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搶鐲子

村裡的席面一般是四涼八熱,最後上一個鯉魚,寓意年年有餘,魚上前村裡人大多吃好,各自回家,親戚們聊上幾句,也要趕在日頭還高前往回趕。王舅媽帶了孫子跟陳大娘辭別。雖對這大嫂十分無奈,但是陳大娘還是貼補她些,給王舅媽籃子裡塞了半籃子的花生紅雞蛋糕點,又掏出幾個銅板給大頭。

大頭一把把錢抓進懷裡,猴兒一樣,倒是十分可樂。只是王舅媽卻伸手要從他懷裡將銅板都掏出來:「我給你收著,回家了便給你,免得你路上掉了。」

「不准搶,給我的,不許拿走。」大頭氣得大叫,手胡亂揮舞著,在王舅媽臉上撓了好幾下,疼得王舅媽直呲牙,卻捨不得打這孫子,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銅板拿了過來。

大頭一看錢沒了,立刻坐地上大哭,又用腳踢王舅媽。

他哭聲大,有別的親戚伸腦袋來探究竟了,陳大娘這才從呆愣中回過神,連忙又塞給大頭幾個銅板,「好孩子別哭了,姑奶奶再給你。」

「早給不好了?」大頭嘟囔一聲,靈活地從陳大娘手裡搶了銅板,跑出門去。

王舅媽在後面大叫道:「你個討債的,往哪裡跑呢,還不快些去看看表妹。」

大頭原怕銅板被搶走了,不過聽到去看表妹,立刻不走了。他可還記得上次他奶從那個好看的姑姑那裡拿了好幾件衣裳,他也要過去拿。

石榴看了王舅媽,只覺得腦殼疼。她僵笑著道:「辛苦舅媽大老遠過來了。」

王舅媽可是熱情,「應當的,應當的。你是個好孩子,最知舅媽不易,舅媽不疼你疼哪個?我上次回去,去廟裡給你上了好幾次香,求菩薩保佑好孩子你早點兒懷上,這可不,隔兩日就聽你懷孕的好消息,舅媽心裡頭真高興。」

石榴傻笑了兩聲不作回應。這孩子都是陳三努力的結果,跟別的一文錢關係都沒。

王舅媽便是說的天花亂墜,她這屋裡可再沒東西給她哄去了。

便是石榴不搭理,王舅媽一個人也能唱完整場的。她看石榴抱手上的蓮藕,用老手胡亂摸摸孩子的臉,「這孩子長得可真好,胳膊肉乎乎的,可不像一節一節蓮藕?」

說著,王舅媽又摸摸孩子身上的衣服,這細滑的,怕是綢緞呢,心裡頭不知多眼熱,她這輩子可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給個奶娃娃,不是糟蹋了?說著,她又拉起蓮藕的袖子,看見一手一個銀鐲子,立刻眼都亮了,問道:「這兩個鐲子是誰買的,尺寸小了些把孩子手都勒住了。還不快些取下來。」王舅媽說著,拿起手要將蓮藕手上的鐲子摘了,大頭也機靈,他奶一說,他立刻用雞爪子一般細瘦又髒兮兮的手捏著蓮藕另一隻手,要將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拉下來。

莫說銀鐲子被拿下來還能不能還回來,便是兩個人野蠻人一樣硬生生要從手腕上拽了鐲子下來就夠嚇人的。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親戚情意,石榴躺床上不能移動,手裡又抱了孩子沒法子動作,只能扯了嗓子大喊道:「娘,陳三,救命,救命。」

「你這孩子,瞎喊什麼?」王舅媽聽了,氣得狠,手裡使的力道更大了。

「怎麼了?」黑炭第一個衝進了屋,後面還跟了白毛。陳大娘和陳老爹都再三囑咐黑炭要好生看著蓮藕,他便將這當做頭等重要的事。他年紀不小,不好常在產房裡呆著,沒事就在一旁坐著,石榴有什麼事喊一聲,他立刻就能進來。

黑炭進了屋,瞧見王舅媽祖孫兩人要搶了蓮藕的鐲子,氣得跳腳,立刻擼起袖子,對了大頭眼睛一撓,逼得大頭鬆了手去護著眼。而白毛對了王舅媽的腳就是一口,痛得王舅媽一下子鬆了手,反身一腿將狗踢得一哼。

「石榴,發生什麼了?」這一會兒功夫,陳大娘也飛奔著進了屋,後面還跟著陳老爹、陳大等。

王舅媽瞧見陳家這陣勢,知道今日不僅這鐲子想不到了,怕她還要受些責難,惱羞成怒,對了黑炭迎頭就是幾拳頭,破口大罵:「你個養驢養狗的畜生,要是戳瞎了我大頭的眼,老娘活剮了你。」

蓮藕本就被弄醒了,王舅媽罵聲一出,嚇得她一抖,扯了嗓子大哭。石榴槤忙拍著她的背小聲安慰著,「不怕,不怕,娘在這。」

曾孫女兒哭得小臉兒皺成一團,小模樣不知多可憐,陳老爹心裡頭心疼著呢,唬著臉將人都往外趕,陳三兄弟幾個對這舅媽一向忍耐著,這會子也顧不得尊敬長輩了,聯手將王舅媽祖孫兩個拉了出來。

被幾個大侄子給拉扯了出來,王舅媽臉上掛不住,想要發發怒氣,只是瞧了陳家一家子的臉色,又不敢得罪狠了,免得下回不好打秋風,只好訕訕道:「石榴這孩子大驚小怪的,我不過是看外甥孫女手都被鐲子卡紅了,給她鬆鬆。」

「我看蓮藕手腕上都紅了,舅媽可是鬆的力氣大了些,也怪不得我弟妹誤會。」楊花兒幸災樂禍插嘴道。

還有好些個親戚沒走,陳大娘也不願鬧大了,瞪了楊花兒一眼,叫她閉了口,又冷著臉對王舅媽道:「她年輕,又是頭一胎,自然抓緊,嫂子別見怪。天色也不早,我也不留嫂子了,免得走夜路。」

王舅媽看陳大娘真生了氣,只好悻悻走了,心裡想著,等過些日子,叫兒子過來哄哄這大姑子,免得疏遠了,又少了門財路。

將王舅媽送走了,陳大娘去了產房,瞧孩子在石榴懷裡,倒是止了哭,只眉頭還緊皺著,小眼使勁睜著,怕是嚇著了。她小心將孩子接過來將抱在懷裡,來回踱步,輕拍著她的背,將孩子哄睡了,然後小心將她放在床上,只是蓮藕一沾了床,立刻又哼哼唧唧,眼又睜開了,陳大娘連忙又抱起來哄著。

石榴小聲道:「娘,放被窩裡,可不能慣了她脾氣。」

「她剛受了驚嚇,不哄哄哪裡能睡得著?」瞧了孩子小胳膊小腿的,陳大娘可是心疼。

「現在哄了,她便知道好賴,哭一哭就有人哄她呢,以後說不得都要人抱著才能睡,可不折磨人?」

陳大娘瞪石榴一眼:「你這當娘的咋這樣狠心,哄孩子睡覺還不樂意了?又不要你耕田耕地,養孩子還不養好了?」

石榴槤忙道:「不種地,也要做別的事。娘,現在就不能養了她要抱著才能睡的習慣,要不然想改就難了。」

陳大娘都懶得跟石榴多說,給孩子頭上罩一件衣服擋風,抱自己屋裡去了。過了一會兒,陳三過來搬搖窩,看了一眼石榴道,猶豫道:「娘說孩子今晚住她屋裡,讓你別操心。娘子,你安心睡啊,我一會兒過來陪你。」

孩子被欺負了,不能還回去,婆婆驕縱孩子,說不通,石榴積了一肚子氣,看了陳三,自然沒好氣,「不要你陪。反正我是個婦道人家,沒身份沒地位的,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一瞧石榴滿臉的怒氣,陳三心裡頭打鼓,姑奶奶,又哪裡得罪你了?婦道人家這話可是許久都未敢說了。雖知道回來有得受,陳三卻不敢真讓石榴一個人呆屋裡,送了搖窩,立刻便來了產房,搬張小板凳做石榴面前,擺正著臉等著受刑。

陳三越是一本正經,石榴越要看他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她歪了歪身子,想了個好主意,「我漲奶,你幫忙擠一擠,放熱水裡溫著,留著給孩子晚上喝。」

陳三若是個膽大又能玩的性子,這個時候肯定邪笑著掀開石榴衣服,說一句,「便讓小生好生伺候著娘子。」然後也喝喝奶,親親嘴,來一發羞恥play。可惜他是個讀傻了書的拘謹性子,莫說真要做這等著心跳加速的事,便是想一想都覺得罪孽深重,對了石榴挑釁的目光,結結巴巴道:「這……這……這於理不合。」

石榴嬉笑道:「合你個大頭鬼,你閨女要餓肚子了,你還在這推三阻四的,就沒見過這麼狠心的爹。」

「便讓她自己吃,我……我……」

看陳三臉都燒紅了,抗拒得厲害,石榴知道他怕是難從了,也覺得無趣了,懶洋洋道:「說兩句好聽的,就饒了你。」

陳三立刻鬆了口氣,「一尺三寸嬰,十又八載功。娘子勞苦功高,他日定要蓮藕好生孝敬你。」

「什麼時候才能等到她孝敬我,我孝敬她不知道要到多少時候呢。」石榴歎口氣。這就是做娘的了,一會兒將孩子誇上天,只覺得天底下只這一個好,一會兒又煩躁到不行,只覺得孩子又哭又鬧折磨死人。一會兒心軟的一塌糊塗,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一會兒又恨不得打她五十大板,好生教她怎麼做個乖孩子。

看石榴神色,陳三便知道她折磨人的興頭過來,心裡大安,撿了幾件有意思的事與她說了,又背了篇王建的《短歌行》。因陳秀才給蓮藕取了陳竹溪的大名,石榴便愛上了王建的詩詞,常讓陳三背了來。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遲,下山疾……」

在舒緩溫潤之聲中,石榴呼吸聲緩緩響起。陳三見她睡了,小心將她腦袋移正,摸了摸她的臉,輕聲離了產房。

正屋裡,陳大娘還在跟陳秀才抱怨,「這孩子可受苦了,看手上都紅了。她那娘也狠心,偏不讓人抱著。我可憐的蓮藕啊,爹不疼娘不愛,別怕啊,奶奶疼你。」

陳秀才對著光看著書,偶爾瞧一眼睡得香甜的小蓮藕,將陳大娘完全屏蔽了。陳大娘半晌沒見陳秀才回答,氣得立刻扯了他的書,「看什麼看,快些給我寶貝孫女打水洗澡。」

陳秀才被扯習慣了,也不著惱,對了門口喊一聲,「黑炭,打水給蓮藕洗澡。」

「好勒,陳大叔。」黑炭連忙回道。

聽到聲音,蓮藕又哼了聲,陳大娘連忙壓了嗓子吼道:「你個死老頭,嚇著我孫女兒。」

不一會兒黑炭打了水過來,陳秀才摸摸他腦袋,道:「好孩子,今日多虧你了,這裡是學堂子學生扔了不要的紙筆,你拿去使著。」陳秀才湊了份文房四寶,雖是舊的,卻還能使。

黑炭驚喜地接過,咧著嘴笑道:「我也要做文化人了。」

陳秀才點點頭,摸著鬍子道:「好生練著,冬學時你也去上課。」

陳大娘也抱著蓮藕對著他笑。黑炭瞧著蓮藕,知道只要他對蓮藕好,陳家人對他才更用心。

陳大娘給蓮藕擦了身子,將房門半開,給她叫魂,「門神娘娘,看到我兒,帶她回家;土地公公,看到我兒,帶她回家;龍母娘娘,看到我兒,帶她回家。兒啊,千山萬水,你回家;兒啊,過路過橋,你回家;兒啊,進院進門,你回家……」

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聲音悠長而神秘,很是能讓人入眠,不僅小蓮藕,陳秀才也一起進入香甜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