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說到擅長魔法的種族,大多數人會下意識想到被賦予了血脈天賦的精靈和妖精。

而事實上,海民才是真正鑽到元素力去的、玩魔法的高手。

沒辦法,精靈每天都在唱歌種花,妖精每天都在燒鍋爐,只有海民一心一意地鼓搗魔法。

什麼你說還有人類呢?

愚蠢的人類一看就是命裡缺魔法啊!(其實並不是)

……哦,龍族一如既往地並不被劃分在尋常的討論范圍內。

幾大種族中,海民是最注重個人意識,相互之間交往最淡薄的種族。

他們天然地被那些光怪陸離的元素世界吸引著,絕大部分海民認為他們生命的意義就是把魔法發揚光大,搶在別人之前把魔法發揚光大,督促自己的子孫接著把魔法發揚光大。

——哪怕只是個普通的碼頭工人,都喜歡耗盡積蓄在家裡偷偷弄一個小小的研究室,時不時進去打發一下時間。

由此,海民的數量一直在緩慢下降不說,因為整個塞拜城長期處於半封閉的狀態,哪天它突然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其他種族也沒法兒給出一個及時的反應。

「是我們錯了。」塞拜城的城主歎息一聲,「太久的時間,我們只迷失在元素的世界中,一味追求、探索那些其實並不必要知道的答案,甚至連至親的人都不耐煩交流問候……最終導致了那件慘劇的發生。」

現在,大英雄瑟羅非坐在塞拜城最高檔的宴會廳,對面是塞拜城的城主,海民的頭兒;右手邊是塞拜城魔法公會的會長——以海民的世界觀,這位清瘦的中年人大概相當於海民的精神領袖,他的威望比城主還要高。

然而此時,他和城主,和其他在座的大人物一樣,臉上滿是懊悔的表情。

塞拜城城主給瑟羅非說起了這場神罰的起因。

海民對魔法的狂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一個極端。

親人,愛人,好友,統統都得往魔法後頭靠。

在那樣的背景下,突如其來的元素洪流對海民而言和世界末日沒什麼兩樣。

空氣中的元素以令人恐懼的速度流失,沒有原因,沒有解決辦法。魔法道具很快就要變成一堆廢物,他們崇拜、依賴、為之奉獻一生的魔法就要永久地離開他們了。

人心惶惶。

那段時間,情緒低落、崩潰甚至自殺的海民不在少數。一些不知道是自己首先走了極端還是別有用心的海民趁機鼓動大家以邪惡的方式重新喚回元素的青睞。

「……活祭已經出現了。」城主語氣沉重地說,「我對事態的發展略微感到恐慌,第一時間聯系了藍麟會長,強行以軍隊鎮壓了兩場規模不小的活祭。然而在暗地裡,一定有更多不為人知的活祭已經發生。那時大家的情緒完全失去了控制,甚至在執政官中,在軍隊中也——我們,無能為力。」

降下神罰的是哪一個神祗,祂在什麼時候將目光投向了薩拜城,這個誰都不知道。但真正引燃了祂的怒氣的,卻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兒。

有一艘商船停泊在了塞拜城外。

那是一艘規模不小的商船,人員組成也很豐富,人類、精靈、妖精三族齊全。

他們來塞拜城販賣由齒輪、發條、鍋爐和蒸汽組成的「魔法道具的替代品」。

認真說來,元素洪流對於海民的沖擊確實是所有種族當中最大的——精靈和妖精最常用的還是天賦魔法,而且他們的生命追求本來就普遍有點兒歪;人類始終是適應力最強的種族,那些對魔法的消亡反應最激烈的人們基本也只是貪戀由魔法帶來的權勢和金錢,並不是魔法本身。

而對於海民來說,他們被顛覆的是信仰。

元素洪流之後,海民陷入了怎樣一種混亂和絕望,瑟羅非完全可以想象。在那種情形下,商船的到來在海民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小部分海民像是在絕境中找到了救命的繩索,爭相購買這些新穎的貨物。也有一些海民選擇了謹慎的觀望。

而大多數的海民,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被徹底激怒了。

在他們看來,這些商人向他們兜售機械制品的行為顯然沒安好心。

這些狡詐的外來人用這種可以被稱為「落井下石」的舉動豐滿了自己的腰包,將海民的社會引導去了一個沒有魔法的,可怕而墮落的未來。

人心蠢動之下,衝突的產生、加劇就完全不讓人意外了。

最終,那船上的商人們全數被失去理智的海民以殘忍的方式殺死了。

自我標榜為勝利者、道德家的幾個領頭的海民還將這些可憐商人的殘骸高高掛在旗幟上游了街。

甚至一些特別極端的帶頭人還計劃著要在那些購買了機械制品的海民中也發動一次「清洗」。

神祗的怒火,在這時降臨了。

「祂說得對。那時候,陷入偏激的怪圈,徹底失去理智的我們,已經不配和其他種族一起分享這個世界了。祂憤怒地斥責我們,將整個塞拜城沉入海底。」

「祂說,『既然你們如此貪戀曾經的生活,我就讓你們始終停留在曾經。你們將會回到元素洪流發生之前的某一天,被那一天禁錮,無盡地重復著你們渴求、熱愛、並不惜為此犯下可恥罪行的生活。』」城主回憶著神祗的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敬畏的表情,「神說,因為城內還有無辜的孩童,祂在降下罪罰的同時也會給我們留下救贖的路。」

海民殘忍地殺死了前來販賣貨物的商人們,神祗就表示塞拜城必須由商人來拯救。什麼時候塞拜城的商人向外賣出了一件貨物,所有的海民就能擺脫這個噩夢的循環。

「但我們一直沒有成功。刻意前來尋找海民的冒險者一律被神的怒火牽連,和我們一塊兒被禁錮在了永不結束的一天;而能夠將無意的外來者引入塞拜城的通道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片海域出現。」

海民們想要成功賣出一件東西,面臨的困難還遠遠不止這些。瑟羅非和尼古拉斯並不是第一批被引進塞拜城的人,在他們之前,也曾有在海上漂流的人們被引渡進來。然而,在外來人被某件商品吸引、萌生「我要買下它」的念頭之前,海民們壓根不能從視覺和聽覺上發現外來人的存在;同時,他們也無法自主行動,只能清醒著重復他們做過幾千萬次的動作、重復進行他們說過幾千萬次的對話。塞拜城開放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在這些幾乎算得上苛刻的限制之下,往往是外來人懵懵懂懂地進來,又懵懵懂懂地離開,最後只當做自己是做了個大夢。

「瑟羅非小姐。」城主,魔法公會會長,那幾個被派遣來尋找消失的海民卻倒霉被一塊兒困住的人類,還有在場的所有海民都一塊兒站了起來。

瑟羅非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

這是她第一回和真正意義上的貴族階層親親密密地坐在一塊兒,氣氛和諧地談話聊天,而不是你通緝我逃跑,你舉刀我揮劍,你開結界我炸海船的慣性日常。

正在這時,有一個侍者小步跑進來,恭敬地給塞拜城城主遞上一個十分精美的、像是由什麼貝類雕刻而成的小盒子,然後在城主耳邊說了什麼。

城主點頭,對瑟羅非說:「這位侍者告訴我,阿尤先生被照顧得很好,請你不必擔心。」

現在場合、時機都不對。否則,女劍士一定會為了「阿尤先生」這個神奇的詞組好好笑一陣。

「你拯救了整個塞拜城。」城主帶頭向她高高舉起手中的高腳杯,聲音幾乎有些哽咽,「我們已經聽說了那枚銅幣對你的重要性。哪怕是幾分鍾的遲疑,塞拜城就會重新關上,我們將會重返那個永無盡頭的煉獄——」

「神賜予你仁慈,而你用它點亮了海民的新生!」

海民們跟隨著他們的城主低聲地、哽咽地念完了這句話。他們的手腕都在不自覺地顫抖。他們仰頭,用最虔誠的心情喝空了手中的酒杯。

「我在此承諾,海民的港口永遠對海盜們敞開大門。」城主一邊說,一邊親自走過來,雙手將那個精致的盒子遞到瑟羅非面前:「海民們還有很多的罪要贖。我們一致認為,如今只有你才有資格持有這個神祗的饋贈——」

城主打開了那個盒子。在一看就十分昂貴的暗藍色絨布上,一枚戟狀的掛墜靜靜地躺著。

站在一邊沒什麼存在感的尼古拉斯隨意往盒子那兒瞟了一眼。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緊縮!

瑟羅非沉浸在「天啦我居然給海盜這個職業刷滿了海民的好感度」的感慨中,有些愣愣的,她口中道著謝,下意識朝掛墜伸出手去——

「羅爾別碰它!!!!!!」

尼古拉斯驚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

瑟羅非眼前是滿滿的白光。

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嘴裡很快嘗到了血腥味兒。

這熟悉的力量……這熟悉的見鬼的劇痛……

嘖,這是海民的聖物!

幸運女神啊,你我的仇恨高得像精靈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