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番外】東行漫漫,過去現在

驕陽如火,曬得池中的荷葉都打了卷,荷花垂頭喪氣。鳥兒也沒了跳簇歡躍的力量,只有蟬兒活潑,叫得嘶心裂肺。

原都處於東藩西南方位,冬短夏長。時值七月,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連著兩天都是烈日炎炎,連一絲兒風都無。

葉凝歡坐在池塘邊,捏著瓣西瓜,邊吃邊用足撩水玩兒。

烈日灼耀,曬得臉紅通通的,那雙足在陽光下白得有些刺目。身後不遠的梧桐樹下,擺了桌子和躺椅,陪著她的冬英靠在躺椅邊上,正在飛速的吃西瓜,一邊吃一邊四下瞄著。那表情十分可笑,活脫一副偷油吃的耗子相。

「水都曬熱了,踩著可舒服呢?冬英,你不過來玩會?」葉凝歡頭也不回的說。

冬英吃完一瓣西瓜,抹抹嘴,抄起桌上的扇子站起身來。

一邊往後看一邊走向葉凝歡:「還敢玩啊?再讓瑞大姑姑逮著了,便不止一頓好罵了!」

路上葉凝歡趁著無人的時候牽了板凳來騎,見冬英在邊上瞧了眼熱便也讓她騎一騎。結果讓瑞娘遠遠瞧見了,擼了兩人一頓。

冬英蹲到葉凝歡邊上,一邊替她打扇一邊感慨。葉凝歡自興城出現以後,五感蘊內大喜大悲的又豈止東臨王一人?

年初的時候,王爺和葉凝歡鬧成了那樣。冬英幾個也是戰戰兢兢,瑞娘和馮濤見了她們就咬牙切齒。

王爺尚有慼慼,並沒牽怒她們,瑞娘和濤馮自然也不會將她們怎麼樣。但待天遠日長,王爺真到了心灰意冷的時候。她們幾個連同家人以後的日子又該如何?想想就不寒而慄。

瑞娘和馮濤那是自王爺幼年便服侍在身邊的,眼見主子受此等煎磨豈有不恨的?

家奴隨主東遷,本就前途莫測,靠的就是主人的憐惜。到了新地方,哪有不附攀托系前來籌謀的。

若舊奴沒有什麼奇才大技難入眼,再連半點故情也無,豈不艱難?若不但沒了故情反有舊怨,豈不等死?

冬英之前在袞州客棧就差點讓王爺給剁了,那次經歷現在想了還做惡夢呢。所幸葉凝歡又回來了,到底沒算辜負了王爺一番厚意。也算是體恤她們追隨一場,沒有真的棄而不顧。

「她怕熱,這會准不出來,沒事兒。」葉凝歡笑得有些沒心沒肺,將手裡的西瓜吃完,擦了擦嘴說,「這西瓜真甜,你再吃兩塊去,一會不涼了便不好吃了。」

冬英笑了:「飽了,剛吃了好幾塊。」看著葉凝歡,想了又說,「其實綠雲說的也在理,關起門兒來再好,總歸也是主僕有別。您是好性兒不計較,旁人不這麼看。畢竟這剛到原都……」

「你怎麼也跟她一樣了?」葉凝歡奪過扇子自己扇得呼呼的,連著冬英鬢角的碎髮都被吹得飛揚。雖是這麼說,到底是縮了腳,隨便在草地上蹭蹭便穿上鞋子,拉了冬英起來,替她整整衣襟逗她,「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以後必不會讓你難做可好?」

冬英眨眨有些泛潮的眼,聳聳小鼻子說:「你好!我也知道。」

葉凝歡笑了,兩人沿著長長山廊往院裡走,這原都的王府建得恢宏。規格自然是按東臨王的階位,前府後園,但建築風格頗有東地精緻之風。兩側飛角雕樓,穿出兩條長長的拱臂遊廊,廊建於假山之上,可將這花園一攬無餘。

葉凝歡看著豔陽之下的濃景有些感嘆,楚灝說的沒錯,東臨六郡果然是好地方。

這裡氣候溫暖且多雨水,山清水秀人傑地靈。

洛寧,是全國最好的產瓷地。鳳台,楚氏興基之地,民心皆向楚。華涼,果品繁盛質優量多。蓬城,稻花滿地良田無垠。鹿煦,水產豐富且多明珠。至於這個原都就不用說了,四通八達漕陸皆盛。

如此豐饒之地就這麼便宜了楚灝,難怪朝廷心有不甘了。這些年,楚灝一直在京。東藩之地,名為楚灝屬地,實為朝廷所掌。雖然所用的官員皆是東藩人氏,但能居於要職的,自然與朝廷有著密切的關係。

楚灝是來了,也的確為自己爭取到了幾個人,但遠遠不夠。所謂店大欺客,僕大欺主是一點都不假。東行路漫漫,此時才是開始!

他們出了興城之後,便轉道東南。這樣走有些繞遠,但因車馬浩蕩必須要走敞闊大道。六月中旬的時候,才到了東藩西南界的關口洛寧。

剛一抵達,就發現東藩監行院連同六郡的藩臣是齊聚洛寧,將不大的城市擠了個水洩不通,導致百姓封戶,皆不得上街行走。

理由是:恭迎東臨王歸藩大駕!

好大的下馬威!楚灝還沒到洛寧,民心嘩嘩的丟!

楚灝氣了個半死,脾氣犯起來就想砍人。藩臣是按制迎駕,朝廷又沒明令要多少人來接。楚灝如果因此殺人,丟的就不僅僅是民心了。這個道理楚灝不是不明白,他也清楚歸藩這條路不好走。只是開門悶棍來勢洶洶,窩囊氣噎得他難吞。臭脾氣頂起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連瑞娘和馮濤也拉不住。

葉凝歡死拉活拽,扯袖子抱腰,好言相勸也用了,潑皮無賴也使了,總算把他的火給壓下去。

真是小看了這些人吶!

楚灝就這樣臭著臉憋著氣到了原都,之後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

像童星虎、王祺等人,接職掌權困難重重。王祺還是太后的娘家人呢,到這兒也是一樣!

朝廷不想過早失控是肯定有的,但還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新主舊臣之間的利益衝突。藩屬之地的臣民,受藩王所控。藩王一旦歸藩,如無朝廷詔令永不得離開藩地,臣民也是一樣。不得參與朝廷應科,前程富貴皆在藩土。

這些藩臣世代居東,當初受朝廷委任得以掌權,苦心經營基業。十幾二十年下來,能穩住腳跟的必不可小覷,如今楚灝一來,搞不好會翻天覆地,哪個會心甘情願呢?有想出頭攀附的,也有想保安求穩的,更有懼強持的。各人心思錯綜複雜,豈是朝夕便可了結?

所謂獨木難支,就是這個道理啊!

論籌謀計算,葉凝歡是一點不擔心楚灝。擔心的是他的脾氣,皇上趁他幼時,是有把他養廢的意思。所幸拂台寺那幾年打了好底子,加上又有瑞娘、馮濤這樣的明白人,終究這招皇上是沒得手。

雖沒如了皇上的願成了個一事無成的廢物。但楚灝畢竟是個出身高貴的皇子,太后又有些偏疼他。在京城貴人圈裡周旋時,他便是個隨意煞性子的主兒。到了這裡,哪裡容得別人這般蹬鼻子上臉?

她正胡思亂想,迎面看到瑞娘匆匆的領了幾個丫頭往這邊趕。冬英臉上當即發緊,馬上微退了兩步做小服低狀免得瑞娘再挑眼。瑞娘也沒顧上理冬英,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挽了葉凝歡嗔道:「這麼熱的天,既好不容易告了假,不歇著又出來!殿下回來了,找你呢!」

葉凝歡聽了詫異:「怎麼這會兒又回來了?臉色又不好看?」

「今兒瞧著倒還成。」瑞娘低頭見她裙角上沾了好些草屑,皺眉道,「又哪兒滾去了?一會先換身衣裳。」

「難得他肯給我一天假,不才去池塘邊看花兒嗎?」葉凝歡訕笑著反手拉了瑞娘,「要不……你就說沒瞧見我,我再消停會……」

「作死呢你!」楚灝揚起的聲音跟道雷似的,驚得葉凝歡和瑞娘同時跳了跳。

不待葉凝歡反應過來,楚灝打廊閣高台上幾步邁下來,一把將她揪過來徑直往回走。挑著眉毛瞪著眼,衝著葉凝歡就是一串連珠炮:「還敢躲上了,良心讓狗吃了吧你?把我扔出去挨窩心腳,你自己躲在這兒消停上了?早起還跟我這兒裝頭疼,我看你是皮癢!」

葉凝歡被他扯得直咧嘴,跟著一溜小跑連鞋都快掉了。瑞娘轉頭瞪一眼冬英,也不理她,直接就帶了人跟了去。冬英忙加快腳步訕笑著跟上去,主動解釋:「院子裡的蟬都被粘盡了,死氣沉沉的。我是看夫人睡不著午覺,想著這荷花淀也算清涼,這才陪了出來玩一小會。」

瑞娘理也不理,冬英腆了臉追在瑞娘後頭,絮絮叨叨的陪著一起轉過廊去。

回了屋子,楚灝把人全轟走,這才松了手臉臭臭的瞪著她。葉凝歡揉揉酸脹的膀子,瞧他身上還是早起那身銀織暗繡的白衣,必是一回來沒瞅見人,連衣服都沒換就跑出來了。

她賠了笑,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送過去:「這是前兒吳氏拿來的寒山翠,用雪泉浸了三道,現在用最好了!你嘗嘗?」

「不喝。」他不接,氣哼哼的一屁股坐在榻上。

葉凝歡扁扁嘴,托著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殿下最近是常挨窩心腳,但你也沒便宜我不是?拉我當墊背,我不也挨了嗎?」

楚灝整人有癮,不能殺藩臣來出氣,自然也不會白白忍了。既然那幫人有心來給下馬威,他不順坡下驢擺擺王爺的譜兒還沒意思了呢。

勉強壓了火以後,就以服侍同阺夫人為名,讓一眾藩臣通通把自己家的婆娘拎出來伺候。

他這麼做,當然不僅僅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拖葉凝歡下水!以前他不就常這麼幹嗎?烏泱泱的女人們從此前赴後繼,直把個葉凝歡整得跟陀螺一樣的亂轉。那不是來伺候她,都是來要命的!

楚灝斜了眼兒,一副氣頂腦門子的樣:「怎麼著?不樂意啦?當初是誰說的,便是我走的是死路你也跟著。這才幾天吶葉凝歡,你好樣兒的!在府裡就想著躲我了?」

葉凝歡明白,是方才自己無心那一句讓他聽了刺耳。她放了茶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拽著他的袖子:「別惱,我哪裡是想躲你。是怕你又氣不順,弄一堆藩臣的老婆來鬧我。同甘共苦倒無妨,只是今天我必得告了假才行!」

楚灝怔了怔,明知她是借溫綿和順來以柔克剛,每每都因她話語最貼心腸,讓他再暴烈不得。她身上帶了淡淡的荷香草香,聲音低悅像是輕歌。

她若不在這屋裡,生讓他覺得死寂暑躁,無數煩悶只管成倍堆湊,弄得他喘息也難。她往眼前一站,生生帶活了屋裡的一切,他瞧著也沒那麼不順眼。

雁難行,這人生寂寞,唯得有個伴兒才能平。

「之前一應都見,那是主子當給的體面。殿下能耐得住心性到今日,已經是極其不易。體面自然是要給,但他們也該清楚。這日後誰才是東藩之主,前程身家是否該好好衡量一下。」葉凝歡彎了彎眼睛,「殿下自是要做大事的,而我,不過是個任性的小女人罷了!」

這話把楚灝給說樂了:「所以你今兒告假了,一應來服侍的全不見。」

葉凝歡笑眯眯的說:「我讓瑞姑姑拖到近午時才去告訴。今天這樣熱,她們在日頭下又等了半天,心裡自然是有火了……也正好瞧瞧,哪家老婆的枕頭風更猛烈些!不成想,你這麼早就回來了……我怕……」

「你早起告假,自然要配合你的。況且你難得偷閒,我跟著沾沾光還不成麼?」楚灝瞪她,「在你眼裡我都成什麼了?真以為我是胡亂撒氣沒腦子,專會壞事的嗎?」

葉凝歡一臉狗腿相:「不不不,殿下雄才偉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妾身這點小計倆哪能瞞得過殿下的法眼,殿下簡直就是……」

「少廢話,再拐著彎的噎人抽你!」楚灝咬牙,順手將她扯到懷裡,腿一挾與她一併坐在榻上。

他撫著她細細的脖子,見上面本就曬出一塊塊紅印子,心裡有些麻酥酥的疼:「出去逛就撐把傘,曬爛了你痛快啊?」

葉凝歡被他摸得癢癢的,窩在他懷裡縮著脖子笑:「水邊有樹擋著,沒想到能曬成這樣兒!」微偏了頭看他,突然緩了聲音道,「不管怎麼樣,總是回來了。你不要著急,身邊可用之人會越來越多的!」

他彎了眼睛,抱緊她說:「天下利來利往,到哪都是一樣……我並不擔心這些……」

葉凝歡點點頭,窩在他懷裡剛要說話,突然睨到隔間的牆角的桌上擺了一個拖盤,裡面放了兩套衣服冠飾。方才光顧著與楚灝說話,倒是沒有注意。此時一看,見其中一套是紫色綴滿紅繡,金線勾織,再與那冠帽樣式一配,分明是王妃吉服。邊上那套顏色稍淺配玫紅繡花的,顯然是庶妃的吉服了。

楚灝見葉凝歡發怔,低頭看看她,既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唇邊帶出一絲笑意:「是剛送來的。」

「馮公年初才過世,那馮氏不是要守孝嗎?」葉凝歡忍不住回頭看他,「朝廷這麼快就要把人送來了?現在不才七月……咱們才剛到!」

楚灝愣了愣,突然斜了眼笑了:「可不是,咱們才剛到……」

葉凝歡心裡突突亂跳,臉有些發僵發白。她不是不能裝,只是她一向此,再會籌謀到底學不來貴人圈的全套武藝。早料到有這天,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楚灝見她的臉色難看,表情也凝重起來,勾了她的脖子道:「怎麼著,又想摞挑子跑了?」

她深深出了口氣,抬眼看著他,眼神又專注又執著。彷彿此時她飲得濃醉,可以肆無忌憚不掩真情。她伸出手,撫了他的眉眼:「從我決定到興城等你開始,就沒打算再給自己什麼後路。只消你尚有心在,絕不言悔!」

他的眼眸變得黑漆,任她廝撫,彷彿熨在心房。她露出笑容:「朝廷指婚,你不可違逆。日後為攬人心,也少不了要納藩地貴女。我能回來,便有這心理準備。」

「難受麼?」他扳了她的臉,拇指撫過她的肌膚。

「你曾說過,得失從緣心無增減的,怕只有聖人才行。」葉凝歡扯出一絲笑容,眼波卻是寧靜,「我非聖賢,不過一介凡俗。所求的,也不過真意點滴而已!」

楚灝認真的看著她,眼底有些澀痛,一把攬過她:「聲名富貴從來困不住你,這點我早有覺悟。我曾也問過你,你說這世間的女子不外乎那麼幾種,你究竟是哪一種?」

她歪在他懷裡不語,他掂了她的耳垂,感覺到她微微縮脖,無聲的笑了笑:「你說,你只是最普通的那一種,混吃等死……」他微吁了口氣,「凝歡,那你就儘管在這東臨六郡混吃等死好了,絕不給你再逃跑的機會!」

她嘀咕:「都說了不跑了,還提舊賬……」

「偏提,這輩子沒過完就不信你!」楚灝長出了一口心,心情大好的一退身。葉凝歡差點躺下,見他起了身往外頭走:「殿下這是去哪?」

楚灝頭也不回:「太熱,我去泡泡。」

「那我……」

「不必了,都曬褪皮了還瞎跑什麼?好好在屋裡待著吧!」

「知道了……」葉凝歡坐在榻邊。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因為屋裡擺了冰,突然覺得這房子陰森起來。

她下了榻,不由自主的走到桌邊看那兩套衣服,拿起冠帽看上面的金雀銜珠墜子。華服代表了身份吶,這麼套衣服,不知靠多少巧技之人才能製出來。

縱有了覺悟,心裡還是難保酸楚。回來便是打定主意的,一心難求,只消真心有她便不走。

但終究她也是個女人,還是個被楚灝那廝把真心看得透透的女人。他為她籌謀打算,捨命相救。單憑這點,她便被牢牢鎖住。他看透了她,以心換心,她必乖乖隨了他刀山油鍋。

戰場上,兩軍相逢勇者勝。情場上,輸了心便徹底淪陷。

葉凝歡輕撫著金縷織錦,長長出了口氣。來就來吧,反正早想到的!

瑞娘端了一些點心進來,看到葉凝歡靠在桌邊看著衣服。拿著盤子走過來說:「廚房做了藕粉梅子糕,知道你愛吃酸的,先拿了些讓你嘗嘗。若不夠味兒,再讓他們再多加酸梅!」

還用酸梅,剛喝了醋,現在酸倒了牙呢。葉凝歡乾笑了兩聲,對點心毫無興致:「聞著味兒就夠酸了,不用加了。」

「咦,以前你不管吃的多飽,瞅見這東西就挪不開眼的。今天倒怪了!」瑞娘笑著放了東西,睃著衣服打趣她,「是瞧見這個興奮的吧?」

「呵呵呵,說的對,再過幾個月,我就能天天閒著了。府裡的瑣事也不必我再操心了。」葉凝歡僵笑,「能天天玩,高興死了!」

「你這是什麼怪話,合著你就打算勤進幾個月?待成了大禮當了王妃你就可以隨便得瑟了?府裡的瑣事你不操心,難不成想全摞給我,還天天玩?」瑞娘自顧自的說著,完全沒注意到葉凝歡的嘴巴越張越大,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要說起來,我之前對你可窩著火的。你走了那一個月,殿下命去了大半條!肩傷這會兒還沒好利索呢。他是把心摞你手裡了,你也不能真這麼隨便的捏扁揉圓吧?連內宅的事都不想管了,天下間哪有你這樣為人妻子的?」

瑞娘咬牙,情緒十分激昂,越說越忍不住:「殿下路上便著人飛騎回京,上奏朝廷要皇上改立你為王妃。你可知道殿下這麼做,是冒了多大的風險……」

瑞娘正說得激動,突然發現葉凝歡整個人都木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瑞娘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罵的太過份了。緩了聲音拍拍她說:「就退一萬步說,這滿天下的貴宅內院,殿下這裡已經算是輕鬆的了!殿下是嫡出,太后於宮中怡養天年,家中並無公婆讓你侍奉。宗室子侄分封各地,縱有往來也絕少親會。也不若那一般大族兄弟,妯娌,親戚一大幫的讓你周全。便最近煩躁些又算什麼?那些不過是依附而來靠著東藩給臉給碗的狗奴才,等調教順了,還不由著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葉凝歡半晌才反應過來,指著東西說:「那,那是……給我的?」

「不是給你還能給誰?殿下巴巴的找你,是想瞧瞧你穿上的樣子。你剛才沒試啊?」瑞娘的眼也瞪圓了。

「可,可是兩套,還有一套是……」

「一套大禮的吉服,一套祭慶的吉服啊?早說讓你沒事多學學宗室禮數,連衣服都認不全了麼?」瑞娘見她臉都抽了,又忍不住抱怨咬牙,「打明個起,半日會客,半日在家裡好好學!九月裡就是正禮了,絕不能丟了臉……」

話沒說完,葉凝歡呼的一下抱了衣服跑出去了,驚得瑞娘目瞪口呆。冬英、綠雲、夏蘭、綠綺都在廊裡候著,眼見葉凝歡一陣風似的衝出去,剛想拔腳追。瑞娘出來,擺擺手道:「別追了!她找殿下去了。」

幾個人互看了一眼,眼中透著笑意。這件事,冬英也是跟著瑞娘返回去的時候才知道的,忙不迭得告訴了她們。引得眾人也跟著激動了好久!

院子東側,倚著假山圍子有處泌泉。水質清冽,正房這裡的飲食所用之水皆出自這裡。泉湧不絕,便是炎夏也是清涼。於是引著這汪泉在邊上又建了處浴室,小樓高台,四面皆是活門,借山森景掩映,外設觀台。既可沐浴,又可觀景。

楚灝此時就泡在大池裡,池子四面坐蟾吐水嘩嘩不絕。一邊撩了水洗臉,一邊忍不住悶笑,胸口都是一起一伏的。就喜歡扒她心思,越扒得多他心裡越高興。他的心讓她纏得麻酥酥,總得讓她的心也跟著一道麻才好。

突然他聽得「咣」得一聲,接著便是「蹬蹬蹬」一串腳步聲。

他笑著剛回了頭要說話,便見一道影子撲過來,「嗵」的一聲像塊大石頭一般的就砸進水裡了。他嚇了一跳,忙著撲過去伸手撈,揪起她嘴裡嚷:「涼水!誰讓你下來了?」

葉凝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定定的看著他:「我不要!」

楚灝見她臉色慘白,一雙眼卻是紅通通的。濕衣包裹在身上顯出她的曼妙,長髮都披散開來,在水中浮蕩如藻。

她的表情沒有喜全是驚怒,讓他霎時便想起去年追夜之夜。她借亂想跳湖逃脫,卻被他揪住!竟完全是一樣的表情,驚愕、意外還有憤怒!

楚灝明白她為何這般反應,也能明白她這話裡的意思,但仍讓她噎得的臉沉下來,眸中也挾了怒氣:「我給,你就必須要!」

「你是瘋的嗎?你去逼皇上,你前腳剛離開京後腳就去逼皇上?那麼你之前所做的一切……」葉凝歡想給他兩拳好讓他清醒。

「你管不著!」楚灝也吼起來了,瞥到水面上漂著兩件華服,火蹭一下冒出來。抄了一件舉到她面前,眼珠子通紅瞪著她,「葉凝歡,你要是怕死還回來作什麼?既回來了,就乖乖的給我穿上!」

說著就扯她的衣服,夏衫輕薄,兩下就讓他扯成破布條子。葉凝歡胡亂掙扎,拍得水花四濺讓他睜不開眼,那架勢真跟去年一模一樣。

她一邊亂踹一邊叫:「你現在是在找死!我不穿!你這個大笨蛋大白痴,你是天字號第一的大傻瓜,你的腦袋肯定被板凳踹過……」

楚灝快氣炸了,這裡是浴池不是湖,他也不可能被她拖到水裡去淹。藉著自己身高臂長孔武有力,兩下就把她給箍死,盯著她那一張一合的嘴巴直接就壓過去。葉凝歡氣都快喘不動,被他快勒折了腰。她用力掙扎不脫,那死憋著的眼淚刷一下就流下來了。

「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楚灝沒好氣的鬆了口,卻仍掐著她的腰,執拗的把濕嗒嗒的華衣往她身上套。

葉凝歡眼淚刷刷的,手僵著也沒再去推擋,卻瞪著他說:「你以為這樣就能一證真心了?楚灝,你到底……」

「對你我還用得著證嗎?」楚灝掐了她的臉,咬牙切齒,「說你魯你還不承認!在你眼裡,我真的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腦袋被板凳踢過?」

葉凝歡語噎,混蛋氣收斂七八。楚灝氣得想咬她兩口:「中午見我回來,就以為我要壞事!現在好啊,直接罵出來了……你這頭死倔驢,還收拾不了你了!」

葉凝歡腦子一激,頓時反應過來。

他氣,不是懷疑她拒他的厚意,而是氣她不信任。總以為他是脾氣頂起來摟不住的莽夫!想想之前,他絕對不是。只是最近……是她關心則亂呀!

她頓時結巴起來:「那你也該跟我商量一下,你是怎麼跟……」

「不是能猜嗎,猜呀!」楚灝瞪回去,「說,要不要?」

葉凝歡張著嘴說不出話來,被他強行搭了件濕泡子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他捏了捏她的臉,突然抄起她的腿,凶神惡煞:「要不要?」

她的臉登時紫漲了起來,查覺到了水下的危險。她剛欲掙扎被他勒住腰,讓她根本沒辦法躲,眼裡跳簇著火,聲音陰森森的:「再不說,明兒你是真得告假了!」

葉凝歡心被扯得又痛又麻,覺得自己才是傻瓜笨蛋讓板凳踢過腦袋,不該聽了瑞娘的話就耐忍不住跑了過來,心裡是五內俱焚七情縱橫。

關心則亂,她也是急暈了頭。現在反被他趕上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