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年三十

驢子叫的聲大,一家人都跑出來迎,陳大娘挨得近,石榴到時,就見她正捶了陳大,老臉上還掛了淚,「你也知道回來,老娘還以為你還要在外頭呆個三兩年。大年三十都不著家,可是要急死家裡人?就你長腳會跑了,以後再跑我打斷你腿。」

陳大娘太激動,都語無倫次了,陳大連忙請罪,又跟兩個弟弟打招呼,目光落到走到最後的吳桂香,臉上露出笑,吳桂香偏過頭不理他。

陳老爹沒圍進裡頭,站外圍喊:「好了,好了,快讓老大進來,怕是凍得狠了。」

陳大道:「爺,我不冷,我給您買了從關外來的皮衣,您快試試合不合身。」

陳老爹擺擺手,「明兒再試,快進屋歇息,石榴快去灶房裡下碗麵。」

「麻煩弟妹了,多下碗,我還帶了個小孩兒回來。」眾人往他指的地方看,果真瞧著一個精瘦的小孩,躲驢後面,天色又暗,沒瞧見倒也正常。這孩子見人都看他,嚇得將腦袋躲驢子屁.股後面。

石榴看他怯懦的樣子,很有些心疼,這孩子跟大河差不多年紀,大河皮得恨不得上房揭瓦,他小小年紀卻要背井離鄉。石榴槤忙應道:「不麻煩,大哥稍等會兒,馬上就好。」

石榴飛快進了廚房,吳桂香也跟她身後,石榴道:「我又不炒菜,不用大嫂燒火,大嫂打點兒熱水回屋,給大哥洗洗風塵。」

吳桂香彆扭道:「哪裡用我伺候,他這麼長時間不著家,怕是在外面有野女人了。」

石榴聽了撲哧一笑,「大嫂快別瞎想,你這看那驢子馱著的貨物,大哥耽擱這麼久,怕是想著掙銀子呢,哪裡還有工夫理別的?」

吳桂香一想,也是這個理,若是在溫柔鄉里,哪裡還有時間來收貨物,她立刻歡喜打了水回屋。

石榴看她匆忙的背影,不知為什麼有些心酸,男人說一聲就走了,女人在家,心裡想著念著,怕他在外不安全,怕他有別的女人。想到這,她不覺慶幸,幸好陳三是個沒用的書生。

怕他們餓得很,石榴只在白面裡打了三個蛋,好在過年家裡吃食多,石榴在托盤裡拿一盆麻辣雞脖和一碟魚塊,端到正屋裡。

陳大為了趕在年前回家,飽一餐饑一餐,肚子餓得很,聞著雞蛋的清香肚子立刻咕咕叫,他抱拳說一聲「多謝弟妹。」立刻開動。

「怎麼不吃,吃不下?」陳大娘看了黑炭不吃,忙問道。

叫黑炭的小孩兒用眼看了看陳大,見他點頭,才連忙拿起筷子,那速度不像是吃,倒像是往嘴裡倒一樣。石榴看了膽戰心驚的,那面剛煮出來的,可別燙了喉嚨。

陳大風捲殘雲吃了,才感覺身子暖和了。他看黑炭碗裡也有個雞蛋,皺了眉頭,卻也沒多說。

「大哥,鍋裡還有點兒,你再添點?」

陳大搖搖頭,「不吃了,你盛起來明早兒再吃吧。爺,待會兒讓黑炭睡你腳頭。我先回去洗洗了,累得骨頭散架了。」

石榴看黑炭還想吃的樣子,本想問問他還要不要,哪想他看陳大走了,連忙跟他身後。石榴將碗收拾了,去灶房將鍋碗刷乾淨了,回屋睡了。

這家裡好大,面煮的太好吃,還有過年才能吃的蛋,可是他一個人都不認識,黑炭不敢一個人呆著,不想離了陳大爺。

陳大看黑炭跟了他,道:「別跟著我,去廚房裡打點水擦擦身子,別勞煩別人,自己幹。洗完去我爺爺屋裡睡,就在剛剛吃麵的左邊。明早兒早點兒起來,給驢子弄點熱東西吃。」

陳大語氣嚴厲,黑炭不敢跟了,看他進了屋,才轉過身去灶房找水。

「你那麼凶做什麼,他一個孩子呢。」吳桂香一邊幫陳大換衣服,一邊道。

陳大不在意道:「我花五兩銀子買的,還用客氣?以後你們也別當他是自己家的孩子,有活兒吩咐他做,手腳不麻利,打一頓也成。你現在對他客氣了,縱得他不幹活,過兩年便該後悔,要趕他走了,到時候他該怎麼辦?我看弟妹還給他放了個雞蛋,你抽個空跟弟妹說一聲,以後別這麼著了,該分清楚就要分清楚,別將黑炭的心養大了,不知本分,反過來怨恨我們了。」

吳桂香知他說的有道理,生米養恩人斗米養仇人。她也不多說,歎口氣道:「我會跟弟妹說的。這孩子父母怎麼捨得,大過年把他賣了?」

「哪裡有父母,他娘早病死了,半年前爹喝多了掉池塘淹死了,家裡破屋子和幾畝旱地給大伯奪去了,他大伯還張羅著將他賣進宮裡,若不是我瞧著可憐,出了五兩銀子買下來,只怕就成了太監。」

吳桂香感慨了番,轉而問陳大一路上的見聞。

「去了泌陽,一邊找驢子,一邊找能換錢的。我累了,改日再說。」

「好,好。」吳桂香給他蓋好被子,不一會兒就聽到陳大的呼聲。吳桂香摸了摸他衣服口袋,沒翻到女人的東西,放了心,脫了外衣,吹熄了燈,輕輕躺邊上歇了。

第二日,石榴剛起床就見著一個黑乎乎的小孩兒在小灶上燒火,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到聽了驢子的嘶鳴聲,才記起昨兒天擦黑回來的陳大和他打包回來的小孩。

「好了,不用你燒火,你去照顧驢子吧。」石榴摸摸他的頭,道。

黑炭臉色通紅,好香呢,桂花兒的味兒,不過他臉上黑,石榴也看不出他不好意思,見他不動,也不多說。陳三昨晚上對她說別對著小孩兒像對大河一樣,畢竟身份不同。石榴想想也有道理,心裡疼惜這小孩兒,嘴上卻不表現出來。

黑炭看石榴不說話,偷偷舒了口氣,大爺讓他多做活,若不然要賣進宮。大爺家裡他不熟,若是這女主人不讓他燒火,他就不知道做什麼活了。

陳大一個個提點了,陳家人對著黑炭再不像昨日裡滿臉都是慈祥疼惜了,不過陳家人都不是刻薄人,倒也不故意為難。陳大娘進了屋,看他身上單薄,找出陳三早些年穿的一件破了洞的棉襖讓他穿上,又給他佈置了掃驢棚的輕巧活兒。

見他走了,陳大娘悄聲對石榴道:「真是可憐見的。以後我們也不刻薄他,活兒要幹,不過穿暖吃飽,也不打人。」

想來是有番催人淚水的身世,這時候不好打聽,石榴將好奇心壓下,跟陳大娘說了些別的。

陳大娘將手挫暖和了,道:「吃過飯他們要祭祖,你來燒火,我來準備。」

石榴槤忙讓開,給祖宗做吃的沒勁,他們只瞧瞧,味道再好都是浪費,還不如燒燒火暖和。

石榴往灶膛裡塞了塊木頭,將手放灶門口烘暖,突發感想:「也不知道我爹怎麼給祖宗準備吃的。」

「還不是丟鍋裡煮熟了就行,要是省事,鹽都不用放,想來祖宗不計較。」陳大娘說笑道。她見石榴臉還苦著臉,問道:「想家了?今兒可不能讓你回去,今兒年三十,沒有出嫁女在娘家過年的習俗。剛嫁過來都是這樣,我第一年到陳家,大半夜躲被窩裡哭。你離得近,可不比我那時候好多了。等過了初一,你就回去瞧瞧。」

石榴搖搖頭,道:「也不是想家,就是有點兒擔心,怕他們四個大男人連年夜飯都隨便糊弄。」其實是很想家,想看大河來灶上偷東西,想大石乖乖給她燒火,想劉老實的絮叨。

陳大娘站著,瞧見石榴用手擦眼淚,知道傻孩子想家了,也不說破,只道:「明年大山討了媳婦就好了。我做得差不多,不用燒火了,你去把三兒從書房裡拉出來,大過年的也不歇歇,又不是要考狀元。」

石榴槤忙回了屋。陳三不在書屋裡,在屋裡寫福字,見石榴眼紅紅的,關切道:「怎麼了?」

「剛燒火讓灰迷了眼。」石榴道。

陳三聽見她聲音的哭音,心裡歎氣,怕是想家了。他道:「不如從後門拐去劉家看一眼?」

石榴一邊奇怪陳三變精明了,一邊高興書獃子也知道哄她,沮喪道,「娘說不能回去。我沒事。」她用毛巾擦了眼,在眼上敷一層粉擋住紅腫。好了,又是元氣美少女,而不是想家哭鼻子的小姑娘。

「你寫福字呢?我幫你寫。」

陳三可不敢讓石榴寫,這不是浪費筆墨嗎,可是又怕再惹她傷心,便道:「你幫我裁紙吧。」

「知道你嫌棄我字寫的醜,不過我有個好主意。待會兒你將這『福』字倒著貼。」

陳三不解,「這是何故?」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當陳三將倒福貼在門楣上,陳家人都來圍觀,陳二道:「三弟,你這字貼反了。」

陳老爹罵道:「你個沒見識的,福『倒』了,福『倒』了,可不是好兆頭?這中州人到有些巧思,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話真不錯。」

陳大忙道:「我還沒說呢。想必是三弟自己想出來的。」

石榴槤忙舉手,「是我想的,爹,您說我心思巧嗎?」

陳大娘從屋裡出來,唾石榴一口:「沒見過誇自己的,也不怕燥。」

石榴聽了哈哈直笑,心裡頭那點子矯情都被笑聲震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