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她的老鷹風箏,飛到了他腳邊

  早春時節,涼爽的風從西北方吹來,衛國公府的後花園,陸續飛起了三隻風箏。

  宋嘉寧站在湖邊的草地上,仰頭望著自己黑黢黢的老鷹風箏,慢慢地放著線。不遠處雲芳的紅鯉風箏、譚香玉的彩蝶風箏也在緩緩升高,紅紅綠綠的,別提多好看了。視線重新回到自己的老鷹上,宋嘉寧真是欲哭無淚。

  多個弟弟有什麼好啊,走一會兒就要姐姐抱著,一點都不心疼姐姐會不會累,如今放個風箏還得讓他挑,挑個黑醜黑醜的老鷹風箏,宋嘉寧都不好意思放太高。看著差不多了,宋嘉寧握著線軲轆坐到錦墊上,尚未坐穩,茂哥兒就來搶了。

  「你拉不動。」宋嘉寧一手抱著弟弟,一手舉高。

  「要!」茂哥兒急了,伸手要夠,小臉蛋白白淨淨的,黑眼睛水汪汪,看得宋嘉寧無法拒絕,便自己握著線軲轆一端,另一端給弟弟。茂哥兒靠在姐姐身上,小胖手握著線軲轆左右亂動,天上的老鷹就跟著搖擺,茂哥兒高興極了,小嘴兒張開,口水不知不覺流了出來。

  宋嘉寧拿出帕子幫弟弟擦嘴。

  那邊譚香玉的彩蝶風箏終於穩住了,她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表姐庭芳聊家常,一邊瞄著壽王府後花園調整位置,不著痕跡地朝王府那邊靠近。風箏不能飛太低,低了吹不過去,但也不能太高,否則會吹遠。接近壽王的機會不多,譚香玉現在要做的,就是確保風箏能掉進壽王府,她好有藉口去撿風箏,或許能看見那位深居寡出的俊美王爺。

  來到一片假山前,自覺位置差不多了,譚香玉趁庭芳不注意,飛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刀片,只一下,緊繃的風箏線便斷了。手上一鬆,譚香玉驚叫一聲,緊張地盯著瞬間拔高一大截的風箏,口中無聲地祈求:「王府,王府……」

  可惜天不遂人願,或是譚香玉低估了高空的風,漂亮的彩蝶風箏越來越小,飛出國公府、壽王府老遠才打著旋兒往下掉,不知道落哪兒去了。譚香玉懊惱咬唇,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再跟表姐要個風箏時,湖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譚香玉扭頭,扭到一半,看見天上那隻黑黢黢的老鷹竟然猛地拔高,打了幾個旋兒後,一頭朝壽王府後花園栽了下去!

  譚香玉又驚又喜又疑,喜的是不管誰的風箏掉進去,她都可以跟著去王府取,驚疑的卻是,難道宋嘉寧也有一樣的心思,妄圖吸引壽王爺?

  她心情複雜地望了過去,就見宋嘉寧的兩個丫鬟雙兒、九兒連著茂哥兒乳母都在狂跑著追風箏。風箏在天上飛,線軲轆還沒有離地太遠,只是線軲轆被風箏帶著已經飄到了湖上,丫鬟們只能沿著湖岸跑,再看宋嘉寧,低著腦袋,不知道在跟茂哥兒說什麼。

  宋嘉寧在……哄弟弟。

  怪她,剛剛看譚香玉飛走的風箏看入了神,手上力道不由鬆了,恰好弟弟往旁邊一扯,線軲轆便徹底離了她手。風箏飛得高高的,有一股勁兒拉著地上的人,茂哥兒被那勁兒嚇到,一下子鬆了手,於是老鷹風箏跑了,茂哥兒就哭了,哭得哇哇的,驚天動地的響。

  「茂哥兒不哭,姐姐再給你找個更大的老鷹。」宋嘉寧手忙腳亂地給弟弟抹淚。

  「不要……」

  茂哥兒仰著腦袋,豆大的淚珠不要錢似的往下滾,小嘴兒張得能把線軲轆塞進去了,對著老鷹飛走的方向哭。宋嘉甯抱緊弟弟,一邊哄一邊留意自家的風箏,然後就見那隻「老鷹」竟然膽大包天地栽進了壽王府,未來皇上的地盤!

  宋嘉甯嚇得弟弟都顧不得哄了,茂哥兒聽不到姐姐的聲音,突然止住哭,眨巴眨巴眼睛望天上,找了一圈沒看到老鷹,只看到三姐姐的大紅鯉魚,茂哥兒頓時哭得更厲害了。男娃這麼慘,尚哥兒瞅瞅自己還沒放起來的風箏,想送給弟弟,又特別不捨,一側三姑娘雲芳被茂哥兒逗得笑彎了腰,捂著嘴不敢讓茂哥兒聽見。

  庭芳最先反應過來,壓著聲音提醒雙兒:「快,快點把風箏拉回來!」線軲轆在這邊,如果能在壽王府的人發現風箏之前收迴風箏,便沒有事了。

  雙兒、九兒、茂哥兒的乳母跑得更快了,然而就在雙兒快找到線軲轆的時候,隔壁院牆內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呵斥:「大膽,何人衝撞王爺?」那聲音不同於女子悅耳的細,一聽就是個公公。

  雙兒嚇得渾身僵硬不敢出聲,九兒與乳母互視一眼,乳母歲數大些,悄悄用眼神示意九兒去回稟幾位姑娘,她惶恐地回道:「王爺恕罪,我們姑娘剛剛不小心鬆了線軲轆,無意驚擾王爺……王爺,沒砸到王爺吧?」

  想到這種可能,乳母兩腿開始發軟。

  「哪個姑娘?叫她速來向王爺賠罪。」對面公公毫不留情地道。

  「是,是,奴婢這就去稟報!」乳母慌不迭地跑了。

  茂哥兒還在哭,宋嘉寧心裡七上八下的,原本還指望壽王爺是個通情達理十分體貼的平和王爺,應該不會太怪罪她們,聽完乳母顫抖的轉述,壽王居然厲聲要她去賠罪,宋嘉寧登時沒了底氣。人家是王爺,是未來天子,天子的脾氣,是她能琢磨透的?萬一風箏真砸壽王身上了……

  宋嘉寧連忙帶著弟弟去見母親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林氏還沒回神,譚舅母先訓斥起來了,不悅地瞪著宋嘉寧。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只是被她訓斥的人,從失手的女兒變成了意外得手的宋嘉寧。

  宋嘉寧不理她,只朝母親解釋:「娘,我不是故意的,我……」

  「都怪我,要不是我的風箏脫手,嘉甯表妹也不會分心。」譚香玉忽的走到宋嘉甯身邊,白著臉將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宋嘉寧與她沒什麼交情,畢竟譚香玉來國公府的次數不多,兩人只是彼此認識而已,現在聽譚香玉居然願意與她一起承擔罪狀,宋嘉寧突然覺得這位表姑娘人挺好的,與偷偷掐她臉的譚舅母並不一樣。

  「香玉姐姐別這麼說,怪我不小心。」宋嘉寧感激地朝譚香玉笑笑。

  她杏眼清澈純淨,譚香玉心虛地垂眸,她並非替宋嘉寧著想,而是必須將錯攬到自己身上一部分,這樣她才有理由去壽王府賠罪。到底是母女,譚舅母注意到女兒的神態,恍然大悟,忙數落女兒一頓,然後轉身對林氏道:「夫人,香玉也有錯,不能全讓嘉寧替她擔著,這樣,咱們同去王府走一趟吧。」

  林氏暫時沒吭聲,看看懷裡委屈抽搭的小兒子,心思卻飄到了遠在西北的郭伯言身上。

  林氏平民出身,不懂朝廷大事,但嫁給郭伯言這麼久,耳濡目染郭伯言對幾位王爺的態度,林氏漸漸琢磨透了一些事。郭伯言不想與任何一位王爺走得太近,就拿今日此事來說,孩子們犯了錯,去賠罪是應當的,壽王之前能在端慧公主欺負女兒時替女兒主持公道,想來是位公允講理的王爺,頂多訓誡孩子們兩句。但她與譚舅母去了,這事就變成了國公府與壽王府的來往,傳出去可能引起猜忌。

  有了主意,林氏輕輕拍拍兒子,對譚舅母道:「夫人言重了,嘉寧失手掉了風箏,只是一樁小過,叫她牽著茂哥兒去認個錯便可,咱們去了倒顯得興師動眾。」林氏這麼說,是真心替譚舅母著想的,自家女兒才十三,再帶上眼睛含淚的弟弟,怎麼看都是兩個孩子,壽王不會過多注意。譚香玉都十六了,一來本該避嫌,二來,萬一被壽王看上了怎麼辦?

  關係到譚香玉的姻緣,譚香玉又是世子親表妹,林氏不想攙和,免得出了事,她遭世子埋怨。

  譚舅母卻對林氏提防起來。故意撇開她如花似玉的女兒,莫非林氏這寡婦自己好命當了國公夫人不夠,還痴心妄想謀劃著讓一個小小舉人家的女兒當壽王妃?怪不得把女兒養成了騷噠噠的狐狸樣。

  壽王是她相中的乘龍快婿,譚舅母絕不肯讓林氏搶了,思忖片刻道:「夫人此話有理,不過事情是因香玉而起,還是讓香玉陪嘉寧去吧,姐妹倆做個伴,人多就不怕了。」

  林氏沉吟,目光無意掃過庭芳。

  庭芳心思細膩,隱約猜到了母親的顧忌,便開口勸道:「母親,讓表妹陪安安去吧。」她要出嫁了,不能見外男,但這次放風箏是她與表妹的主意,她不能叫四妹妹一個人承受壽王的怒火,只好讓表妹代替她與四妹妹分擔。

  譚香玉也主動表示願意同行。

  既然譚舅母非要女兒去,又有庭芳為她作證,林氏不再勸阻,仔細叮囑宋嘉寧一番,再低頭哄兒子:「姐姐帶你去王府取老鷹風箏,茂哥兒要聽姐姐的話,不許再哭。」

  茂哥兒乖乖點頭,只要能找到老鷹,他什麼都聽姐姐的。

  林氏幫兒子擦擦哭花的小臉,再與譚舅母一道將三個孩子送出國公府,安排乳母與秋月隨行。

  宋嘉甯牽著弟弟,走到威嚴的壽王府前,她側頭,朝對面目送她的母親笑笑,忐忑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