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愚巡撫掩過觸國憲 智部曹巧取濫贓證

  「圖大人,」田文鏡一進花廳,便在隔扇前站住了腳,「我今番闖禍不小,是麼?」圖里琛也站住了,凝視著田文鏡古銅色的面孔上刀刻似的皺紋,良久,方嘆道:「你何必如此?諾敏政績先帝在時就首肯過的,今上又頒旨,稱他『天下第一撫臣』,你深知萬歲爺的脾氣的。」田文鏡無聲一笑,說道:「正為如此,我才敢闖這個禍。」他抬頭瞟了一眼圖里琛,「我請你單獨談,是想請你幫我一把。因為去歲李紱從奉天進京述職,曾言及將軍,說你雖年輕,卻是無雙國士。」

  李紱,圖里琛是認識的,康熙四十二年進士,分發黑龍江省七台河縣令,轉授嫩江知府,不但為政清廉,且極善聚財。當年圖里琛進駐木城,軍餉供應不上,李紱指囤贈糧一萬石,救了圖里琛燃眉之急。二人成了忘年莫逆之交,只想不到和眼前這個納捐出身的戶部司曹田文鏡還有淵源。田文鏡見圖里琛詫異,淡淡一笑道:「我和李紱是同科舉人,換帖兄弟……我請你來,不為說私情,說的是公義。這一番我田文鏡和山西一省貪官污吏作了對頭,請將軍助我一臂之力。」

  「田大人,」圖里琛皺眉道,「諾敏歷來官聲很好,而且剛剛蒙恩表彰。你也承認,藩庫銀賬相符,為什麼要封庫呢?」田文鏡冷笑道:「諾敏冒功邀寵,先帝爺春秋已高,不能覺察,今上則是急於收回各省虧欠銀兩,要立個榜樣,所以來不及細察。圖將軍,虧空案是熙朝一大弊政,當年太子二阿哥會同當今皇上雍親王、十三阿哥怡親王爺,坐鎮戶部嚴旨清理,折騰了近二十年,結果太子被廢、十三爺高牆圈禁,虧空仍舊虧空!諾敏有何本領,半年之內就清理妥當?而且不冤枉前任官,不牽累現任官,假報功勞,太過分了!」圖里琛咬著嘴唇沉吟道:「你說這話,我來山西一路也仔細想來著。但現在證據確鑿,也無奈其何。」

  田文鏡陰沉沉一笑,說道:「諾敏若無過人之處,也不至於十年進士就打熬出封疆大吏的地步。我封藩庫,貼告示,移藩銀,為的就是打草驚蛇,把證據取到手!」

  「我不大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田文鏡獰笑著說道,「庫中實存銀兩僅三十餘萬,其餘的都是借的!」

  圖里琛身上一顫:「借來的!這麼大數目,從哪裡出?」田文鏡道:「別忘了這是山西。沒聽說『山西老摳能聚財』這個俗語?山西商賈財雄天下,這些主兒有的是錢!巡撫張口借,又有藩庫抵押,坐抽利息銀子,還怕籌不到二百多萬銀子?我封了藩庫、告示清理帳目,逾期銀子全部運江南──你瞧著這一手!今兒打懵了諾敏,明兒一早拿借據去藩庫提銀子的準擠破頭!借據到手之日,就是這個『天下第一撫臣』的死期!」圖里琛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著田文鏡道:「你真是個角色!這個計謀釜底抽薪,也算狠到家了。這已經算無遺策,我能幫點什麼忙呢?」

  「要知道這是太原。」田文鏡目光在燈下爍灼生光,緊緊咬著牙道,「我這一舉,得罪的絕非諾敏一人。我斷言,山西境內無好官!明日巡撫衙門一道密諭傳出去,臬司衙門、太原城門領衙門、太原府縣一齊出空,堵截討債商人。三天之內我抓不到證據,諾敏就敢請王命旗牌斬我於轅門之外,田文鏡焉得不驚?」

  圖里琛點頭道:「我省得了。餘下的事我幫忙。不過,我只給你一天時間,你取不到證據,諾敏殺你我不救。」說罷,也不等田文鏡答話便轉身出了花廳。見諾敏兀自在席面上坐等,便踱過來,一撩袍襬坐下,卻不言聲,只是出神。

  「圖大人,田文鏡……」

  諾敏探過身來剛問一句,圖里琛將手一擺輕聲道:「夜深了,請各位大人先生安置,然後我有話和諾中丞相商。」諾敏會意,起身團團一揖,朗聲說道:「今夕何夕,良宵不再。但千里長棚,無不散的筵席──請各位安置,道乏罷!嗯,元宵佳節,省城觀光民眾不下五十餘萬,萬一鬧出事端,我諾敏豈不又增一罪?所以少不得勞煩按察使衙門和太原府縣諸位老兄,這個節就不要過了,晝夜在衙中坐鎮。有差使,兄弟會及時知會諸位的。」說罷又一揖,眾人遂紛紛起身告退。田文鏡也自出來長揖而去。

  「諾大人請!」圖里琛將諾敏讓進花廳,兩個人分賓主坐在炭火爐旁暖烘烘的地龍上。圖里琛年輕英俊的面孔凝視著火盆烘旺的火焰,良久才道:「我實言相告,今夜的事我到現在沒有弄明白。聖上從奉天調我回京。當日就召見我,問我願意放外任,還是想留在京做官。我說,論起忠字,皇上叫做什麼,我只能不會也學著做。若論起『心』字,我是獨臂將軍張玉祥帶出的兵,寧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當個廝殺漢,對手明明白白,功勳也明明白白,我不想往文官堆裡鑽,那是是非窩!因此,皇上點了我侍衛。沒想到辦了個傳旨的差使,就弄得糊裡糊塗!」說罷,拍著前額深深嘆息一聲,又道:「還是黑龍江好啊……樹高林密,熊虎獐兔狗子黃羊,想怎樣玩就怎樣玩……這算什麼事呢?」

  諾敏原想三言兩語,問明田文鏡和圖里琛說些什麼,早早打發這個毛頭小子安歇,然後布置堵截商人討債的事,見圖里琛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不由得心裡發急,只按捺著性子安慰道:「這正是皇上愛你!像你這麼年輕就當到二等侍衛,只有先帝爺在時魏東亭魏軍門和蘇州織造李煦、江寧織造曹寅三位,將來前途決非我諾敏能望項背的。田文鏡今晚如此放肆,不但不把我放在眼裡,連將軍也不放在心上……」

  「不說他了,我一見他就膩味!」圖里琛心裡暗笑,一擺手截斷了諾敏的話,「方才我以為他有什麼大不了的要緊事呢,要私自見,見了又吞吞吐吐,好似怕我搶了他什麼功勞!我沒好話給他,我說,『你要想說,痛痛快快的,要不想說,我本就不耐煩聽。你這點子「功勞」原本我也瞧不上!』他見我發怒,才說,怕諾中丞阻攔拿借據討債的商人。我聽了好笑,『諾中丞是天上的月亮,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一個人,怎麼會做這種事?你忒煞地刁鑽刻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說是不是?」說罷便盯視諾敏。諾敏被這個青年將軍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心裡發虛,只好連連點頭,說道:「這是當然,他就是小人兒心性嘛!」耳聽院外「托托托托──噹」地一陣亂響,已知是四更天,諾敏心裡又是一沉,一邊聽圖里琛滔滔不絕吹噓戰功,暗自拿著主意要單獨出去一遭。正無奈間,簽押房一個書辦進來,看了看圖里琛,囁嚅著說道:「中丞,臬司胡大人還有沙大人來拜!」

  「好,我這就來。」諾敏起身笑道,「將軍英武神威,令人欽佩!這樣,你先坐著,我去去就來。」

  圖里琛呷了一口茶,笑著問書辦:「這早晚天氣,他們來有什麼事?」書辦忙一躬身回道:「小人沒敢問。聽兩位大人說,因為人擠,城西觀音廟燈棚失火,燒了幾家店鋪,店鋪的人惱了,打死了兩個買燈的,圍著看的有幾千人,怕出事,來請中丞憲令。」

  「這還了得?」諾敏故作驚慌地說道,「去年燈節四川成都擠死兩個人,蔡鋌差點摘掉了頂子──不為死了兩個人,要有奸民乘機作亂,如何處置?──你先叫門上戈什哈去簽押房取了我的令箭,去觀音廟驅散圍觀民眾。我這就去見胡沙二位!」說著一跺腳便走。圖里琛眼風一掃,兩個親隨立時仗劍跟了過去。諾敏走了兩步,回身笑問:「圖大人,這──?」圖里琛身子一仰,蹙額說道:「我已答應田某人,今晚明日寸步不離諾敏,不能言而無信。」

  「你要拘押我嗎?!」

  「豈敢!大人願到何處,願意處置什麼公務,都聽便。只是須得有我的人隨從左右!」

  「你那麼相信田文鏡?」

  圖里琛吁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擺頭笑道:「不──我怎會相信那王八蛋?但我也不敢全信大人。季布一諾千金不易,我答應了田文鏡的。」「你要知道,這不是你家!」諾敏強耐著性子格格一笑,「這是山西府!我乃開府大吏,你可以擅自監督?我要是不肯呢?」圖里琛滿不在乎地說道:「知道,你還是『天下第一撫臣』!不過我也有個綽號叫『玉面無常』。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王子公孫,都擋不住的。」

  「來!」諾敏暴跳如雷衝外大喝一聲,幾十名巡撫衙門的戈什哈「叭」地扣下馬蹄袖,雷轟般應一聲:

  「在!」

  「封了這座花廳!」

  「扎!」

  「慢!」

  圖里琛手一擺站起身來,他的十幾名護衛一擁而入,叉手站在靠南窗櫺靜聽號令。剎那間花門內外對峙雙方叩劍怒目相向,空氣緊張得一觸即發。圖里琛用手點著自己的護衛道:「把上衣統統剝掉!」護衛們聽令,一聲不發,各自拽著衣襟「嗤啦──」一聲將上衣撕開,打著赤膊挺身而立。

  「諾大人,你來看他們身上。」圖里琛指點著護衛們黑發油光的前胸,只見上頭斑駁陸離,有刀劃疤、箭疤、槍疤、火燒疤……每人前胸都有二十幾處,在搖搖的燭火下閃著暗紅的光,像在訴說著主人不尋常的經歷。諾敏正發怔,圖里琛悠閒地說道:「這裡一共十三個人,每一個人身上的傷痕就是一部書。你來讀讀看!」

  一陣冷風襲進來,諾敏身上機伶地打了個寒顫。

  「這都是些百戰之餘。」圖里琛臉上毫無表情,款款說道,「皇上命我從萬馬軍中挑出來,充實宮掖宿衛,又稱『黏竿處』衛士。統歸皇上領侍衛內大臣管帶。我這個欽差若不秉公辦差,不是在你面前如何如何的事,在他們面前也是交代不了的!」

  這些內情,諾敏都是不知道的。但他早就聽說過當今皇帝在藩邸曾設過「黏竿處」作自己的護衛。聽著圖里琛充滿威壓的聲音,他偷偷看了看院裡,只見微曦中薄霧漸起,再不行動,真的要來不及了。因乍著膽子抗聲道:「你在這裡胡言亂語,我要彈劾你!聖祖爺即位之初,曾三次下詔,痛陳明末廠衛禍國,下令撤裁暗地監察百官的十三衙門,你這個『黏竿處』難道不是十三衙門的變種?敲山震虎,虛聲恫嚇,別人怕你,來我山西訛詐,怕是此路不通!你鋼刀雖快,難殺我無罪之人!」

  「我原也以為你是清白的。」圖里琛鐵青著臉道:「但現在看來,未必如此。我也有句話告你,既怕人知,當初莫為,我刀快不怕脖子粗!至於『黏竿處』是否和東廠西廠為一類機關,我不知道,你和皇上說去。我並不是以黏竿處身份干預晉省公務。我是以山西宣旨欽差的身份,要查明山西到底有沒有虧空。如果有虧空,為何不據實申奏朝廷,如果沒有虧空,也要查清你的政績,請旨表彰,為其餘各省辦差作模範。」說著,將手一揖又道:「聖明天子乃不可欺之主,你諾敏大人可要想明白了!」

  圖里琛揚著臉,長篇大論地講述雍正建密折制度以廣耳目、申明「黏竿處」組織如何不同於前明廠衛特務,皇帝登極以來怎樣勤政,宵旰勞頓種種德政……足足講了半個時辰。臬司胡道蘊和沙本紀,在外頭等得心裡焦躁,趕來看時,圖里琛兀自滔滔不絕唾星四濺地說話,也只好立在檐下擰眉攢目地聽。

  眾人正沒做理會處,忽聞遠處雄雞一聲聲報曉,天色已經蒼亮,田文鏡一手攥著一大把借據,雙手舞動著衝進花廳,狂聲叫道:「證據有了!證據有了!這一回我可掏出了你山西貪官污吏的牛黃狗寶!」看諾敏時,早已面如死灰,一聲不言語跌坐在椅中。

  圖里琛參劾山西巡撫諾敏的奏章三天之後便遞進了上書房。這時元宵剛過,各地督撫藩臬封疆方面大吏的請安折子尚在源源送來。因雍正吩咐,各處送的請安的折子屬不急之務,待過節後有暇餘時才看,盡著外任官的條陳、奏論、彈劾本章先看。本來,康熙朝已有明旨規定,除請安折子可用黃綾封面,其餘奏章一概用素紙呈遞。然而外省官員守定了「禮多人不怪」的宗旨,無論向皇帝報告何事,一色都是黃綾包面。張廷玉、馬齊和隆科多只好一本一本拆看甄別。

  三個上書房大臣年資不同,性格各異。張廷玉寡言罕語,時常一整天也不說一句話。隆科多是個武將出身,雖然抱定了主意要學宰相氣度,無奈「氣質」二字絕非朝夕可改,他沒有坐功,一會一趟出去,有時說要見部裡人說事情,一會兒有屎尿要入廁,一會兒索性在闊朗的上書房客廳散步。馬齊資歷最深,剛從獄神廟天牢裡放出來,乍入國家最高機樞之地,多少還有點不習慣,顯得有點無所適從,但是他頭一個見到圖里琛的參本,已經半蒼的掃帚眉立刻擰到了一處。

  「衡臣,圖里琛這人原來在哪裡辦差?這個人我不認識啊!」

  正在埋頭寫節略的張廷玉放下筆,操著酸困的手腕,轉過臉說道:「我也不熟。原在奉天將軍張玉祥手下當參將,剛調進京不久。」說罷低頭吃茶不語。正在踱步的隆科多湊過來看了看馬齊手中的折子,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說道:「這個圖里琛真是個二百五的班頭,惹事生非的領袖!你去山西宣旨,宣旨就是了,干預地方政務做什麼?」

  「老弟沒看清楚。」馬齊瞥一眼隆科多,不知怎的,他心裡有些瞧不起這位掌握著九城內外宿衛大權的皇舅,「他是代田文鏡轉奏的本章!」

  張廷玉聽見「田文鏡」三個字,目中波光不易覺察地閃了一下,起身過來要過馬齊手中的折子,口裡說著,「這一份要緊,不謄繕節略了,原折呈進。」「原折呈進沒說的。」隆科多笑道。「我們自己也要有個主張。諾敏是剛剛恩蒙表彰的模範巡撫,這一棍子掃來,變成『冒功取媚,貪賄不法』的墨吏,皇上臉上下來下不來?還有,折子裡告山西通省官員『上下其手,表裡為奸』,竟是洪洞縣中無好人。邸報發出去,其餘各省官場會不會引起震動?這些事不想好,皇上問起來,我們沒個主見還成?」

  「多承關照了。」馬齊翹足而坐,呷了一口茶,「隆大人這話確是老成謀國之見。不過,上書房不同各部,歷來名為皇上顧問諮詢,並沒有我們議決了共同奏本的例啊!」

  這兩個人,一個以首席大臣自居,要領袖上書房。一個不買帳,要各自對皇帝負責。張廷玉何等精明深沉的人?自然一聽就明白了,卻不肯插話。只拿著稿本挽著皺眉沉思。隆科多還要說話,見廉親王允禩帶著太監何柱兒進來,便改口道:「八爺,剛從養心殿下來?」

  「嗯」,允禩含笑點頭,立在廳中間說道,「三位,萬歲有旨叫你們過去。年羹堯從陝西進京述職,萬歲想議一下西邊軍事。」說罷,走至張廷玉跟前,拍拍張廷玉肩頭道:「衡臣,當心身子骨兒,幾百個密折奏事匣子已經夠你累了。皇上方才還說,廷玉這三天沒睡足五個時辰,今兒未必能來當值,不想你還是照樣進來了。」說罷,喟嘆一聲,極瀟灑地將手一讓,四個人先後離座出了上書房,迤邐趕往養心殿。

  雍正皇帝盤膝端坐在養心殿東暖閣的大炕上,正在接見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御爐裡香煙裊裊,碩大的熏籠和鎏金琺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四個人一進來,立時覺得身上寒氣一驅盡淨。見他們進來行禮,雍正只略一點頭,說道:「年羹堯正奏西邊軍事。你們幾個當家人也一處聽聽──你接著講。」

  「是」。年羹堯坐在雕花瓷墩上微一躬身,侃侃說道:「羅布藏丹增之所以敢於蔑視朝廷,自號親王,佔據西藏並吞青海,並不指著當年聖祖爺時平定藏亂的功勞情分。今日他所倚仗的,恰是他當年的宿敵阿拉布坦。僅就去年,阿拉布坦就贈送羅布藏丹增五萬兩沙金,四百支火槍。近來他又密函阿拉布坦,要在察罕托羅海會見,預備恢復大汗稱號,丟棄天朝賜爵。阿拉布坦由西而東,羅布藏丹增自南而北,合擊察罕丹津親王、額爾德尼郡王部落,大有不得青海誓不甘休的情勢。所以皇上決策對羅布藏丹增用兵實實是上應天意,下合民心……」

  剛進來的四個人中,隆科多還是頭一次見年羹堯。以前雍正皇帝龍潛藩邸,只曉得雍親王有個門人年羹堯在外做提督,生性最是殘暴凶狠,而且驕橫跋扈,康熙四十七年進京謁見,路過江夏,說是奉令剿匪,其實將江夏鎮無分男女老幼殺得雞犬不留。當時,隆科多在都察院是監察御史,還曾經和鄂爾泰聯章彈劾過年羹堯一本,因為年身後有雍親王這座靠山,一根汗毛也沒有動了他,想不到十五年後各自變換身份,竟在這裡見了面。隆科多暗自慨嘆著,由不得仔細打量這個渾身英拔之氣的年大將軍。

  年羹堯穿著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鶴補服,黑紅的國字臉上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兩道濃黑的臥蠶眉梢微微上挑,帶著一股粗豪的野氣。已經望五十的人了,梳得油光水滑的髮辮一根雜色不見,從腦後幾乎垂到地面,雪白的馬蹄袖翻起,塔一樣的身軀穩穩坐在雍正面前口說手比,十分乾淨俐落。隆科多不禁暗想,這樣一個人會像人傳說的,是個「凶神」?他還記不記得當年那點芥蒂呢?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雍正說道:「亮工,你手頭實有多少兵?朕有些信不及兵部說的數目。如今哪個大營都吃空額,天下老鴰一般黑,朕顧不上理會這事。但朕用兵決心已定,打仗的事來不得半點虛假,朕要知道實情。」

  「回主子話,」年羹堯微一躬身,朗聲答道,「奴才節制的兵馬實有九萬四千七十三名,與兵部實報數額相符。奴才是主子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從不敢在外胡為,更不吃空額,請主子放心。」

  雍正漆黑的瞳仁盯了年羹堯足有移時,點頭道:「朕信得及你。但羅布藏丹增號稱十萬鐵騎,在西北縱橫多年無人能敵,這些蒙古漢子騎術劈刺都很精,剽悍難制,所以你不可輕敵!」

  「是,主子聖訓,奴才當悉心凜遵!」

  「要給你增兵。」雍正大約盤膝坐得太久,挪動了一下身子,蹬了青緞涼裡皂靴下炕,背著手橐橐踱步,良久,才轉臉對隆科多道,「你發文,山西陝西四川雲南四省駐營兵馬一律歸年羹堯節制。」隆科多忙躬身答道:「是!」「還有,」雍正低頭想了想,慢吞吞又道:「駐節榆林的平逆將軍延信,手下有五萬人馬,叫他自帶軍餉移防甘肅,聽年羹堯調遣使用。這樣,年羹堯實有兵力有二十三四萬,差不多夠用的了。」

  雍正說一句,隆科多躬身答應一聲,又道:「各省兵馬節制歷來要用兵部勘合。國家用兵之時,外將應該有專閫之權,是否降旨兵部,暫停對四省兵員調動,以免軍令不一,相互掣肘?」

  「唔」,雍正點了點頭,「就依著你意見。年羹堯,這裡沒有你的事了,千叮嚀萬囑咐,只有一句話,康熙五十七年西部用兵,我們吃了大虧,六萬山東弟子無一生還。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你好歹給主子爭回這個臉來!」

  「扎!」

  年羹堯離座起身長跪在地,仰著臉聽完,乾淨利索地叩了三個響頭,大聲答應道:「奴才必在西方立功給主子瞧!」「你跪安吧。你十三爺在府裡設了水酒給你餞行。他也深諳兵法,你們談談,去吧!」雍正說著,擺了擺手。待年羹堯躬身退出,雍正方轉臉笑道:「累你們白站了半日,這些事不是你們料理得清的,但你們聽聽有好處──怎麼樣?這樣處置還算妥當吧?」

  允禩聽了默然不語。他一腔心思,想讓允禵回去帶這支兵,至此打消妄想,但又於心不甘,沉思良久,方笑道:「萬歲聖心默運,已經千妥萬當。不過據臣弟看來,年某雖然是能員,到底資望不足。大軍興起,糧餉要從東南各省出,年羹堯恐怕難以指揮如意。是否請萬歲下旨,在京由十四弟坐鎮籌餉,源源輸往大營、就不至於隔斷糧道了。先帝爺在時,多次言及,西北打仗,打的是糧是錢,這是最要緊的,求萬歲明鑒!」雍正心裡雪亮,知道允禩的用意,但聽聽又覺十分有理,便笑道:「這一層朕早就想過了。十三弟十四弟都有將才,叫他兄弟商酌著辦這個差吧。你說的很是,西北打仗打的是錢糧,要都像山西巡撫諾敏,藩庫充實,朕還有什麼憂愁?」

  張廷玉三個人聽了不禁對望一眼。允禩卻不知道圖里琛的奏折,賠笑回道:「就是主子這話,依著臣弟的想頭,先從山西藩庫提一百萬兩銀子送年羹堯大營勞軍,朝廷通令嘉獎,借這個勢,壓著各地從速填補國庫虧空!

  「好!」雍正眼睛一亮,轉臉對張廷玉道,「你這就擬旨!」三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好半日張廷玉才跪下,低聲道:「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