肯跟我說。」周泉生撓了撓臉,「我要是問他,他就說我不知羞。」

「那……你想定親嗎?」

周泉生想了一會,「我不知道,母親說姑娘都要嫁人的,我只是比較早而已。」

辛臻壓低了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定親後就不能再跟我見面了。」

「那等我成親後呢?」

「也不能,永遠不能。」

周泉生皺著眉毛認真想了想,突然喜笑顏開,「那我可以偷偷見你啊,你也可以偷偷來看我,對不對?」

辛臻一瞪眼,把辛辰發怒的樣子學了個十成,「胡鬧!」

周泉生被他嚇了一跳,怯怯地去拉他,「別生氣嘛……」

辛臻推開她的手,「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到了晚膳時間,辛臻聽身邊太監說他的舅舅還在忙,並沒有去英華宮,他這才起身前往英華宮。

英華宮裡吃飯的只有他們母子兩個,辛月比較隨意,給辛臻添了一碗粥,無心問道:「你今天是不是又和泉生鬧彆扭了?她下午一路哭著來的,問她也不肯說。」

辛臻很平靜,「一點口角而已,母親不必掛在心上。」

「你們平時鬧一鬧也就算了,今天是她最後一次進宮了,還弄成這樣。」

辛臻把面前的菜碟推開,「不想吃這個,太苦了。」

辛月沒有再深究剛才的話題,「不許挑食,老實吃飯。」

吃了飯,在花園裡散步消食後,辛臻要開始做功課了。他眼睛盯著書,手裡的筆半天沒有動。

「母親,」他放下筆,「有件事情我想不通,大家都說我是辛氏一族的唯一子嗣,是太子,但是為什麼我卻處處受制,從來沒覺得自己和舅舅一樣?」

辛月的視線立即從書中轉向他,「這話從何而來?」

辛臻看自己母親的面色十分嚴肅,一咬牙照實說了:「周泉生明明是我的伴讀,就像楊子純和謝明那樣都是我的人,為什麼她定親沒有任何人來問過我?」

辛月簡直震驚了,她不知道自己兒子這種思想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到底是誰在他耳邊教唆的這種話。

她厲聲道:「你給我跪下!」

辛臻愣了一會,扶著桌子站起來跪下了。

「第一,誰告訴的你你是太子?只有你舅舅點頭你才有可能成為太子。第二,你無功無名,怎麼敢和一個復國皇帝比肩?第三,周泉生不是你的人,她先是將軍府的大小姐,是你舅舅的臣民,最後才是你的伴讀,明白了嗎?」辛月站起來,「我一直覺得你還小,把你當小孩一樣嬌慣,卻沒想到……」

辛月說不下去,一拍桌子,「來人!將正陽宮的領頭太監給我綁來,我有話要問。」

這一通鬧下來,辛臻的正陽宮裡杖斃了兩個太監,其餘宮女太監全部清除出正陽宮。

沒有維護住自己宮裡的下人,對於辛臻來說是件十分丟臉的事情,第二天他一下課又被辛月叫來的時候,梗著脖子跪在地上。

「一個晚上,你想清楚自己錯在哪裡了嗎?」

辛臻垂著眼睛看著地下的石板,不肯說話。

辛月一整晚都在生氣,此刻有點疲憊,「不是母親小題大做。何為君臣常綱,你的太傅沒有教給你嗎?代替你舅舅的這樣想法,一絲一毫都不許有。」

辛臻依舊垂著眼睛,小聲問:「他真的是我舅舅嗎?」

辛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辛臻抬起眼睛,看著她,「為什麼只有我是在舅舅身邊長大的,我的父親呢?」

這一天遲早要來的,只是比辛月預計的早了很多。

即使在很久以前就想到過會被兒子這樣問,但真正到了一天,辛月依舊想不出怎麼對他解釋。

辛臻的話還沒完,「我不知道我哪裡錯了,母親也是皇帝不對嗎?為什麼我要看舅舅臉色——」

辛月揮手把桌子上的茶杯掃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辛臻閉了嘴,又重新低下頭。

「你……你先回去。」辛月覺得心力交瘁,「我以後慢慢給你解釋。」

辛臻退下後不久,貼身宮女站在門外輕聲道:「陛下,侍衛說殿下偷偷出宮了,問陛下要追回來嗎?」

辛月筋疲力盡,「不用了,看緊他,別讓他溜進周將軍府上就行了,也告訴周將軍一聲,讓他最近看好周泉生。」

「是。」

「我要歇一會,不許任何人進來。」

「是,奴婢遵命。」

辛辰到英華宮的時候,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跪在殿外,殿內一片漆黑,碩大的英華宮沒有一點點聲響。

宮女為辛辰打開了殿門,辛辰跨了進去,道:「點燈。」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捧著宮燈進來,辛辰站在大殿中央看了一會,舉步朝內屋走去。

辛月並沒有在睡覺,她還坐在榻上,一隻手撐著額頭。辛臻走後,她維持著這個動作沒有動過。

宮女悄悄放下宮燈,又垂頭退了下去。

辛辰拿過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水,「好多年都沒見過你生氣了,辛臻怎麼了?」

「我想了很久,」辛月平靜地說,「我決定帶著辛臻住到宮外去。」

辛辰本來要放在她頭頂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為什麼?」

「辛臻已經能明白了不少事情了,我不想讓他受到不好影響。」

辛辰背對著燈光,他的表情晦暗不清,「哦?你指什麼?」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辛月站起來,「或許等他長大,我們還能在一起,不過現在……」辛月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分開吧。」

辛辰盯著她,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這可真是一個『驚喜』……皇妹,為了這樣的理由,你要離開我?」

「辛臻能夠健康地成人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皇兄。」

「所以我就不值得一提了?很好很好……你每次都能找到我最脆弱的地方扎刀子……」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辛臻是怎麼來的?」

辛月已經感受到他危險的氣息,但是她心臟裡空空的,沒有一絲熱血湧動,她聽不到嘲風的咆哮也無法召出鐮刀。

辛辰看著她錯愕的表情,手腕一翻一把劍被他從虛空中抽出來,「是不是在找這個?」

辛月又驚又怒,「你對我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讓你失去了力量。」

辛月的胸膛快速起伏著,她努力平復的怒氣,「那麼你說你失去辛氏血脈也是在騙我?」

「騙你?不,我只是在騙那些愚蠢的朝臣,為了能讓你的皇位坐得更穩,我就算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雜種也無所謂,但是你呢?現在卻要用離開來回報我?」

「雜種?現在我更像個雜種!」辛月掙扎了一下,「說什麼為我好,其實你只是自私而已,把我像狗一樣拴在身邊,控制我很開心嗎?我受夠了!!」

辛辰臉上的表情很可怕,像在強行壓抑著什麼情緒,「這是你的真心話?」

「對!過去我是甘願忍受,現在我一秒鐘都不想忍了,你滿意嗎?放開我!」

辛辰渾身爆發出熱量,眼珠從黑藍色變成全黑,他低下頭貼著她的臉,「皇妹,讓我來教教你什麼是真正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