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朗月

  慕雲君苑。

  長燭將盡,商君輕揉前額,疲憊地閉上眼睛。幾月未歸,查看帳面就是一件讓人心力交瘁的事情,而這幾個月,進出龍峽谷的人比他預計的要多,看來明天,他要去一趟飛鷹寨。

  輕靠著椅背,微閉著眼睛,商君低語道:「何事?」

  清冷的低語,讓站在門口猶豫著是否要回稟的衛溪一怔,繼而回道:「主子,女子的身份已查明,她叫文朗月,臨風關人士,家世簡單清白,其父是一家小私塾的教書先生,其母五年前病故,沒有兄弟姐妹。半月前在放燈節詩會上被郡守看上,欲納她為妾,父女倆不肯從,她父親將她藏到山裡躲避逼婚。郡守幾次上門都沒能找到她,一怒之下,將她父親痛打了一頓,三天前不治而亡。」

  「我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這就是她的身世嗎?黃史傑他是見識過的,一個人渣。商君緩緩睜開眼,想起下午女子悲愴麻木的眼,不免心生惻隱之情。

  衛溪卻沒有離開,為難地站在門外。

  商君輕問道:「還有事?」

  「那女子進來之後並未休息,執意要見主子,已在前院徘徊了兩個多時辰了,是否先將她軟禁起來?」除了這樣,他實在想不到應該把那倔犟的女子怎麼辦!

  原來商君以為那女子心懷不軌,另有所圖,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那她這般執著為哪般呢?輕嘆一聲,商君疲憊地說道:「罷了,帶她過來吧。」

  商君斜撐著頭,閉目養神,不一會兒,女子略帶遲疑卻也毅然地緩緩踏入慕雲君苑,就在女子即將走到門前時,商君平和的聲音傳來,「姑娘留步,你我男女有別,為了姑娘的名節著想,深更半夜不宜相見,你若有什麼事情需要商君幫忙,商君定然竭盡全力,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談可好?」

  久久,女子既不回話,也沒有打算離開的樣子,隔著薄薄的窗紙,商君看不清她的表情。月光將女子清瘦的身形拉得完美而修長,墨黑的青絲,輕柔的素衣羅裙在夜風的撩撥下,紛飛飄揚。

  商君頭疼了,她不會要在他門口站一宿吧?商君正在苦惱應該怎麼和她溝通的時候,女子忽然的一個動作,嚇得商君立刻站了起來,目瞪口呆,腦子一瞬間一片空白,因為她就站在他的門前——脫衣服!

  「姑娘你……你住手,你不能……」商君第一次說話都語無倫次了,可門外的女子就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一般,羅衫輕解,翩然落地。白皙的皮膚在月光的撫慰下,瑩潤而光潔。

  商君可沒有心情欣賞這些!天!他的頭更痛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莊內一向有暗侍守護巡防,而她執意前來,衛溪一定調派了侍衛在院子裡守護,一方小院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夠了,不要再脫了!」

  就在女子伸手解開肚兜的時候,木門飛快地開啟,一塊寬大的披風向女子飛過去,正好籠罩住她衣不蔽體的身體。商君輕攬女子的肩背,將她帶進屋內,門又立刻關上,隔絶了所有的視線。

  讓女子站定,商君退到離她一丈有餘的地方,才背過身去,既無奈又惱火地說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女子微低著頭,冷硬地回道:「我既已賣給你一夜,理應如此!」

  商君苦不堪言,不管他是女子還是男子,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一個急於獻身的女人!想了又想,商君幾乎是無奈地輕哄道:「我想姑娘你誤會了,救你的是笑兒,她不過是想幫你,並非真要你回報什麼,再則,商君亦不是貪於好色之徒,姑娘無須如此。若是你不嫌棄,就在舍下多住幾日,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安全的住所,開始新的生活,可好?」

  身後安靜得可怕,商君不得不回頭,只聽得撲通一聲悶響,女子忽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他面前。商君後退一步,驚道:「姑娘?」

  女子緩緩抬起頭,臉上早已是淚眼迷濛,而一直冷漠僵硬的臉也終於有了一些神采,沙啞的聲音悲慼地說道:「朗月知道,公子為人正義,乘人之危的事情,不屑為之。但是,就當朗月求您,要我!」

  商君皺眉,一個女子,到底要有多大的勇氣,才敢在一個男人門前寬衣解帶,才敢開口要求一個男人要她?她真的只是單純地為了那五十兩銀子來獻身的嗎?直覺告訴他,不是!商君低聲問道:「姑娘是有什麼苦衷嗎?你說出來,我或許可以幫你。」

  女子輕輕搖頭,用手背粗魯地抹掉淚痕,倔犟地回道:「公子要我,就是幫我。」

  「你不願說,便罷了。」她是他見過最固執,簡直可以稱之為難纏的人。商君無語,他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間房間就留給她好了。

  「公子!」眼見商君就要離開,女子終於還是緩緩開口,「我爹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我要替他報仇。我要讓那個人得到報應!」

  「那為何要我……」她爹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但是商君不解的是,她要那人得到報應,和一定要獻身給他之間有什麼關係?

  「那人之所以打死我爹,是為了要我的身子,我,會給他的,用他的狗命來換!」女子神色有些激動,秀美的臉上儘是冷冽狠絶之色,眼中滿含著蝕骨的恨。這種眼神他認得,因為他當年也曾如她一般,湮沒在那無邊的仇恨之中。

  聽她話裡的意思,商君猜測道:「你是想用自己的身體做餌?」

  「對!」女子答得乾脆,這是她能想到也能做到的唯一辦法!

  「我不想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給那樣一個畜生!求公子成全!」女子站起身,一副毅然決然的樣子,一步一步走向商君,身上的披肩也隨著她的走動而再一次翩然飄落。

  「別!」商君趕快上前一步,點了女子的穴道,趕緊將已經滑落了一半的披風拉好。別說他不是男子,即使他真的是男子,也絶不可能答應這樣的要求!現在怎麼辦呢?她根本不聽人勸告,而連日的奔波也讓商君實在疲於應付。

  「得罪了。」商君將她攔腰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拉過棉絨絲被幫她蓋好,柔聲勸道,「你今天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覺吧。有什麼事情,明日再從長計議。」簾帳緩緩放下來的那一刻,商君看見了女子眼角滑落的淚。

  這樣的疼,他也曾經歷過,那是除了仇敵的血,誰也安撫不了的傷,磨滅不了的恨,遺忘不得的痛。站在簾帳外,商君悵然地低聲說道:「商君明白你的心情,有些仇不報不足以苟活於世,但是世上的事情,總是那麼不公平,能同歸於盡,倒是一件幸事,就怕賠上了性命,也不過成為別人蔑視炫耀的資本,那便是不值得了。姑娘的仇要報,卻不應該是這樣報。」

  他,言盡於此,緩步離開房間,將這一室的舒適和溫暖都留給了她。

  朗月一雙淚眼悲哀地盯著床頂的帷幔,心,痛得不能自已。

  如果她不去詩會,她就不會碰上那賊人。

  如果她不躲到山裡,爹爹就不會死,起碼要死,他們也可以死在一起。

  如果她能早一點遇見這個清朗溫潤的男子,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如果……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商君只休息了兩個時辰,就趕著上龍峽谷見冷冽,一番長談之後,本來要回來了,又被冷芙拉著非要他用過午飯才能走,席間免不了要和冷冽喝幾杯,折騰到下午才回來,進到縹緲山莊時,都已是夜暮時分了!

  商笑在前廳等了半天,終於等到商君了,拉著他的衣袖,商笑數落道:「哥,你可算回來了,我等著你吃晚飯呢!以後可不許這麼晚才吃飯了!」

  商君好笑地搖搖頭,笑兒越大管得倒是越多了。進了正廳,商君就看見一大桌子菜,而且還是熱氣騰騰的,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熱了多少回了吧。牽著商笑的手,商君的心也和這些飯菜一樣暖暖的。

  落座之後,商君才發現只有他們兩個人,問道:「笑兒,那位姑娘呢?」以笑兒的性格,不可能對那女子不管不問的。

  商笑輕鬆地笑道:「走了。」

  「走了?」

  「嗯,早上她來找我,說要回家,我就送她出去了。」真好,她終於想通了,若是硬要賴在山莊裡,他們倒還麻煩了。

  「你知道她出去之後上哪兒了嗎?」

  商笑搖搖頭,回道:「不知道啊,應該是回家了吧。」她這麼大人總不會丟吧?她要給她銀子她還是不要,真是奇怪!

  回家?商君暗叫一聲,「糟了!」以那女子執拗的性格,必是報仇去了!

  「哥——」商笑不明就裡地看著又匆匆跑出去的商君,一頭霧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郡守府。

  夜,迷魅惑亂的時刻,所有骯髒猥瑣的事情,都喜歡在夜的掩蓋下進行。即使今夜的月光異常明亮皎潔,華彩照亮每一處黑暗,卻依舊照不進黑暗後的陰影。雕花重樓,富貴奢華的雅間裡,傳來猥瑣奸猾的笑聲,讓人覺得噁心而寒慄。

  一抹黑影穿梭於郡守府內,鬆懈的巡防,膿包的衙役,讓黑影如入無人之境。商君身著一襲黑衣勁裝,冷傲的容顏也藏在黑巾之下,黃史傑見過他,他不能讓他認出來。

  「小美人,算你識相。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我會好好疼你的。」找到雅間外,黃史傑得意的淫笑聲傳出,讓商君蹙起了眉頭。他微微眯眼,從窗櫺間看去,只見黃史傑一隻肥膩的手正捏著朗月的下巴,另一隻則在拉扯著她的衣襟。

  朗月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是顫抖的嬌軀還是顯示著她心中的恐懼和羞恥。任由黃史傑將她壓在身下,朗月的手一直緊緊地壓著藏在腰帶裡的短刀,她要一刀刺在他的心窩上!

  商君已經伸出的手僵在窗前,不知道是應該上去救她,還是讓她完成她的心願,畢竟她深刻地明白這報仇對她的意義。商君遲疑著,一串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輕輕躍起,躲到了屋簷之下。

  師爺跑到門前已是一頭大汗,他微喘著輕拍著房門,低叫道:「老爺!老爺!」

  壓在朗月身上,黃史傑粗喘著不耐煩地吼道:「找死啊,敢打擾本老爺的好事!滾!」

  師爺也很為難,若不是來的是得罪不起的人,給他十個腦袋,他也不敢來打擾大人的好事啊!師爺緊張地搓著手,為難地低聲說道:「是……是那位大人來了。」

  「呃?」原來還一臉色慾熏心的黃史傑,一聽來人是誰,立刻緊張地吩咐道,「命人奉茶!好好服侍,我立刻過去。」

  「是是是。」師爺連連點頭,離開的步子也比來的時候更加急促。

  低咒一聲,黃史傑不甘不願地放開懷裡的朗月,朗月已經握緊短刀的手不得不停下來,不甘心讓他就這樣跑掉。朗月緊緊拽著他的衣帶,身子又迎了上去,她如此主動,黃史傑心花怒放,不過想到前廳裡的那位,還是不得不輕推開朗月,嘴上淫笑道:「小美人,你別心急,我很快就回來。」說完一邊整理衣衫,一邊急急地朝著前廳奔去。

  商君微眯著眼,盯著黃史傑匆忙的背影,是什麼人,讓他懼怕成這樣,即使美人在懷,他這色鬼也能抽身離去?看了一眼木然跌坐在地的朗月,目前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商君決定跟上黃史傑看個究竟。

  越過九曲迴廊,黃史傑走進了正院前廳。商君悄無聲息地潛入,背靠著樑柱,從半開的窗戶看去,一個紫衣男子背著手,站在大廳中間,挺拔的背影極具存在感,讓人覺得莫名地壓抑。黃史傑進門立刻拱手,謙恭地連連說道:「大人前來,有失遠迎,失禮了,失禮了。」

  「哪裡,黃大人貴人事忙。」男子緩緩轉過身,低沉的聲音讓黃史傑緊張得猛嚥口水,黃史傑搖頭急道:「不敢當不敢當,大人折殺我了。」每次和他說話,他都要出一身的冷汗。

  是他!看清男子的長相,商君大驚。

  尤霄!蒼月御前鐵甲衛總兵為何會在深夜出現在東隅臨風關郡守府邸?東隅郡守為何要對他低頭哈腰?商君隱隱感覺到這其中泛著陰謀的味道。

  「上次的事你辦得很好,主上很滿意。」尤霄從袖口中拿出一個白色信封,輕輕放在一個方形木盒上,手裡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愜意地笑道,「只要你辦好該辦的事,這些裡面的東西就都是你的。辦不好,就只能把你的頭,裝進去了。」

  輕鬆的語調裡卻隱含著陰鷙和殺機,黃史傑臉色立變,腳都有些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嘴上更是不敢有一絲怠慢,哆嗦地回道:「是是是,多謝尤大人賞識,下官一定,一定竭盡所能辦妥。」

  他們之間有什麼交易?看來只有拿到那信封才能知道,商君斂眉思索著,一聲踩碎枯枝的輕響驚擾到了屋裡的尤霄。只聽一聲低吼,「誰在外面?」

  這樣低級的錯誤不會出現在商君身上,他微微側身,立即隱沒在黑暗中,但是當他看清站在院中發出聲音的始作俑者時,一雙劍眉深深地皺在一起。

  怎麼會是她!文朗月,她不是應該好好地待在雅間裡嗎?若是讓尤霄發現她,為了秘密不被揭穿,她必死無疑!就在大門打開的一瞬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朗月的身邊,將她帶到旁邊的花叢裡。

  忽然被人攬在懷裡,嘴又被摀住,朗月驚恐地睜大眼睛,手不停地揮舞著。

  「別動!」耳邊清朗低沉的聲音讓朗月一僵,這聲音……是昨天那位公子!他怎麼會在這裡?朗月終於安靜了下來,商君放開捂著她的手,低聲說道:「待會慢慢爬出去,從後門走。」這裡離後門小徑很近,她應該能逃得出去。

  不由他多想,尤霄已衝了出來,站在院子中央,一雙鷹眼敏鋭地注視著周圍。朗月不會武功,呼吸難以隱匿,尤霄很快發現了草叢裡藏著一隻「大老鼠」,於是勾起一抹殘酷的笑容,朝草叢緩步走來,每一步都走得悠閒而響亮,彷彿一隻狩獵的貓兒,玩弄著即將到手的獵物。

  商君對朗月使了一個眼神,便從草叢間一躍而起,在空中翻騰數圈,越過尤霄的頭頂,在他背後的一棵大樹上站定,戲謔的低笑聲在寧靜的夜裡幽幽響起,「尤霄,數月未見,別來無恙啊!」

  「又是你!」這驕傲的聲音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是他,那個從他手中逃了兩次的男子!盯著商君,尤霄的眼裡閃著如箭一般的寒光,此時他只想把這個羞辱過他的男子撕成碎片,根本不會去想為何剛才草叢裡會有凌亂的呼吸聲。

  商君輕佻劍眉,瀟灑地在粗大的枝幹上坐下,還順手摘了一節樹枝,彷彿很無聊地輕揮著,心情頗好地笑道:「這說明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呢!」

  「確實有緣,因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可惡,他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尤霄握著銀戟的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戟砍碎男子那滿目的閒暇。

  商君居高臨下地看向尤霄身後,暗夜的花草間,朗月正慢慢地在花叢裡爬行。商君輕揚起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在另一隻手的手心上,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狂傲不覊地斜睨著尤霄,不屑地回道:「嘖嘖,你每次都想要我的命,可惜每次都輸得一敗塗地,我很好奇,你的自信從何而來?」

  其實商君也不是真的想做這樣的姿態來羞辱他,尤霄的功力不弱,若是全力襲來,他不知道能不能接得住,但是朗月還在花叢裡,不吸引尤霄的注意力,擾亂他的心神,她不可能跑得出去。

  「等你死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的自信從何而來了!」果然這樣的挑釁讓尤霄徹底抓狂,揮著銀戟直直地向商君刺去。

  尤霄勢如破竹,來勢洶洶,銀戟直指商君命門。商君勾住腳下的樹枝,向後倒去,一個漂亮的下翻,險險躲過銀戟,落到樹下。商君抬眼看去,只見朗月已經爬出草叢,走在通往後院的小道上,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抽出腰間的軟劍,再次飛身躍上樹梢,與尤霄大打出手。

  聽到打鬥聲,終於趕來的衙役手握著長刀,將大樹團團圍住。一直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的黃史傑,看衙役們到了,終於敢露出頭,大聲叫囂道:「快,給我抓住那個刺客!抓住他!」

  衙役愣愣地看著樹梢上刀來劍往的兩人,這大樹起碼三丈有餘,他們除了看,也做不了什麼!即使爬上去了,高手過招,他們估計沒靠近就已經被劍氣所傷了。衙役面面相覷,就是不動手,黃史傑在屋裡急道:「愣著幹什麼!上啊!把他給我砍了!」這人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與尤大人說的話,私通敵國,那是滅九族的大罪啊!

  「憑你們也配!」商君抓起一把樹葉,御氣於胸,發力於手,樹葉彷彿有生命一般,直直射入衙役握刀的手腕之上,一時間,兵器落了一地!

  衙役都追過來了,朗月應該離開郡守府了吧?商君不願久留郡守府,對著痴纏的尤霄冷哼道:「這裡施展不開,找個寬敞的地方再打過!」商君提氣一躍,飛到了屋簷之上。

  「奉陪到底!」今天不決出個勝負,他絶不罷休!尤霄緊追不放,幾個起落,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尤霄是卯足了勁,不肯輕易罷休,商君疾行了數十里,還是沒能擺脫他,罷了,一咬牙,商君將尤霄引上了千里雪峰之上。第一次他背著父親的屍體,第二次尤霄沒有銀戟。尤霄也算是個難得的對手,今日就在這無遮無攔的雪峰之上,比個高下也未為不可!

  雪峰之上,在這片狂風暴雪的夜色裡,一黑一紫兩個頎長身影各據一方,而雪地的蒼白將他們襯托得無所遁形,兵器上的寒光也絶不遜色於天際的明月。

  商君軟劍纏於腕間,敵不動我不動。尤霄一招橫掃千軍,激起丈餘雪花,如海潮一般向商君洶湧而去。商君氣沉丹田,不躲不閃,迎著雪花以一招白虹貫日,硬生生地劈開雪牆,穿越而過,正面攻向尤霄,軟劍因商君的內力發出龍吟般低沉的清音。尤霄大驚,卻是避無可避,唯有橫過銀戟,抵住劍尖,即使是這樣,尤霄已經感覺到了一股強勁的內力通過銀戟傳來,硬接下這一擊,他胸口開始隱隱作痛起來。男子不過雙十年華,竟然有此功力,尤霄雖不甘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內功修為在他之上!

  尤霄的後腳已深深陷入雪裡,兩人都是運足了內力,身邊的雪花似也感受到了這股殺氣,竟是從地面慢慢地飛昇而起,不受狂風控制地將二人環在中間,他們腳下的堅冰也因為兩人的較勁而輕輕地震動起來。或許精力都已集中在對決上,他們都沒有發現,原來還明亮的繁星彎月早已被滾滾黑雲所掩埋。雪山之上,呼嘯的狂風似乎也變得更加張狂起來。

  「數月未見,你的武功倒是精進不少!」商君是真心稱讚,他已將內力用到極致,尤霄雖面露難色,手臂微顫,卻是實實在在地接下了他這致命的一擊。與第一次對決相比,他的招式沒有多大改變,內力卻是有了大大的提升,他是如何做到的?

  尤霄毫不領情,吃力地低喘著哼道:「少廢話!」他這是在嘲笑他數次敗下陣來嗎?尤霄氣結於心,強用真氣於雙臂之間用力地將銀戟頂了出去,商君沒想到這時候尤霄還有這麼強的內力,硬是被震出了三丈之外,狼狽地跌在地上。尤霄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一口濁血噴在白雪之上。

  兩人都收了內力,才感覺到雪地微微顫動,商君還沒來得及站起身,身邊的冰峰居然裂開了一道長縫,他腳下的冰面陡然下沉。商君大驚,提氣向上,卻因為剛才內力消耗太大,指尖碰到了冰沿,卻還是沒能抓住。身體再次急速下滑,只是下墜的一瞬,商君手上一緊,他的手被緊緊地攥著,商君抬頭,意外地撞進一雙深沉的眼裡,抓起他的是——尤霄。

  商君沒想到他會救他,尤霄也同樣沒有想明白為什麼在看見他身體下墜的那一刻,他會不由自主地奔過來。兩人都還驚訝的時候,商君再次聽見冰裂的聲音。

  「啊——」

  冰峰之巔,雪暴狂風之下,兩個黑影迅速消失在千尺冰溝之間。

  痛!這是商君現在唯一的感受,全身的骨頭彷彿都錯位了一般,胸口也悶得厲害,四肢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不能動彈。四周刺骨的寒意,讓商君混沌的神志慢慢恢復清明,他微眯起眼,仔細觀察四周,以他不錯的眼力,卻仍然什麼也看不見,一片漆黑。稍稍動了一下手,感覺所觸之處,儘是寒冰,上面掉下來的冰塊應該都砸在了他的身上。商君自嘲,這樣摔下來都沒死,他是不是應該感謝老天的仁慈?

  彷彿是聽見了他的心聲,商君忽然聽見身下傳來一聲低沉壓抑,充滿痛苦卻仍不忘諷刺的男聲,「老天真是不開眼,這樣也摔不死你!」

  是尤霄?他壓在他身上!

  「彼此彼此!」商君莞爾,看來老天今日真的不開眼!被壓在最下面的尤霄都沒死,果然是禍害遺千年!輕輕動了一下四肢,發現身上的冰塊並不多,商君用力推開身上的碎冰,好不容易坐了起來。他發現,他每動一下,就能聽見下面傳來壓抑的悶哼聲,商君輕輕揚眉,倒是不急著起來,在冰上坐著慢慢調息,待渾濁凌亂的呼吸恢復如常,他才緩緩地拿出懷裡的火摺子,輕輕吹燃。

  雖然只是點點火光,但是在暗黑的冰縫裡,已足夠看清周圍的一切。和商君預料的一樣,這個冰縫並不大,抬頭望去,隱約還能看見淡淡的雪花飛舞,應該也就二十餘丈而已。商君微微低頭,從冰塊夾縫間,看到了那抹暗紫流光,他輕輕勾起唇角,慢慢起身,下了冰堆。

  拿著火摺子,商君輕撫著四周的冰壁,堅硬而光滑,可見不是剛剛形成的冰溝,該是早就有了的,剛才與尤霄比試,內力震碎了表面的冰層,他們才會掉下來。

  久久,壓在碎冰下面的尤霄終於慢慢地推開冰塊,艱難地坐了起來。

  噝……想要站起來時,尤霄才感覺到一股鑽心的痛從麻木的右腳湧上心頭。商君隨意瞟了一眼,他的右腳上,壓著一塊不小的冰塊,冰塊下,凝結著血色冰沙,以他疼得冷汗直流的樣子,他的腳八成是脫臼且腿骨折斷。

  收回視線,商君繼續研究冰面,暗暗調息之後,商君一躍而起,在空中感覺胸口悶痛,氣血滯澀,才躍起三四丈,竟是陡然跌落下來。他撐著冰壁,低低地喘著氣,背後傳來一聲不屑的低斥,「不用白費心機了,你根本不可能上去,如果你想死的話倒是不妨多試幾次!」剛才的對決,幾乎耗光了他們所有的內力,再加上從峰頂跌下來,現在他們兩個都是內傷在身,怎麼可能上得去!

  商君並不答話,閉上眼睛,運功調息。

  好不容易將腳上的冰塊推開,尤霄點了腳上的穴道,疼痛才算緩解了一些。背靠著冰壁,尤霄冷冷地盯著對面凝神靜氣、盤腿而坐的男子,臉上的面巾早已不知掉在何處,清朗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線下,越發俊美卓然,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近地觀察一個男人,不得不說,他長得極好。可恨的是,他的武功還深不可測,想起幾次與他的比試,尤霄一股惡氣橫在心中,不甘地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商君漠然,彷彿沒聽見。

  暗暗咬牙,尤霄激道:「怎麼,凍傻了還是變啞巴了,不會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吧!」

  久久,商君開口了,只是清冷的聲音讓尤霄想殺人,「還是留點力氣禦寒吧,手下敗將。」

  「你——的——名——字!」尤霄如地獄一般的聲音與身邊的環境一樣陰寒。

  商君緩緩睜開眼睛,清冷的眼中蘊藏著幾簇難解的幽光,寒聲回道:「商君。」微一拂袖,火摺子光芒泯滅,冰縫裡再一次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商君——

  原來他叫商君!

  在暗黑的環境裡,人的聽覺異常敏鋭,尤霄感覺到商君微微動了一下,微低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你剛才,為什麼救我?」

  尤霄想也沒想,大聲嗤笑道:「你應該死在我手上,讓你這樣死太便宜你了。」

  說完尤霄以為商君一定會反擊,誰知,他卻是輕輕地笑了,淡淡地說道:「是嗎?」

  是嗎?

  是嗎?

  尤霄一僵!那清冷的略帶笑意的低語彷彿一夜都在耳邊環繞,是嗎?他真的是想要他死在他手中才救他的嗎?是嗎?一夜無眠,依舊沒有答案!

  陽光如約而至,只是能照到冰縫下面,該是正午了吧。一夜的調息,商君覺得自己的內傷雖未痊癒,也恢復了六七成,緩緩起身。

  尤霄也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卻並不說話。

  商君抽出腰間的軟劍,輕踏冰壁,每躍起五六丈,用劍在冰壁上劃下一道深深的裂縫,再次借力,幾次之後,他到了頂端。

  尤霄以為他會就此離開,卻不承想,商君居然又緩緩地落了下來,在他面前站定,商君雙手環在胸前,似笑非笑地說道:「為了報答你昨晚拉我一把,我想——」停頓了一會兒,商君緩步向尤霄走去,聲音也變得冰冷起來,「死在我手裡,應該比凍死光榮一點吧。」

  尤霄坐直身子,戒備地看著商君,他的銀戟在落下來的時候不知道去了哪裡,而腳傷讓他動彈不得,他,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果然,商君敏鋭地一個箭步上前,只交手了幾招,商君就成功地點了尤霄的穴道。

  在尤霄憤恨的目光下,商君緩緩蹲下身子,用力地狠抓了一把尤霄折斷的殘腿。尤霄悶哼了一聲,臉色立刻變得慘白,額頭上也佈滿了細汗,他一邊低喘著,一邊冷哼道:「怎麼,你就這點本事!」

  「好吧,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本事。」商君輕輕佻眉,忽然勾起了唇角,尤霄來不及多想,商君已抓起他的腳踝,把他原來點的止血止痛的穴道全部解開,然後毫不留情地扭轉——

  「啊!」尤霄只覺眼前髮黑,劇烈的疼痛幾乎讓他承受不住,只是腳心緩緩傳來的真氣,讓尤霄一驚,雖然疼,但是他知道,他的腳,因為商君的推筋續骨,已經能動了。等他終於能看清的時候,只見商君已經站了起來,沒有了剛才戲謔的笑容,他冷漠地說道:「想想殺你還髒了我的手,現在我們兩不相欠了,能不能上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說完不等尤霄反應,他幾個輕踏,已站在冰縫之上。

  「商君——你最好永遠也別落在我的手上,不然我一定讓你生不如死!」商君站在峰頂,就聽見下面傳來一聲困獸之吼,即使是隔著長長的峽溝,依然清晰可聞,商君想像下面那驕傲的男人狂亂的樣子,不禁揚起了一抹愉悅的笑。

  「我等著你!」

  而下面手關節緊握到泛白的暴怒男子,也聽見了一聲低沉的輕吟。

  商君——

  尤霄不會注意,他說的是生不如死,他,現在已經不想要他的命了,他要打碎他臉上的悠閒,折斷他驕傲的羽翼!看他還如何狂!如何傲!

  商君!

  商君!

  商君回到縹緲山莊,已是晚霞染天、夕陽西下之時,換下一身夜行衣,還來不及坐下休息,商笑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

  「哥!哥!」

  商君立刻打開門,就見商笑一路狂奔過來,商君急道:「怎麼了?」什麼事讓笑兒急成這樣?

  「你,你跟我來,快!」急喘著氣,商笑抓著商君的手,火急火燎地往外面衝出去。商君驚疑,卻也沒有多問,跟著商笑出了山莊,一路上快馬加鞭,很快,他們到了臨風關城門下!

  拉緊繮繩,商笑俐落地下了馬,商君被商笑拖著,衝進比平時更加擁擠的城門。進了城門才站定,商笑指著城門之上,急道:「哥,你快看!」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眼前的一幕讓商君瞬時間血氣上揚,怒火翻滾!

  城門旁邊,原本用來拴馬的圓木柱子上,捆綁著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子,血污的殘破裙襬,顯示著女子已被姦污的事實。她的身上,還留下了深可見骨的鞭痕,血在這寒冷的冬日裡,竟已凝結成冰。她從脖子到腳踝被一條粗大的麻繩緊緊地拴在圓木上,被繩子纏繞著的皮膚,呈現深深的紫灰色。被綁在半空中,瘦弱的她就好像一個破布娃娃一般,在冷冽的寒風裡,飄蕩著。

  她的頭低垂著,亂髮覆面,看不出是死是活,但是商君還是從這張佈滿青紫淤痕的臉上認出,她就是——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