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宮闈深如海(二)

  一刻鐘之前,帳內之人唇槍舌劍,水墨已被帶到了皇帝營帳外圍。四周象徵著皇權的旗幟唰唰作響,偶有馬嘶,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動靜。沿途守衛皆如木石一般肅立,讓人不自禁地小心翼翼起來,越靠近皇帳,走動的人越少。

  水墨看似面無表情,實則心亂如麻。玉琳那搖曳多姿的走法讓人心生煩躁,但這跟烏龜似的速度,水墨很滿意,這可以讓她多思考一會兒。跟隨玉琳而來的侍衛們手按腰刀走在兩旁,兩個小內侍則緊跟在她身後,水墨一看架勢就明白,他們已將自己包裹其中,很難逃脫。

  皇后見自己八成是為了「非禮」顧傾城的事情……可顧神將和謝之寒不是已經和皇帝稟明,當時事急從權,實在是為了救命嗎?水墨此時已知貴妃是顧神將的親姐,單從長相上還真看不出來,可能各隨父母吧。水墨搖了下頭,自己現在哪有時間管他們長得像不像,如果皇后非要給自己扣個非禮皇妃的帽子該怎麼辦?

  腦子急速轉動,逃跑難於登天,難道要說出自己是女人?那豈不是欺君,一罪未解又添一罪?想起臨走之時,羅戰給她使了個眼色,定是去找顧神將和謝美男。水墨發現自己只有一條路,不管如何,一定要拖時間,拖到顧、謝前來救命。

  「哎呀!」正琢磨該如何保命的水墨沒注意腳下,前日下雨積了個小水坑,一腳就陷入稀泥中。水墨險些滑倒,向前踉蹌了幾步撞上玉琳,下意識伸手抓住她,這才站穩。玉琳只感到一隻手猛地扶上了自己肩頭,嚇了一跳,回頭發現竟是水墨,她登時大怒,「啪」的一聲,水墨已挨了一記耳光。

  玉琳的手還沒放下,「啪」的聲音再響,她只覺得自己耳鼓一震,臉頓時火辣辣地疼了起來。水墨竟然回了自己一耳光,玉琳摸著臉,不禁呆住了。這兩記耳光都發生在瞬間,侍衛們和小近侍看著玉琳和水墨互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水墨純屬條件反射,如果玉琳給她一腳,她大概還能忍住,可帶有侮辱性質的耳光,卻讓來自人人平等的現代社會的水墨無法容忍。後悔已然來不及,水墨心中苦笑,侮辱皇妃的罪名不輕,再加一個毆打宮女也沒什麼大不了吧?橫豎不能讓自己死兩次。

  看著水墨淡然的目光,玉琳終於恢復神智,尖聲罵道:「你好大的狗膽!」既然已經沒有裝孫子的必要了,水墨自然分毫不讓:「玉琳姑娘,天朝例律,為官者,民不可辱,水墨身為品級校尉,姑娘先是動手,而後又言辭侮辱,還請自重!」

  「你!!」玉琳向來伶牙利齒,可也只是識得幾個字罷了,水墨這文縐縐的官腔一打,她頓時被噎了回去。但從小長在燕府又浸淫宮中十年的玉琳也不是好惹的,反唇相譏:「奴是皇后娘娘身邊女官,不是平頭百姓,你敢打我,分明是不將娘娘放在眼中!」見她抬了皇后出來,水墨雙手向營帳方向一揖:「末將對皇后娘娘再敬重不過,可官職雖低也是陛下所賜,半點不敢有辱!皇后娘娘以守禮法,尊孝道聞名天下,定會體諒末將!」

  言下之意,官職是皇帝給我的,皇后難道大過皇帝了?我打你也是為你好,省得壞了皇后名聲!玉琳被氣得渾身亂顫,恨不能沖上前去,將水墨撕個粉碎。水墨倒是很規矩地站著,表情恭敬,但她越是這樣,玉琳越覺得這男人在嘲諷自己!

  玉琳臉上的疼痛愈發厲害,戰場上歷經廝殺的水墨,手勁可不是嬌滴滴的玉琳所能比的,水墨臉上不過有些紅痕,玉琳的臉已經紅腫起來。玉琳是皇后身邊最親近的人,何曾吃過這樣的大虧,又當著一眾侍衛和內侍,雖然他們都低頭不語,玉琳明白,不消多久,自己被打的謠言就會傳遍整個營地,讓自己顏面盡失,更是丟了皇后的臉面。

  玉琳銀牙緊咬,惡從心起,來時皇后曾說過,她對幾個侍衛一使眼色……不遠處,赫蘭巴雅正帶著妹妹騎馬而來,南人禮節繁冗,為了讓留下的妹妹不在後宮樹敵,他特意和她一同前來問候顧傾城。

  「哥哥,你不能再多留一段日子嗎?」圖雅公主望向騎在馬上的大哥,眼帶不捨。赫蘭巴雅微笑道:「好妹子,你嫁了人,總不能讓大哥當陪嫁吧?」圖雅撲哧笑了出來:「我倒是想,就怕那天朝皇帝不願意!」「小妹!」赫蘭巴雅表情嚴肅了起來,圖雅吐吐舌頭:「知道了,知道了,慎言!」

  赫蘭巴雅對妹子的調皮有些無奈,從心裡說他一百個不願意將小妹遠嫁天朝,可除了這個辦法,再想讓人混入皇宮,尋找那個秘密太難了。國師陰冷的語調再次響起:「大汗,若想成就天下,必須得到那樣東西,不然,赫蘭一族終逃不過被人吞併的命運。」

  「大哥,你快看,那不是水墨嗎?哎喲,有人拔刀了!」妹妹的叫聲驚醒了赫蘭巴雅,他抬頭望去,水墨正被人從一女子身上揪了起來,那些侍衛動作粗魯,水墨悶哼幾聲,顯然是吃了虧。赫蘭巴雅雙腿一緊,戰馬立刻奔出,蘇日勒反應迅速跟隨而去。圖雅公主愣了一下:「大哥?」她趕忙縱馬帶著僕人們追了上去。

  此時的玉琳又怒又怕,她坐在地上,撫著自己的脖子大咳,方才險些被水墨勒死。

  在她眼裡水墨早已是個死人,無論自己怎麼做,也不會惹出麻煩。在她心裡,對顧家的人是深惡痛絕,若不是顧傾城多事,此時的自己怎麼可能只是一個被呼來喝去的女官,非但沒有得到陛下寵愛,還為他所厭棄。

  皇后覲見皇帝之前就打定主意,若是水墨有異動,可以當時就除掉,先下手為強。有顧傾城名節這個擋箭牌,皇后自認站在理上,皇帝也不好太過偏向,就是顧邊城,謝之寒又能如何?我就是要讓你們打落牙齒自己吞!

  玉琳一路上沒找到水墨的錯處,又挨了一耳光,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暗示皇后的親信、侍衛們動手,回頭給他安個意圖逃跑的罪名就是。水墨開始並不想還手再惹是非,可她很快就發覺不對,其中兩人下手極為陰狠,分明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現在再想跑已經來不及,水墨雙臂被人反擰拿住,眼看著對面一個侍衛,抬腳向自己心口直踢而來,水墨拼了手臂被扭斷,猛地向右側後撞。人急拚命,力量遠超過平常,咔吧輕響,水墨手臂劇痛,知道很可能骨折了,但擰著水墨手臂的侍衛被撞歪了身子,那一腳重重踢到了肩頭,慣性讓兩人雙雙滾倒在地,侍衛的手卻鬆開了。

  水墨不顧疼痛,貼地撲出,抱住玉琳雙腳先將其摔倒,縱身再上由後勒住她喉嚨。她本想拿玉琳當人質,可這些深宮禁衛豈是飯桶,發現一擊不中反倒被水墨抓住人質,不禁大怒,隨即跟上再度攻擊水墨的要害,下手再無留情。

  水墨知道自己無路可逃,為了保護自己,她只能死抱著玉琳不鬆手,在地上滾來滾去,讓侍衛們動手之時有所顧忌。果然,侍衛們被水墨這賤招弄得亂了手腳,玉琳殺豬一般的尖叫更是讓他們心慌,生怕誤傷了皇后的紅人,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嚇壞了的玉琳出於本能也是連抓帶咬,水墨咬牙死撐,一看侍衛手伸過來,腳踢過去,就把玉琳翻擋在前。這招還是在賤卒營練出來的,那裡的人普遍武藝不高,被扔到戰場上做炮灰,為了活命練出的本事千奇百怪,這些未曾上過戰場的侍衛們武藝雖高,但都是光明正大的路數,一時間,都無從下手。

  「啊!」掙扎中的玉琳忽然一聲大叫,眼睛瞪得溜圓,好像被什麼嚇到了,侍衛們發現水墨同時也是一僵,露出了破綻。其中一人反應極快,飛腳踢向水墨頭頸,在她躲避之時將玉琳生拽了起來,其他侍衛趁機一擁而上,水墨登時挨了無數拳腳,只能抱頭蜷縮。

  玉琳不可置信地看自己的手,又看著被侍衛們打得滿地亂滾的水墨,方才死命掙扎,她無意間摸到水墨下身,那裡竟然什麼都沒有!臉上的疼痛提醒了玉琳,她一摸,手掌上沾了不少鮮血。以為自己毀容的玉琳嘶聲狂喊:「殺了他,給我殺了他!!」侍衛們紛紛拔刀,嗆啷作響。

  不知是否剛從虎口逃過一劫,縮在地上的水墨並沒有恐懼的感覺,她只是麻木的閉上了眼……

  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倒是正在鬼叫的玉琳突然沒了聲音,侍衛們怒喝連連。水墨好奇地睜開眼,只見玉琳的嘴巴張得如同看牙醫,她身前竟插了一把彎刀,穿透裙襬深入土中近半尺,刀身震盪還未結束,刃上閃著森寒的光芒。玉琳忽然眼睛一翻,直直的後仰暈倒,嚇得兩個小內侍趕忙去攙扶。

  藏身在暗處的康矮子悄悄將手弩收回,身形更加隱蔽。

  侍衛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刺激到了,迅速結陣圍成半圓型,朝著彎刀飛來的方向全神戒備。忽然一個人影衝入人群,幾個反應快的侍衛同時揮刀相向,那人身手如電,不但躲過幾人攻擊,還抓住了其中一個侍衛的手腕,沉聲道:「唐恭,是我!」「白主事!」唐姓侍衛認出來人,嚇了一跳,趕忙收起兵刃,抱拳行禮。

  看著昏倒的玉琳還有蜷縮在地的水墨,白震皺眉問道:「怎麼回事?」方才看到赫蘭巴雅擲出彎刀,他吃驚不已,難道赫蘭人反了?侍衛尚不及回答,一匹高大戰馬已奔到近前,揚蹄長嘶。白震躬身道:「區區小事驚動了大汗,還望海涵,唐恭,還不快把彎刀奉還。」赫蘭巴雅優雅的笑容不變,這個皇帝身邊的親信話裡有話啊。

  「白主事,此人救了我妹妹身邊奴婢,草原之人雖然粗鄙,也懂得恩怨分明,還未報恩,怎麼可以眼看著救命恩人死在眼前?是吧,阿含?」巴雅回頭笑說,赫蘭公主帶著從人們已趕了上來。「是,大汗。」那個被水墨救起的赫蘭女子撫胸回道。白震等人則紛紛向赫蘭圖雅行禮。

  水墨在心裡叫著,元愛,到底是不是你?可那女人始終低垂著眼光,倒是赫蘭巴雅對她眨了下眼。水墨迅速移開了的目光,看著她嘴角的血痕,赫蘭巴雅摩挲銀鏈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

  「大汗,想來其中有誤會,陛下和皇后娘娘正要召見水墨。」白震道。「原來如此,正好我妹妹要去探望貴妃娘娘,阿含,還不去扶起你的救命恩人?」赫蘭巴雅笑道。

  白震瞥了眼昏倒在地的玉琳,揣測這女人竟敢半途下手,莫非是奉了皇后的旨意?想到皇后那狠辣決絕的手段,白震在心裡嘆了口氣,聽赫蘭大汗的意思,顯然是想保水墨一條命,這樣也好,也許可以為陛下解憂。

  阿含飛身下馬,來到水墨跟前半跪下,啞聲道:「嗯人,你對阿含的恩情如同高山的白雪,永遠不會消失,我一定會報答你的。」說完伸手想要攙扶水墨。侍衛們都去看白震的臉色,見他面無表情,眼皮低垂,因此也無人阻攔。水墨嘴唇噏顫動幾度想要開口,但還是強行忍住了,她握住了阿含的手,兩人都感覺到對方的手心有些粗糙,同時對望一眼。水墨臉帶傷痕,阿含烏黑的眼珠閃過類似憐惜的神情,可她隨即又低下頭去,讓水墨看不清她的想法。

  「嗯哼,」白震清了下喉嚨:「大汗,既然如此,請容老奴先去通稟,唐恭,你好生伺候大汗。」「得令!」唐恭抱拳。赫蘭巴雅一笑:「辛苦主事了。」白震彎腰道:「不敢,老奴先行告退。」說完從小內侍懷中接過玉琳,快步離去,再沒多看水墨一眼。

  阿含扶起水墨就想鬆手,水墨卻下意識抓住她不放,赫蘭巴雅忽然策馬上前,驚動了水墨,她趕忙放開手。抬頭看去,正好赫蘭巴雅俯身馬上,兩人目光一碰,那雙熟悉的藍黑雙眸,如同從前,總帶著幾分笑意。赫蘭巴雅慢慢伸手過來,水墨本能地歪頭想躲,但他的表情一冷頓生威嚴,水墨竟不能動,任憑那微溫的手指從自己唇邊劃過,輕輕地擦去血跡……

  ※※※

  「這麼說來,是在他將你劫持之時,你發現他……不是男人?」皇帝終於回過神來問道。玉琳猛力地點點頭。餘光看到顧謝兩人表情不變,皇后語調森冷:「玉琳,誣告有功將官乃是重罪,你可有證據?」玉琳大驚:「回娘娘的話,奴豈敢誣告,是奴為了逃命,不小心碰到他那裡,那,那裡什麼都沒有!」帳中之人自然都聽明白了這句話,皇后銳利的目光直刺向顧邊城:「神將大人,你可有……」

  此時帳外忽然傳來馬嘶打斷了皇后的問話,見她不快,白震躬身道:「啟稟陛下,應是赫蘭大汗同和妃娘娘前來探望貴妃娘娘。」「喔?快請!」皇帝道。赫蘭巴雅帶著妹妹走了進來,眼風略掃,帳內情況已盡入眼內,他朗聲說:「屬臣赫蘭巴雅見過陛下,皇后娘娘,貴妃安好?」

  顧傾城早已坐了起來,微笑道:「多謝大汗記掛,妾身無礙。」赫蘭巴雅微一躬身,出於禮節目光只和顧傾城一碰而過。圖雅公主走向前:「傾城姐姐,你沒事吧?皇后,您好,陛下,我來了,不,是臣妾來了。」她奇怪的問候方式雖然不合宮規,卻讓人覺得真誠,除了皇后,其他人都露出了笑容。顧傾城對她招手:「妹妹,過來坐。」

  圖雅入宮這幾日和顧傾城相處最好,皇帝看著天真的圖雅和溫柔的顧傾城,心裡也很高興,客氣道:「大汗快請坐。」「謝陛下,」赫蘭巴雅坐下,看到顧邊城和謝之寒,點頭為禮:「王爺,將軍,這位是?」「是朕的姑母,安平公主,前幾日都在府中禮佛,大汗還未曾見過。」皇帝笑說。赫蘭巴雅忙站起:「見過公主殿下。」安平公主優雅地微微欠身:「大汗不必客氣,請坐。」

  皇后彷彿游離於帳內和睦的氣氛之外,冷眼旁觀,看到顧傾城和圖雅親熱的如同姐妹,皇帝在一旁笑眼相看,自己如同不相干的外人,她的背脊越發挺直。玉琳察覺到皇后憤怒的顫抖,眼珠一轉,「哎喲」出聲,不輕不重,但旁人都聽得到,目光一下子集中了過來,皇后狀似不滿地瞥她一眼。

  玉琳假作慌亂跪倒:「娘娘,奴傷口忽然作痛,請娘娘贖罪。」「哼,讓你去請人,自己卻弄得一身傷回來,你越發出息了。」皇后話語冷淡,玉琳磕頭連連。祥和的氣氛被皇后一句話攪得煙消雲散,皇帝的笑容凝固,本想藉著赫蘭巴雅的到來,暫不提此事,沒想到皇后這樣不依不饒,一點面子也不留。

  見皇帝陰著臉不開口,別人更不敢說話,若是水墨在此,定然會說,皇帝是個使用冷暴力的高手,皇后的臉白得有些透明。「陛下,娘娘,水墨帶到!」劉海進帳後跪下啟稟。謝之寒心中冷笑,皇后真是養的好狗啊,一個負責提醒,另一個竟不知何時溜了出去,直接將人帶了過來。

  皇帝無奈揮手:「傳!」水墨被兩個侍衛拖了進來,步履有些踉蹌,勉力跪倒:「末將水墨奉旨覲見,陛下萬安!」她臉上的青紫傷痕和遲緩動作登時讓顧邊城和謝之寒變了臉色,顧邊城嘴唇緊抿,謝之寒就想站起,卻被安平公主悄悄踩住了衣角兒,秀目含威,示意他稍安勿躁。

  皇帝見了水墨的狼狽模樣吃了一驚,也猜出了一二,他面色不愉地看向皇后:「皇后?」玉琳心虛地低頭,皇后端容道:「陛下勿急,且待臣妾問明一二。」皇帝一愣,自己本是責備她,這女人卻故意曲解成自己責令她問詢。無可奈何的皇帝只能扭過臉,不看皇后,以示不滿。

  不給謝之寒等人醞釀反擊的時間,皇后冷聲問道:「翊麾校尉水墨,你可知罪?!」水墨啞聲道:「末將知罪!」水墨如此痛快的認罪完全出乎皇后的意料,她頓了頓才道:「喔?何罪?」「末將不知,娘娘說有罪便是有罪!」水墨答得甚是恭敬。「你!」皇后大怒!

  「嗤!」謝之寒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水墨這話看似愚忠實則嘲諷。赫蘭巴雅長長的睫毛低垂,遮擋了他眼中的笑意,顧邊城卻聽出了水墨語氣中的決絕,他暗暗下了決心。皇帝眉頭微蹙,雖然不喜皇后的專橫,但也容不得水墨一介小兵來譏諷皇家尊嚴。

  皇后被謝之寒的笑聲刺激到了,竟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水墨跟前站住。低著頭的水墨看著那描金繡鳳的長長裙襬,層疊的外衣邊緣綴滿米粒大小的珍珠,露出的鞋尖則鑲著一塊翡翠,權貴之氣直逼人來。皇后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彷彿也被冰過,水墨手臂上的汗毛豎起,被玉琳摸到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事情大大不妙。

  那夜在大殿上壞了皇后的好事,她本就對自己厭憎不已,既然玉琳敢在半路動手,用腳後跟想也知道今日皇后必不會放過自己。被侍衛們一頓狠揍的水墨身上疼痛不已,眼前也陣陣發黑,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兒,讓自己保持清醒。

  「好,說的好,水校尉如此忠心耿耿,若是哀家不讓你死個明白,反倒委屈了你,」皇后言語竟帶了笑,可眼中殺意愈濃,她慢聲道:「來人,甄別!」「是!」劉海和幾個小內侍立刻走上前,那兩個侍衛同時抓住水墨手臂。

  水墨明知無用,仍本能地掙扎反抗,「唔!」後頸不知被何人猛擊了一下,她眼前暈黑,登時被那幾個人按到在地,不能動彈。劉海嘲諷地一笑,伸手抓住水墨衣襟兒剛想用力,「哎喲!」他大叫一聲,冷汗立時從額頭滲出,哪裡還顧得上水墨,顧邊城這才放開了他的肩膀。那兩個侍衛早就鬆開了手,退後幾步垂手而立,不敢與顧邊城目光相接。揉著肩膀的劉海回頭看向顧邊城,只一眼,臉色嚇得煞白,他幾步就竄到了皇后身後。

  皇后也被顧邊城的舉動嚇到了,小退半步,難得的張口結舌:「你,你……」顧邊城屈膝跪在半昏沉的水墨身邊朗聲道:「啟稟娘娘,水墨在數次戰役中均立大功,陛下親封翊麾校尉。先帝曾有諭旨,若非反叛逆君者,刑不上有軍功之人,更何況被當眾侮辱,娘娘脫其衣物,怕是不妥,微臣情急動手阻攔,驚嚇了娘娘侍從,還請娘娘治罪。」

  皇后氣得渾身發抖,一時無法反駁。顧傾城偷偷推了下皇帝,如水的眸中飽含驚慌和祈求,皇帝只能清清嗓子:「二郎確實孟浪了,不過他言之有理,水墨戰功不淺,皇后不要動氣才是。」皇后暗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後才冷冷開口:「顧將軍,本宮一心為公,你卻總是阻攔,難不成這小小校尉竟比貴妃名節還要重要嗎?」

  顧邊城好像聽不出皇后話中的挑撥和嘲諷,依舊淡定道:「娘娘誤會了,事關貴妃名節,微臣豈不憂心,只不過,水墨確有特別之處……」處於半昏沉狀態的水墨覺得自己眼前越來越迷糊,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看著顧邊城的嘴唇在動……他到底說了什麼,為什麼那些人的表情這麼……震驚。

  水墨再也熬不住,閉上雙眼,跌入了無盡的黑暗……

  「嗯……」水墨呻吟了一聲,眼皮沉得好像被黏住了一樣,她努力眨了又眨才睜開了眼。等待暈眩的感覺過去,淡棕色的帳頂赫然出現,燭火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道。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卻感覺渾身上下又麻又痛,脖頸處更是火辣辣的,胳膊頓時無力地甩回了榻邊,打到了一人身上。

  「阿墨!你終於醒了!」正在打盹的魯維被吵醒,他驚喜地抓住水墨的肩膀:「你沒事兒吧,感覺怎麼樣,哪兒不舒服?」「魯維?這是在哪兒啊?」水墨在魯維的幫助下勉力坐了起來,魯維把一床毛毯墊在她身後。「是驃騎營帳啊,康大人抱你回來的,你當時的樣子嚇死我了。」說到這兒,水墨感覺到魯維的瑟縮,她勉強對他笑笑,乾裂的唇皮頓時裂開了血口。魯維跳起來道:「渴了吧,我給你倒水去!」

  皇后怎麼會放過自己?水墨無意識地看著魯維忙碌的動作,分辨著自己是否在做夢。她只記得那時候皇后命人扒自己的衣服,自己拚命掙扎,然後狠狠挨了一下,再然後……水墨皺眉想,那時顧邊城好像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阿墨,給!」魯維小心翼翼地送上滿滿一大碗清水,他很瞭解人從昏迷中醒來,對水的渴望。水墨微笑接過:「多謝!」看見了水,她才感覺到自己嗓子乾得要冒煙了,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魯維看著她牛飲的樣子,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擔憂,他喃喃道:「阿墨,你進宮去當內侍,會不會很危險啊,還能見到你嗎?」

  「噗!」魯維被水墨一口水噴了個滿臉花。「咳,咳!」水墨抓著被子大咳,魯維不顧自己狼狽,給她又是拍背又是擦嘴。水墨好不容易倒回氣兒了,一把抓住魯維衣領兒,近得兩人的鼻子都頂上了,她瞪圓了眼睛:「魯維,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魯維結結巴巴地把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水墨瞪了他半晌,默不作聲地又躺回了被窩,張大眼睛,看著帳頂發呆。能保住性命當然是好事,可入宮……夜宴一次,行獵一次,皆是在生死邊緣遊走,水墨只覺自己眼眶乾澀炙熱,真正的欲哭無淚。

  在現代不知看過多少言情小說電視劇,各種宮鬥套路層出不窮,簡直就是美女主角們晉陞的必經之路,大有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之意。可看書時輕鬆自在,當自己被拉進名為皇宮的這個無底漩渦之時才明白,什麼智慧,美貌都是狗屁,自己只是一片飄絮,哪裡的風大就被吹向哪裡……之所以還沒死,只是沒到死的時候吧。

  是不是該離開了?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不可抑止地在水墨腦子中翻攪。不光要遠離皇宮,還要離開驃騎,離開……「咕嚕」,肚子突然作響,水墨驀然驚醒,摸摸自己肚子。折騰了足足一日,粒米未進,倒險些餵了老虎,她苦笑道:「魯維,有東西吃沒有,就算當了太監也是要吃飯的呀。」

  「太監是什麼?」前來送藥的顧邊城一進帳篷就發現水墨在發呆,他只是打發了魯維並未出聲,直到水墨又開始冒出些奇怪的詞彙。水墨聞聲轉頭,一陣暈眩襲來,她立刻閉緊雙眼,靜待不適感消退。

  一隻微溫的手忽然落在了她額頭上,水墨肌肉緊繃,隨後又放鬆了下來。顧邊城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開始從水墨眉間到太陽穴徐徐按摩。帳內寂靜無聲,顧邊城手心偶爾與水墨眼睫相觸,微癢,心裡卻十分平和。

  這是第幾次了,自己以為會失去她?又是從什麼時候,自己會害怕失去她?赫蘭,松岩城?她被打落城頭,被李振以劍相逼,今日面對瘋虎,還是……這就是動心的感覺嗎?顧邊城不太確定,他只希望自己每次回頭之時,就能看到水墨,不夠美麗沒關係,開始變笨也可以……

  方才姐姐那聲無奈的嘆息再度響起,「二郎,你,都不像你了。」不像嗎?他低頭看向水墨,和水墨正在偷窺的眼神撞個正著。那丫頭嚇了一跳,開始用力眨眼,顯然想裝作什麼都看不清,顧邊城笑了出來,水墨愣住了。

  「可曾好些?」顧邊城的問話讓水墨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要說顧神將總是淡然微笑面對一切,不論生死還是污衊。剛才那笑容其實很普通,都能看到他整齊潔白的八顆牙齒,可這樣的笑容反倒讓人覺得他是活生生的。

  顧邊城有些好笑:「活生生的?我看起來像死人嗎?」水墨大為尷尬,自己被神將罕見的笑容晃花了眼,竟說出了心底話。見顧邊城沒有生氣還帶了幾分打趣,水墨也放鬆了不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很累。」顧邊城收回了手,見水墨要起身,很自然地扶她坐起,小心避過她受傷的肩臂。

  顧邊城轉手拿起藥碗,吹了吹藥沫子,舀了一勺送到水墨嘴邊,水墨下意識張嘴,那麼苦澀的藥汁她竟沒有嘗出味道來。直到顧邊城放下碗,水墨才回過味兒來,她掩飾地用自己的袖子胡亂擦嘴,粗糙的布料碰痛了傷口,她忍不住咧嘴,顧邊城眼中閃過笑意。

  「你已知曉要入宮之事吧?」顧邊城的問話讓水墨的尷尬一掃而空,她僵硬地點點頭。顧邊城注視著她:「事出無奈,只能劍走偏鋒,我雖未能和貴妃明言你的身份,但她已應允會看顧於你,過段時日,我定會接你出宮。」

  水墨苦笑不語。顧邊城正容道:「你不信我?」水墨忙搖頭:「自然信,但還是怕。」「你是指皇后娘娘?」顧邊城問。水墨小聲嘀咕道:「古人云苛政猛於虎,我看是皇后猛於虎才對!」顧邊城一怔,搓了把臉道:「入宮之後,這等大不敬的言辭不可再講,語多必失!」

  唉,水墨無聲地嘆了口氣,想起皇后那張蒼白如冰的臉她就打心眼裡畏懼,忍不住詬病:「若是皇后想要我的命,我說什麼都一樣,哪怕祝她千歲千千歲呢,她也會說,千年王八萬年龜,你敢罵本宮是王八!」最後一句水墨尖細了嗓子學皇后。

  顧邊城知道萬萬不該笑,只能抿緊了嘴唇,表情糾結地看著水墨嘴角的腫漲半晌,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腦門,如蜻蜓掠水。水墨最近刺激受得太多,條件反射地一把攥住了他修長的手指,忽然又放開,扭過頭去,耳際浮上一抹紅色。顧邊城懸在半空中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頭,終還是收了回去。

  帳中一時沒了聲響,不想水墨尷尬,顧邊城乾脆起身走到帳邊吩咐人去取些飯菜,才又走回榻邊坐下,隨手拿起水墨喝剩下的半杯水一仰而盡,水墨都來不及阻止,只能乾咳了一聲。「人生在世,不過辛苦,你不累嗎?」顧邊城隨意地撿起了之前的問題。水墨下意識答道:「累啊,可我只為自己一條命累,不像你,拚死拚活都不是為了自己。」

  顧邊城凝視水墨半晌,忽然道:「你若願意,叫我二郎吧。」「啊?!」水墨的聲音又大又響,嘴巴大張好似青蛙,顧邊城忍不住又笑。自從救了她一命,按照謝之寒的說法,簡直就是救了個衰神回來,但自己笑的比之前二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更何況,顧邊城笑容淡了些,水墨數次歷險,說不定是誰連累了誰呢。

  水墨一時間可沒想的那麼多,顧邊城的要求讓她很吃驚,她感到害怕,更隱約有些不能言喻的欣喜。水墨在心裡給了自己兩耳光,傻笑什麼,清醒,你要清醒。相處數月,顧邊城已經太瞭解水墨的一舉一動,看她眼珠亂轉就知道她又想裝傻。

  也許是太衝動了吧,顧邊城想著,但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介意,把可能是這輩子唯一一次的衝動用在水墨身上,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一雙珮環。幼時娘親所說的話不自覺地浮上腦海,面容都已模糊,只有堅定的眼神清晰,她說:「二郎,莫要怨娘倔強,既不能光明正大的陪他活,那我就光明正大的陪他死。」

  光明正大……顧邊城不給水墨開口的機會,他直視著她道:「你是不願還是不敢?」看著顧邊城清亮的眼神,水墨想了一抽屜的藉口,忽的就煙消雲散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盯著他看,搖曳的燭火讓顧邊城臉側的長疤愈發明顯。

  見水墨不語,顧邊城也不逼她,挪開眼神,望向她身後虛空之處。彷彿過了很久,才聽水墨啞聲道:「是不能。」顧邊城看向水墨,她秀氣的眉頭緊皺,臉色蒼白,眼中帶著說不出的疲累,彷彿再多一根稻草就會被壓垮一樣。

  顧邊城嚥下了想說的話,只說了句:「我不逼你。」水墨不知該說什麼,又明白不能不說,就點點頭:「我懂。」顧邊城輕嘆了一聲:「你真的懂嗎?」水墨訕訕道:「大概懂。」想想又加了句:「我又不傻。」顧邊城一哂:「說的也是,你比較會裝傻。」這句評語讓水墨紅了臉,卻自嘲道:「怎麼是比較,是特別會裝傻!」

  顧邊城忍不住笑出聲來,見他開懷,水墨也跟著傻笑,兩人越笑越好笑,都不明白還有什麼可笑的,就是看著對方笑,自己就止不住的笑,之前彼此之間那點不能言明的尷尬彆扭也如糖融水一般消失無蹤……

  一隊負責值夜的驃騎戰士路過帳篷,聽到了帳內的笑聲竟亂了步伐,彼此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領頭的小隊長發現了守在帳側陰影中的羅戰,臉色一變,趕忙低聲訓斥部屬,整隊離開。羅將軍主管軍紀,當面被他逮到,豈有好果子吃,小隊長只能硬著頭皮率隊離開。可直到離去,也未聽到羅將軍開口,小隊長忍不住回頭張望,只見他抱臂而立,望著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天上的薄雲蓋住了月光,微風襲過,肅立如雕像般的羅戰忽然動了。他沉肩抬肘向後方猛擊,偷襲之人反應也快,縮胸側轉同時伸手去捏羅戰臂上的麻筋兒,但不知為何動作遲緩了一下,給羅戰可乘之機,被一肘擊在胸側,「唔!」那人悶哼著倒退了幾步。

  羅戰轉身就看見謝之寒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胸膛,他出聲之時羅戰已認了出來,「王爺,沒事吧?」羅戰大步上前問。謝之寒笑嘻嘻地說:「打中我很有成就感吧?」羅戰沉聲問:「傷到沒有?」「哼,若不是我受傷在身,你休想碰我一根汗毛!」謝之寒打量著羅戰:「不過也奇怪,方才你在想什麼,連我摸到你身後都未曾察覺,真不像你!」

  「沒什麼!」羅戰的口氣一如平日冷硬簡單,但謝之寒總覺得有些怪異。他為人機敏,並不追問,心裡琢磨嘴上卻問:「二郎呢?」羅戰正要回答,腳步聲響,同時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飄來,謝之寒扭頭看去,魯維正拎著一個食盒向這邊走來。

  老遠魯維就發現了謝之寒,快跑了幾步到跟前,放下食盒行軍禮:「王爺,您的傷勢好些了?」「噓!」謝之寒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我好不容易偷跑出來,你鬼叫什麼!」魯維忙摀住了自己的嘴,羅戰不讚成的眉頭皺起,謝之寒卻不管不顧地蹲下揭開盒蓋兒。

  「好香的肉糜!康矮子的手藝吧,這小子也學會拍上官馬屁了!」謝之寒抽動著鼻子,香氣更濃。「不是的,是給阿墨吃的。」魯維連忙解釋。「阿墨?」謝之寒挑眉看向魯維:「她醒了,還好吧?」「是,昏迷之時譚大夫給她看了,說都是些皮肉傷,不妨事,還誇獎阿墨挨揍的本事大有長進,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了。」魯維撓頭笑答。

  謝之寒嗤的一笑,起身之際已將食盒拿到手上,不等魯維阻攔,他大步走向營帳,笑言:「今日水墨也算救駕有功,本王親自送飯……」話音未落,掀簾欲入的他突然停住了腳步,跟過去的魯維差點撞上他背脊,被羅戰一把拎到了一旁。

  帳內昏暗,隱有苦澀藥味,一豆燈火映照著榻上兩人的臉龐,顧邊城背靠氈墊雙目微闔,胸口起伏平穩,水墨則半倚半趴在顧邊城的大腿上,已沉沉睡去。秀氣的臉龐攏在陰影裡顯得有些小巧,白皙的膚色還帶著青腫傷痕,烏黑的碎髮覆額垂落。

  明明帳內空曠,與床榻不過數步之遙,謝之寒就覺得一道無形的牆擋在自己面前,不得前進。娘親曾嘆息,自己從不懂男女真心滋味,兩人相知相戀時如同春日暖陽,兩人相悖相離時卻似寒風苦雪,謝之寒忽然覺得心頭有些酸澀,那尚未說出口的情意呢,乍暖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