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相擁

  烏雲黑壓壓彷彿伸手可觸,山風呼嘯樹葉嘩嘩作響,看這架勢接下來必將是一場暴雨。

  展懷春白著臉關上窗,全都關掉,轉身時看見阿榆立在那邊,他指著外面道:「晚飯我不吃了,你走吧,別再過來找我。」

  「怎麼能不吃晚飯啊?」阿榆擔心地問,剛說完瞥到那邊桌子上擺的一盤大饅頭,她恍然大悟,又見展懷春臉色十分難看,比外面天還沉,再也不敢多問,匆匆離去。

  展懷春目送她出去,快步躺回床上,側耳傾聽。外面響起卡擦聲,他猛地提起被子遮住自己。

  沉悶雷聲隆隆而來。

  展懷春死死捂著耳朵。

  可那聲音依然傳了進來,喚醒腦海深處他不願想起的幼年記憶。

  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綁匪,一邊勒索他爹娘銀子,一邊綁著他四處躲藏。逃到山裡下起了大雨,綁匪將他綁在樹上,他出去找東西吃,回來時一道刺眼白光毫無預兆迎頭劈下,將綁匪籠罩。他瞪著眼睛,眼睜睜看著綁匪在銀光中幾個抽搐化為焦炭,連聲慘叫都沒發出。綁匪死了,他一點都不高興,因為雷電繼續在周圍肆虐,旁邊有樹被劈斷,處處都是震天爆響,像是索他命之前的戲弄。他嚇得不停地叫,想把雷聲壓下去,一直叫到再也發不出聲音,叫到爹娘找過來時都喊不清。

  爹娘讓他學武,他學得比大哥還認真。學得好,再也不怕任何綁匪,但他怕下雨怕打雷,怕雷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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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心,你怎麼沒去陪夫人用飯?」阿榆來廚房端師徒三人的飯時,明安疑惑問道。

  「施主說她不想吃了。」阿榆輕聲答,站在一旁看明安往碗裡盛粥,看著看著,她「啊」了一聲,走過去將粥碗放到食盒裡,蓋上蓋子道:「施主那裡只有涼饅頭,乾巴巴的肯定不好咽,再加上外面雨那麼大,還是喝點熱乎的好,我先給她端過去啊,一會兒再來端咱們的。」其實她有些擔心,她出來時沒聽見施主來關門,也不知他後來有沒有關,要是沒有,門被風吹開就不好了。

  撐著傘,阿榆快步朝客房跑去,轉彎就見客房門果然開著,屋裡地面濕了一大片。

  「施主?」阿榆大聲喊,飛快將食盒放在桌子上,轉身將門關上,外面風大雨大,關的很是費力。

  裡面沒有動靜,阿榆納悶地走進去,就見展懷春縮在床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阿榆嚇了一跳,趕緊湊過去喚他:「施主你怎麼了?你……」

  她想問他為何會這樣,被子裡的人突然坐了起來,阿榆還沒看清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上去,下一刻眼前一黑,那被子也把她遮住了,然後拽她的人忽的緊緊抱住她腰,抱得那麼緊,阿榆都疼了。

  「施主你……」

  「捂耳朵,幫我捂耳朵……」

  他埋首在她胸前,不是嚴厲地罵她,也不是嘲笑地說她笨然後給她講道理,而是用一種哀求的語氣求她,像山下孩子撲到娘親懷裡哭著撒嬌。阿榆莫名地心疼,情不自禁抱住他頭,摸索著摀住他耳朵。

  外面雷聲滾滾,他依然抖個不停,卻沒有那麼厲害了。

  「施主你到底怎麼了?生病了?」阿榆試探著問。

  埋在她胸前的人沒有說話。

  阿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默默地繼續幫他捂耳朵。過了一會兒,阿榆慢慢發現一件事,當外面雷聲大時,懷裡的人抖得就很厲害,雷聲消了,他會放鬆一些。

  阿榆明白了,沒想到女施主這麼大了還怕打雷。當雷聲再次消失時,她輕輕拍了拍展懷春後背:「原來施主怕打雷啊,放心放心,小時候我也怕打雷,我師父說躲在屋裡雷就打不著咱們了,所以你不用怕啊。」

  溫柔的動作,低低的喃喃,將男人理智從恐懼中一點一點拉回。展懷春慢慢冷靜了下來,冷靜了,陡然意識到現在的尷尬。剛剛大概是太過害怕,他將小尼姑抱得太緊,臉緊緊貼著她胸口,溫暖柔軟,比家裡他娘特意給他縫的他悄悄用了十幾年的布老虎抱起來還要舒服,更有一種似有若無的香縈繞鼻端。

  眼前浮現早上瞥見的一團側影,展懷春臉熱了,一邊往後退一邊把人往外推:「你走……」剛說完兩個字,外面又是一聲驚雷炸響,展懷春猛地一激靈,伸手就將人摟了回來,貼得不能再緊。

  阿榆腰被他勒疼了,小聲求道:「疼,施主你輕點……」

  於是靜慈剛跨進內室,最先聽到的就是阿榆這句引人遐思的哀求。她臉色大變,快步衝到床前掀開被子,見兩人衣裳穿的好好的還沒成事,緊提的心落了回去,輕聲笑道:「施主終於忍不住了啊?不過你這事辦的太不地道,我們明心還是個黃花大姑娘,你怎麼能把人往床上摟?」說著,將愣在那裡的阿榆拽了起來,不悅地瞪了她一眼。

  「師祖你怎麼來了?」阿榆好奇地問,不懂師祖為何要瞪她。

  靜慈沒理她,笑著看向展懷春。

  此時外面沒有雷聲,展懷春稍微冷靜了點,在阿榆被拉走時便坐了起來,強裝鎮定。

  他繃著臉,靜慈自動理解成他是因好事被打斷不高興了,便收起臉上打趣賠笑解釋道:「施主想找人伺候睡覺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明容明華其中一個來陪你。真想要明心……施主不用著急,十五就是明心開苞的日子,到時候你跟你那位朋友記得早點來,若能被你們二人挑中,也是明安明心的福氣呢。」

  展懷春這時才真正清醒,抬頭看靜慈,眼裡有掩飾不住的震驚。

  靜慈輕輕地笑,伸手指向展懷春胸前:「施主是在納悶我怎麼知道?哈哈,你怎麼忘了我是哪裡出來的?你們剛來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不想打擾施主雅興罷了。好了,天色已晚,施主早早歇息罷,明日白天明心還會來伺候你,希望您克制些,免得再發生這種事大家傷了和氣。」

  說完,靜慈淡淡一笑,牽著阿榆手往外走。阿榆聽得糊裡糊塗,扭頭看展懷春,猶豫道:「師祖,我想留下來,施主她怕……」

  展懷春皺眉,抬手朝她做了個噤聲手勢。他怕打雷這件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肖仁或許猜到了些,今日被小尼姑撞見是意外,展懷春不想再讓其他人知曉。

  阿榆已經習慣聽他話了,見此立即閉上嘴。快要出內室門口時,外面又是一聲雷響,阿榆心頭一跳,回頭看,果然瞧見展懷春迅速鑽回了被窩。

  阿榆很不放心的隨靜慈去了後院。

  靜慈柳眉倒豎,用力點她額頭:「不是說過不許讓他脫你褲子嗎?」

  阿榆想說她只是在幫施主捂耳朵,但想到展懷春不讓她提,便低頭不語。

  她露出這副委屈樣,靜慈無奈地揉揉額頭,換成別人她還會再罵罵,輪到這個單純的傻丫頭,她也有點不忍心。「好了好了,快去陪你師父用飯去吧,記住,以後往那邊送完晚飯馬上出來,別再讓他騙到床上去了。」

  「知道了。」師祖是最大的,不管心裡怎麼想,阿榆都聽話地點頭。到了師父房裡,師父跟師姐已經開吃了,阿榆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低頭喝粥。

  清詩還是很心疼阿榆的,飯後等明安走了,她把阿榆叫到身邊,輕聲問她:「怎麼了?」

  阿榆自小跟在師父身邊,她覺得沒有什麼事情不能跟師父說,便小聲道:「施主怕打雷,躲在被窩裡發抖,我爬上去幫她捂耳朵,被師祖看見了。師祖以為施主要脫我褲子,便把我叫了回來。師父,施主真沒脫我褲子,她就抱著我了。」

  她說的是實話,清詩卻誤會了,覺得定是那個男客用怕打雷的理由騙阿榆上床,準備……

  清詩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阿榆,其實那位施主抱你上床就是想脫你褲子跟你睡覺,因為咱們是尼姑,抱著咱們睡覺能幫他消除煩惱。你師祖不讓你陪他睡,是因為你目前修行還不夠,再過些日子就可以了。」說完,清詩扭頭看向窗外,心中極為複雜。她不想騙阿榆,但只有這樣,將來她過得才會好受一些。

  阿榆似懂非懂,想多問兩句,師父卻打發她走了。

  阿榆回了自己房間,脫衣睡覺。躺到床上後,心裡卻一直惦記著女施主。外面還在打雷,隔一會兒響一會兒,她默默聽著,想到女施主蒙著被子瑟瑟發抖的樣子,越來越不放心。但她不能去找她,因為她不能跟施主睡覺……

  阿榆眨眨眼睛,忽的坐了起來。

  她修行不夠不能陪施主睡覺,可施主並不是想跟她睡覺啊,她是怕打雷才抱她的!

  阿榆高興地笑,盤腿坐在床上,在黑暗中默默唸經。念了不知多少遍,覺得庵裡的人差不多都睡著了,阿榆悄悄穿鞋下地,很小心很小心的開門關門,用鎖虛扣上,然後慢慢朝客房走去。周圍一片黑漆漆,暴雨打在傘上發出的聲音瀰散在啪啪雨聲裡。她看不清路,好在這條路她已經很熟悉了,雖然走的很慢,但還是順順利利來到了客房前。

  門依然開著。

  阿榆有點心疼,進屋關門,放下傘,輕輕走了進去。屋裡沒有點燈,她看不清床上的人,但她能想像女施主現在是什麼樣。阿榆迅速脫掉身上被雨水打濕的尼姑袍,只穿著裡衣走到床邊,輕聲喚道:「施主,你睡著了嗎?」

  床上沒有聲音回應她。

  阿榆自己爬上床,伸手去摸被子,摸到了,被裡面的人拽的緊緊的,她試著掀,沒能掀開。阿榆就又輕輕喚了聲:「施主,我是阿榆,我來陪你了,我幫你捂耳朵,你讓我進去吧。」

  剛說完,一雙手突然把她拽了下去。這回阿榆有所準備,在他湊過來時主動抱住他腦袋往自己懷裡按,然後摀住他耳朵,「別怕別怕,我幫你捂耳朵。」說著不由自主貼對方貼得更緊。她在自己屋裡坐了半夜,剛剛又冒雨過來,現在身上是涼的,而這人身上熱乎乎的,抱起來特別暖和。

  他輕輕地抖,像那年她撿到的受傷小兔,阿榆心裡軟軟的,用同樣溫柔的聲音安撫他:「施主你別怕,我是偷偷過來的,師祖不知道。你放心,我在這裡陪你睡一晚,明早悄悄離開……」不知說了多久,睏意襲來,阿榆慢慢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不知是外面雷聲漸小,還是她懷抱太溫暖舒服,展懷春也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在雨夜,在他娘不再抱他之後,在一個小尼姑懷裡,睡了一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