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冬季是海鮮淡季,生意不會太忙,一個人也可以張羅過來。陳恕提醒方子薄利多銷,寧願少賺也要賣快一些,否則死了不新鮮了就得虧本。另外還不能偷懶,早上進貨回來一定要把冰敲碎了鋪好,否則難以達到保鮮的效果。

  

  方子聽得直跳腳:「過幾天元旦會忙瘋的,你居然讓我一個人守在店裡,自己跑出去玩兒?」

  

  陳恕:「元旦前我就回來了,你嚷什麼?」說著踢踢泡沫盒子裡的海貝,「真要死了你就自己拿回去吃,別浪費了。」

  

  「靠!」

  

  他跟阿隆和老周打招呼,讓他們有空幫忙照看下方子,怕年輕小夥應付不過來。

  

  那哥兒倆奇道:「你要出遠門?」

  

  他想了想:「嗯,趁元旦前出去轉轉,也算放個假。」

  

  老周羨慕得要死:「一個人就是瀟灑,想走就走,不像我們拖家帶口的,全年無休啊。」

  

  陳恕笑笑沒說話。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從南到北,兩千多公里,零下幾度的天氣跑到中國的另一頭去「轉轉」,也不知道自己圖個什麼。

  

  離開農貿市場,他去代售點退掉機票,改訂了張火車票,由於沒有直達,只能先到北京,然後再轉去D市。

  

  昨天接到電話,他本來打算第一時間去找陳諾的。訂完票,他去網吧給她發郵件,告之自己即將前往D市,並且附上了十年沒變的手機號,心想萬一她能看到,也好做個準備,以免突然見面會嚇到她。

  

  可沒想到的是,郵件發出去不到三分鐘,陳諾竟然回覆了。

  

  ……

  

  「不用過來,我沒事,過兩天手機修好會跟外公聯絡。」

  

  陳恕一動不動地看著屏幕上那一行小小的字,不知看了多久,接著默不作聲地退出郵箱,什麼也不去想,只當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抵達北京的那天天氣不大好,雨雪紛飛,火車限速晚點,他從南站出來,直接找了個賓館休息,睡到天亮,時間差不多了,再去搭乘開往D市的列車。

  

  六個多鐘頭後,臨近黃昏,穿越半個中國,歷經兩千公里,風塵僕僕的他站在了陳諾就讀的大學校門口。

  

  這裡……還真挺冷的。

  

  遠處層巒的山尖上蓋著一層雪霧,渺渺茫茫,厚重的積雲將餘暉分割成一段一段,分落在山腰或山腳,人與建築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慢悠悠走進校園閒逛,並不急著找人。

  

  綜合大樓前的綠化草坪裡有一塊大屏幕,正在播放文化節MV大賽的入選作品,學生們興致勃勃地駐足觀看,或嬉笑,或討論,十分熱鬧。

  

  「這是李徹拍的吧,唉呀媽呀,太有才了。」

  

  「可是沒啥新意啊,他照著本來那支MV拍,除了女主角和選景,連分鏡頭都一模一樣呢。」

  

  「懷舊主題嘛,聽說他是齊秦和王祖賢的粉絲,老早就想還原經典了。」

  

  前奏響起,女孩模糊的身影在光線晦暗的屋子裡出現,她穿著長長的風衣,頭髮飛舞凌亂,鏡頭晃過她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和嫣紅的嘴唇,驚鴻一瞥,如此驚豔。

  

  陳恕站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屏幕,女孩眉間有若隱若現的愁楚,她迎風奔跑,脫掉了風衣,光著腳,裙襬飄蕩起來,修長白皙的雙腿何其美麗,她跑過荒原與公路,來到懸崖,孤獨的身影和紛飛的發絲彷彿都醉在了風裡……

  

  「法語系的陳諾。」

  

  「真漂亮啊……」

  

  MV播完,天色也漸漸變暗了,陳恕朝校門外走,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他接通放在耳邊,「喂?」

  

  那邊靜了一會兒,「爸爸。」

  

  他聽見自己沉沉撞擊的心跳,默然片刻:「嗯。」

  

  「你在我們學校嗎?」

  

  「是,你怎麼知道?」

  

  「剛才好像看見了,」她的聲音聽上去輕輕的,和從前並無兩樣,只是平靜得有些生疏:「你怎麼會過來?沒有收到我的郵件?」

  

  「沒有,」他說:「你現在在哪兒?」

  

  「和朋友在外面吃飯。」

  

  「哪裡。」

  

  「學校對面的韓國料理。」

  

  他低頭看路:「我過來找你。」

  

  她笑:「行啊。」

  

  走出校門,遠遠瞧見那家料理店外站了個人,頭戴毛線帽子,敞開的駝色大衣裡頭是黑毛衣和筆直的牛仔褲,身形窈窕而高瘦,白淨的小臉未施粉黛,只塗了口紅,有了幾分女人味,氣色顯得很好。

  

  過馬路前,他暗暗解下手腕上的紅繩,放進口袋。

  

  那頭的陳諾也遠遠打量著他。天氣很冷,他沒戴手套,也沒戴圍巾,身上穿著黑色羽絨服,底下是雙黑靴子,高大而灑脫,目不斜視,朝她走來。

  

  「……」

  

  走近了,他稍稍偏頭,在街燈下瞧她的臉:「差點沒認出來。」

  

  「是麼,」她笑了笑,緩緩吸一口氣:「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坐的飛機?」

  

  「火車,」他撇她一眼:「順道去北京轉了轉,挺好玩的。」

  

  聞言她不冷不淡地哼笑:「您還挺悠閒。」又問:「行李呢?」

  

  「放在賓館。」

  

  「哦。」她轉頭望向玻璃窗:「我的朋友還在等呢,我們進去吧。」

  

  又說:「我沒告訴他們你是我爸,不然他們會很拘束。」

  

  陳恕挑眉:「那你怎麼介紹我?」

  

  「叔叔啊。」她回頭衝他笑。

  

  他不是很理解,難道叔叔就不拘束了嗎?

  

  事實證明,那群大學生確實沒怎麼把他當長輩。七八人的聚餐,氣氛十分熱絡,陳恕坐在旁邊聽他們聊什麼人文,歷史,復興,還有時不時摻雜的英文單詞,他什麼也聽不懂。這些話題對他來說太過陌生,就像路邊攤和西餐廳兩個極端,無法發生碰撞。於是兩個小時裡,他沉默的幾乎一句話都沒講。

  

  直到有人向陳諾敬酒。

  

  「多謝你這次幫我們拍MV,說實話我都沒想到你會答應,之前好幾個師兄找你,你都沒理會他們呢。」

  

  「就是,跑了幾公里,陳諾腳都磨破皮了,你趕緊多喝幾杯謝謝人家。」

  

  陳諾笑:「別啊,我還要謝謝你們呢,把我拍得那麼好看。」

  

  「你本來就好看。」

  

  「對,五官偏西方,但氣質很中國,我喜歡。」一女孩兒說。

  

  大夥兒笑起來。

  

  聚餐結束的時候陳諾有點喝醉了,陳恕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想起以前她頂多用吸管嘗嘗啤酒,而現在白的紅的不管什麼,仰頭一口就悶了。

  

  真是變化很大呢。

  

  「陳諾,你回學校嗎?」走出餐館,朋友們問她。

  

  「不了,」她搖頭,輕輕打了個酒嗝,把手放進陳恕的掌中,與他十指相扣:「我跟他走。」

  

  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打量幾眼:「那我們先回去了。」

  

  「好。」

  

  夜色沉沉,街燈閃爍,陳諾低頭看著自己與他交握的手,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要是放在平時,我得收多少錢啊,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免費幫他們拍那支MV嗎?」

  

  「不知道。」

  

  她冷笑:「對啊,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關心,就算我死在外面你也覺得沒什麼吧?」

  

  陳恕低頭看她:「我不是這個意思。」接著語氣認真地問:「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願意免費幫他們呢?」

  

  「因為那首歌,我覺得每一個字唱的都是我。」

  

  「……」他望著她似笑非笑的眼眸,心裡很難受,「諾諾。」

  

  「難道不是嗎?」她挑眉:「也算是我回來送你的第一份禮物,爸爸。」

  

  他忽然覺得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了,他們之間的交流似乎存在暗湧,無法進行友善的溝通。而且陳諾的脾氣彷彿也變得有些喜怒無常,上一秒與他輕鬆說笑,但下一秒好像就會冷嘲熱諷甚至翻臉。

  

  是在跟他賭氣嗎?

  

  陳恕暗自嘆息:「先回賓館休息吧,你也累了。」

  

  「我確實很累,你終於發現了。」她自嘲般一笑。

  

  車水馬龍的街道,人煙熙攘,冷空氣拂過臉頰,留下一層透骨的涼意,兩個熟悉的人站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親近又疏離,疏離又親近。

  

  這種滋味,真不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