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荷露尖角

  柳如風呵呵笑道:「韓公子三年前一劍惜敗南俠龍天,實力有目共睹,想必今年的天下第一劍勢在必得了。」

  

  那人沒有說話,僅上前一步,抬手向柳老頭拱了一拱,又退回季凌雲身後站定。

  

  常歡的眼睛驀地睜大了,瞬間將目光移到黑衣男身上,天下第一劍!多麼強悍的頭銜,上屆一劍敗北,那也就是天下第二劍了?怪不得總是一副冷傲的模樣,原來是個劍術高手,難不成高手都是冷冰冰的?第一次與知曉身份的高手離得這麼近,常歡盯著他,瞳孔裡放射出的光芒就帶上了幾分好奇之意。

  

  此時,門外又踏進幾個陌生男子,顯然與藍兮柳如風都熟稔的很,有一、兩個的年紀看起來比藍兮要大不少,卻紛紛謙虛的稱呼自己為「晚生。」

  

  柳如風很高興,向季凌雲介紹這幾位都是夏國知名的畫師,也是為了天下第一而來的,邀請大家入內室詳談。藍兮早先說過要與之討教,此時不好推辭,便沖常歡輕擺了擺手,隨著幾人向內室走去。

  

  黑衣男走在最後,常歡走在他身邊,側頭問了一句:「你的功夫是不是很厲害的?」

  

  黑衣男沒有答話,甚至連眼睛也沒有偏一下,從鼻中淡哼了一聲,算做回應。

  

  常歡笑道:「我幾年前在痕影莊就見過你呀,你想不起來了吧?」

  

  黑衣男總算瞟了她一眼,沉聲接道:「還摔了一跤。」

  

  常歡不好意思的捏捏衣服下襬,赫然道:「那是小的時候了。」

  

  黑衣男似有嗤笑:「怎麼你現在年紀很大麼?」

  

  常歡挑挑眉:「唔,我已經十七了。」說著側了身,歪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男默不作聲半晌,見常歡一直歪著腦袋等待回答,只得開口:「韓端。」

  

  常歡笑著點點頭:「哦,對了,剛才季莊主說過你的名字,我沒有記住,呃…我是常歡。」

  

  前面幾人已進內室,韓端又瞥她了一眼,加快步伐邊走邊道:「我知道。」

  

  常歡跟到內室門前,撩簾看去,一屋坐的都是男人,她向師傅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藍兮頷首默許。

  

  內室側首有一無扇方形拱門通向外面,常歡踱過去一瞧,正是一個碧水清塘,無枯枝衰萍,無小橋石踏,只有幾條又肥又大的紅錦鯉在游來游去。遠處仍是大片梅花林,林間道上隱約可見人影穿梭。她趴在石欄上百無聊賴看著魚兒游泳,破冬時分,梅花吐秀,雖存寒意,梅園內卻別有一番景緻。

  

  約莫一柱香的功夫,身後傳來腳步聲,常歡回頭,見季凌雲與韓端步出房來。本意出樓,季凌雲眼波一飄就瞧見了常歡,隨即轉身向她走來。

  

  他走出拱門,眼中泛起笑意,抱拳招呼道:「常姑娘。」韓端沒跟進來,站在門口等候。

  

  常歡探頭向內室方向瞧了瞧,對他施禮道:「季莊主為何出來了?」

  

  季凌雲笑嘆:「一介商人,僅是粗通文墨,幾位畫師論起畫之精妙,在下實在沒有資格插口,又何必硬去附庸風雅呢?」

  

  常歡道:「是啊,非門中人聽得那些是會覺得頭痛的吧。」

  

  季凌雲哈哈笑起:「頭痛倒也不至,只覺自己才疏學淺,自慚形穢罷了。」

  

  常歡抿抿嘴,一時不知該接些什麼,眼光左右轉了兩圈。季凌雲又道:「常姑娘此次是要參加畫藝比試麼?」

  

  常歡點頭:「是的。」

  

  季凌雲讚道:「只怕今年的桂冠要被常姑娘摘得了。」

  

  常歡低頭一笑:「季莊主過譽了,我才入畫門,畫技尚稚…這次只是來向高手們請教的,摘桂萬不可能。」

  

  季凌雲輕搖頭:「常姑娘不必自謙,尊師藍公子如你般年紀時就已名揚天下,相信姑娘必能青出於藍。」

  

  常歡笑笑,也不再多辯,心中壓力又多一層,師傅的名號就像一頂厚重的大帽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兩人默站了一陣,季凌雲也覺得氣氛有些僵滯,於是笑道:「不打擾姑娘賞景了,我們後日再見。」

  

  常歡忙施禮與之告別。季凌雲轉身走出兩步,突然又回頭道:「常姑娘,在下以前是否跟姑娘見過面?」

  

  常歡咧開嘴角:「在痕影莊中見過的啊,季莊主不記得了麼?那時我年紀尚幼,亂跑到園中還跌了一跤呢。」

  

  季凌雲擰起劍眉,疑惑道:「那次自然記得,在下還曾上山去向姑娘賠禮。不過…」他又朝常歡回走了兩步,「在下的意思是…更早以前是否見過?」

  

  常歡懵然:「更早以前?」倏爾捂嘴咯咯笑了,「更早以前我隨我爹一直住在康州,年紀就更小了,應該不會見過季莊主吧?」

  

  「康州?」季凌雲想了一陣,隨即鬆眉釋然,笑道:「在下唐突了,只是第一次見到姑娘的時候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才冒昧相問,姑娘見諒。」

  

  話音未落,拱門外一聲低喝:「歡兒!過來!」

  

  兩人同時移去目光,見藍兮正站在韓端身邊,面色不善的盯著他倆。季凌雲忙道:「藍公子。」

  常歡向季凌雲彎了彎身,朝師傅跑去。

  

  藍兮牽住她的手,朝季凌雲微點了點頭,便向樓外走去,邊走邊斥:「不在門口候我,怎麼跑出外面去了?」

  

  「唔…外面有魚池,我去看看嘍。」

  

  藍兮幾步將她帶出門外,回頭看看季凌雲沒有跟來,放慢腳步,蹙起眉頭道:「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常歡不明所以,指指樓裡:「季莊主?沒說什麼啊,隨意聊了幾句。」

  

  藍兮道:「以後不許和他說話!」

  

  常歡驚訝:「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師傅說的話你不聽?」

  

  常歡又奇怪又納悶的看著藍兮,低聲道:「聽,肯定聽!不過為什麼呀?季莊主人挺有禮貌的。」

  

  藍兮緊攥了攥常歡的手,怒道:「這個世間壞人很多,不要被人的表相所迷惑了!」

  

  常歡又驚了:「壞人?師傅你說…季莊主是壞人?」

  

  藍兮呼了一口氣,平下心緒道:「不要問那麼多了,照著我的話做即可,以後再見他時,莫再與他交談。」

  

  「噢。」常歡有點鬱悶,師傅怎麼發火了,這個季莊主是不是做過什麼讓師傅不高興的事情?

  

  光想不問是想不通的,可是常歡看著師傅難得陰沉的臉色卻不敢開口相問,只得將疑惑壓在心中。

  

  第三日大早,藍兮早早帶著常歡到了傾城樓,今日來的人比簽貼那日又多了數倍,寒暄聲招呼聲此起彼伏,園內叮咚樂聲不斷,有很多身著綠衫的婢女在引領各方客人。

  

  兩人來到清池外高台前,見台下除了正中有幾個空位外,兩側都已坐滿了人,不論年紀老幼,個個穿戴的衣冠楚楚,相熟的傾身交談,不相熟的彼此客套,數百人同聚梅園,氣氛看起來倒也十分熱烈友好。

  

  藍兮將常歡拉至一處偏位坐下,道:「昨晚我說的話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藍兮頷首:「不要慌,就按你平日練筆般作畫即可。」

  

  常歡點著頭,眼睛盯著滿場的人,心裡還是有些緊張。此時身邊突然輕落下一抹淡黃,嬌脆聲音道:「藍公子帶著愛徒來了傾城樓,若不是季莊主告知,我竟不知道呢。」

  

  常歡偏首一看,面熟的美麗女子正吟吟柔笑的望著她,常歡愣怔半晌,「喔」了一聲,叫道:「師傅,是玄月姐姐呀。」

  

  玄月笑著道:「難得常歡還記得我,幾年不見,竟出落的如此標緻!是大姑娘了。」

  

  藍兮朝她點頭:「玄月姑娘,好久不見了。今次有比試麼?」

  

  玄月嗔了一聲:「樓主就是不肯放過我呢,次次都將我推出來,時下新人輩出,技高者比比皆是,真怕今年會失了傾城樓的面子。」

  

  藍兮淺笑:「玄月姑娘箏藝獨步天下,旁人又怎敢與你爭鋒?」

  

  玄月眼波如水,掃了藍兮一眼,持絹羞笑。這時邊上有人喚她,她便起了身,略一停頓,突然越過常歡俯向藍兮耳邊,極輕聲道:「龍天今年也來了,不如唯尊會後,我們三人再聚?」

  

  常歡見她與師傅說話,便縮著脖子,儘量避開玄月的身子。藍兮笑容未減,卻沒答話。玄月又道:「很懷念七年前的日子呢,兮?」

  

  說罷直起了身子,常歡聽得她的稱呼,不禁一愣,忙轉頭看向藍兮,藍兮唇邊仍掛著笑,低聲道:「之後再談。」

  

  玄月未再多說,拍拍常歡的肩膀:「一陣再見了,好好比啊,不要讓你師傅失望。」

  

  常歡笑不出來,只悶聲應了一句,看她離開了,馬上回問藍兮:「師傅,你和玄月姐姐早就認識麼?」

  

  「唔,認識許多年了。」

  

  「也是在唯尊會上認識的?」

  

  「之前便認識了。」

  

  常歡突然覺得耳朵有些燒熱,她抬手摸了摸,吶然又道:「師傅…她…她怎麼叫你兮啊?」

  

  藍兮微微一震,眼睛不抬,輕斥道:「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問題,坐好罷,馬上就要開始了。」

  

  常歡說不出心上的滋味,只覺胸口悶悶的,見藍兮不願答,便狠翻了他一眼,「哼!」一聲坐正了身子。

  

  台上舞姬撤下,轟隆隆衝上來一批抬著大鼓的紅衣少年,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口中「呼哈」喊著號子,鼓錘整齊咚咚落下,節奏張馳有間,氣勢威風八面,隆重鼓聲如天地轟鳴。常歡轉眼忘了鬱結,興致勃勃地看起表演,隨著鼓聲激盪,情緒瞬間高漲起來。

  

  少年們變幻隊形,震天響的齊發吼聲,穿插對擂,馬步衝擊,幾個高潮鼓點後一節完畢,高台左側快速卷下單幅長聯:「詩畫琴棋書一劍臨天下!」台下頓時迸出叫好,響起雷鳴掌聲。

  

  鼓撤,一位中年男子上台,宣佈三年一度的唯尊大會正式開始,有請傾城樓樓主蕭傾城題大會右聯,掌聲又起,樂聲再響。人們紛紛探頭張望,看向台側。那處正有四個婢女擁著一位身著紫袍,面覆軟錦的人走上台去。

  

  他的黑髮攏了一束在腦後,其餘披瀉至肩背,身姿挺拔,面具覆到鼻下,露出微揚的紅潤薄唇,耳側皮膚皙白,袍領鑲了紫色軟毛,袖口幅邊寬大,甩動起來行雲流水,在左右婢女陪伴前行下,氣質看來頗顯高貴。

  

  他走到台上早已置好的桌前,對著眾人抱了一拳,卻一言不發,接過身邊婢女遞上的筆,唰唰落筆幾字。放下筆又抱一拳,身後右側長聯隨其動作卷落:「才高藝傾城唯君可獨尊!」

  

  「好!」「好啊!」台下人群不住拍手叫好。常歡看得目不轉睛,不時向藍兮道:「師傅你瞧,帶面具的人。」一會兒又低聲複述兩聯上的字句,看著那樓主下了台,轉到後方消失不見,她又好奇起那面具下的容貌,再問藍兮:「他長什麼樣子呢?師傅你見過他真面目嗎?」

  

  藍兮搖搖頭:「凝神靜氣,一陣就要初試了,不要分心。」

  

  常歡笑笑沒再說話,藍兮不知道,她現在已經不慌了,後退無門,索性豁出去比它一比,正如師傅說的那樣,平時怎麼畫今日就怎麼畫,大不了淘汰回去再練三年好了。

  

  樓主題完字,唯尊會就正式進入了比試階段。午前第一項便是比畫,共有七十人報名參加,十人一組編七組,按試題分組上台作畫,時畫時審時淘汰。

  

  主持畫試的正是那柳如風,他指揮人將十個畫桌搬上高台,請出七位審畫人,幾乎全是來自夏國各大知名畫院,德高望重的老畫師。柳如風還特別介紹了藍兮,卻沒有說明藍兮的徒弟也在參賽之列,常歡略有寬心,最怕的就是別人帶著特殊眼光看她,光環照頂的滋味並不好受。

  

  常歡分在第六組,試題每組不同,卻都只有一柱香的時間,這是非常考驗功底的,若是胸無丘壑畫藝不精的人,猛聽新題,一柱香的時間甚至來不及打好腹稿,更別談畫出佳作了。

  

  前五組的試題分別是花、水、夜、竹、田。僅得一個字,全憑自己發揮。只見台上有人下筆有神運筆如風,有人擰著眉頭苦思冥想,還有人睜著眼睛盯著那一柱燃香,半晌不蘸一墨。待五柱香燃盡之後,巧合的是每組都只有一人進入下一輪。合格之人面露得色,淘汰之人垂頭喪氣。

  

  台上唸到常歡名字時,她在台下已觀賽觀得緊張又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定定神,手突然被握住了,低頭一看,藍兮正微笑著望她,輕聲鼓勵道:「你畫得很好,比我十七歲時畫得要好。」

  

  常歡心頭一熱,師傅……但願自己不會讓你失望。「嗯!」用力答應一聲,昂首走上台去。

  

  常歡一上台,下面頓起嘩然:

  

  「是個姑娘啊!」

  

  「真是想不到,夏國也有女畫師呢。」

  

  「與男子同台比試,勇氣可嘉啊。」

  

  藍兮看著常歡面色平靜的站定桌前,聽得身邊議論紛紛,唇邊浮出一絲驕傲之色。

  

  待十人全數準備妥當,柳如風大聲說出試題:「佛!」

  

  身邊諸人一聽題出,立即動筆,常歡卻站著未動,她看看左邊的人,佛像已勾出了身子;看看右邊,蓮花盤座現了雛形。人人都在畫佛,自己若也畫一尊佛像自然無錯,可她不知別人畫技如何,不知審畫人心中標準為何,十佛並出,功力稍淺難免不被淘汰出去,穩當落筆勝算不大啊。

  

  她抬頭朝著師傅方向看了看,師傅對她輕眨了下眼,常歡抿嘴一笑,目光落在師傅身後,那裡站了兩人,白衣男子舉起大拇指衝她來回晃了晃,黑衣男子面無表情,眼睛卻正盯著她。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凝神靜心,提筆蘸墨,筆如游龍,快速在紙上勾繪起來。

  

  台下無人說話,都靜看著台上比拚。一柱香燃盡,柳如風大喝一聲:「落款收筆!」常歡手腕輕抖,點下最後一墨,唰唰簽上自己大名。長呼一口氣,擱筆。

  

  畫被收走,七個審畫師坐在台下瀏覽畫作,倏爾腦袋全湊到了一起,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一會兒功夫,審畫完畢,柳如風上前聽取獲勝者姓名,一位老畫師突然站起來道:「常歡姑娘。」

  

  常歡站在桌後一愣,應道:「是,我在。」

  

  老畫師道:「你的畫中無佛……能否告知老夫,此畫何名?」

  

  常歡微笑:「先生,畫名『朝佛』!」

  

  老畫師捋鬚半晌,看看畫,又看看常歡,長嘆一聲道:「畫壇多年無波,今日終吹新風!好,很好!」

  

  向柳如風低語了幾句,便坐了下來,幾個老頭湊到一塊兒又開始嘰咕,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柳如風上台時,常歡再次看向師傅,這時,藍兮的眼中已現了喜意。常歡心中一鬆,恐是過了!

  

  果然,柳如風徑直走到常歡身邊,笑著大聲宣佈:「本組勝出一人,千山常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