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我覺得此人似曾相識,是因為他的身影依稀仿佛像足了雲毓。但我一眼看去,又知道他不是雲毓,只是覺得像。連同他此時坐的姿勢,同那女娘講話的腔調,都帶著雲毓的味道,是三年前的雲毓,而非今日今時的雲毓。

他說話的聲音與雲毓不同,倒是有點像雲毓的老子雲棠。

可今年雲棠都五十有餘了,即便從小廟中跑出來,也不至於聊發少年狂,如此倜儻。

但,如此相像,難道是雲家的親戚?

我索性打開窗,一旁大船甲板上幾個打燈籠的下僕拉扶著女娘上了船。那女娘整整裙子,隨著僕役往艙中去了。載著她的小船竟然又呼啦呼啦往我這邊劃來,划船的艄公彎腰道:「客官,不好意思來,方才沒回聲,以為你不想要陪。岸上還有別的娘子,我再給你栽一個哩?」

我只得道:「罷了,今夜可能是與佳人無緣。」

那艄公立刻道:「有緣有緣,緣分大著來。岸上的姑娘們,都盼著客官的緣分。」

十分不屈不撓。

我正要再答話,靠窗坐著的那人忽而揚聲道:「臨船的仁兄,夜色清幽,酒伴佳人,何妨過來同飲?」

我稍微有些心動,還是道:「多謝相邀,只是在下不禁熬,夜裡要早睡,明天好行船。」

那人笑了一聲:「那在下便不勉強了。」遙遙拱了拱手。我這裡也抬手還禮,只是烏漆抹黑的沒燈火,他應當看不到。

片刻之後,臨船的那扇窗便合上了窗扇。我再婉言回絕了還撐著船在窗下殷勤等待的艄公,也合窗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畢,想去問問柳桐倚知不知道隔壁船上的人什麼來歷,卻聽得小廝道,臨近幾艘船上的客商前來拜會,柳桐倚正在與他們說話。

我到了當廳堂用的艙室內,果然見柳桐倚正與幾人坐著敘話,見我過來就都站起身,彼此見禮。其中一人,應該就是昨夜隔壁船中那人,柳桐倚道:「這位萬老闆是做珍寶生意的大客商。」

我立刻道幸會,那人笑道:「梅老闆過譽了,在下萬千山,算是個倒賣石頭的而已。」

旁側的其餘幾個客商立刻呵呵道:「萬老闆這般過謙,我們豈連做買賣幾個字都不敢提?」

我抬袖道:「在下趙財,就是個南北捎帶小雜貨糊口的,此次搭梅老闆的便船去南邊進貨。」

一旁的幾個客商又笑道:「趙老闆果然更謙虛了,可見剛才萬老闆的確是謙虛過分了。」

白天看來,萬千山與雲毓並沒有昨天夜裡隱約間那麼像,年紀應該比雲毓大幾歲,約莫近三旬,與我應該差不了多少,此時的雲毓也比他瘦削多了。此人極擅言談應對,又帶著一種不羈的態度,約莫另有出身來歷,並非一般的商賈。模樣與雲毓依稀有幾分肖似,細看卻又都不像。此人長著一雙天然帶笑的雙眼,讓人不由感覺容易親近,只有衣飾華美一項,與雲毓又有些像了。

我思忖,如此頻頻打量萬千山,可能會惹人起疑,便在又一次打量時道:「萬老闆就是昨夜相邀共飲之人罷。」

萬千山滿臉恍然:「原來趙老闆就是昨天夜裡那位佳人敲窗也不應的君子兄。」搖了搖手中扇子,「在下便是因為也有些想拜會昨夜的仁兄,今晨方才前來拜會。」

眾客商們坐了一時,彼此聯絡完情誼,道完來日若有生意來往,互相多關照之意便紛紛告辭離去。

船不多時離開雙河碼頭,繼續趕路。我和柳桐倚方才得閒用些早飯。

柳桐倚船上的廚子十分不俗,清粥小菜兩碟蒸餃,樣樣精緻。

我向柳桐倚道:「方才那個萬千山,你看他像誰?」

柳桐倚道:「初一看,很像雲侍郎。」

我道:「不錯,我昨天晚上剛聽他的聲音,又覺得有些像雲棠。」順便將昨晚的事情說了,再道,「但,剛才再細細看又沒那麼像了,之前還在想,該不會也是雲家人吧。」

柳桐倚慢條斯理地吃完一個蒸餃,方才道:「說不定。」微凝眉道,「我記得,雲侍郎是還有位兄長吧。」

我怔了一怔:「你說雲載?」

雲毓在雲棠的子女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一兄一姊。他三人都是雲棠的正妻所出。這位雲夫人出身不好,貌似是個買賣人家的千金,當年雲棠未考取功名前,家境破落,據說為了支持生活才娶了這位夫人。雲毓的祖母很是挑剔,等雲棠中了功名發跡之後,橫看豎看兒媳婦都不順眼,覺得實在不夠高貴,沒有官太太的款派,給雲棠丟臉,不免常常後悔,早知道兒子能那麼年輕就中功名,便不娶這門親了。雲夫人成天聽在耳中,心中自然不舒服。雲棠年紀輕輕便得了功名,身側不乏佳人投懷送抱,如夫人蹭蹭蹭地娶了好幾個,各個相貌美,擅才藝,雲夫人鬱結在心,生雲毓之弟時難產而死,孩子也沒保住。據說當時雲棠正在給其中一個小妾賀生日。雲毓和其姐都還年幼,但長子雲載已經很懂事了,十分怨恨祖母和雲棠,十三四歲時就留書離家,聲稱與雲家再無瓜葛,從此杳無音信。

掐算年紀,倒與萬千山相似,假如雲載當時是去投奔外祖父家,現在做生意正剛好,只是,雲棠的夫人似乎不姓萬,或許有意隱姓埋名。

柳桐倚道:「方才聽萬千山說,他是去揚州做買賣,多半路程與我們相同,若是想查探,機會甚多。」

我道:「查探了也沒什麼用。即使他是雲載,一不會造反,二不會替雲棠報仇,三這是雲家的私事。只是昨夜乍一看如此相像有些好奇罷了。」

柳桐倚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等我去甲板上站站透氣時,果然看見萬千山的大船遙遙在不遠處。我沒打算再查探,但等到了傍晚,再到一處碼頭泊宿時,萬千山卻主動過來,相約一道吃酒。

萬千山長年走水路運貨,各處碼頭城鎮都熟稔,他在自己船中擺宴,卻是從岸上城中請了廚子做菜,燈火亮如白晝,盤碟堆疊滿桌,還有酥胸半露美貌女娘彈唱斟酒,我三年沒見過這般陣仗,竟然被那些女娘晃得有些頭暈,倒是柳桐倚一派淡定,兩個女娘纏著他挨了又挨,摸了又摸,摸得我嘴角抽搐,他依然神色如常地喝酒。

萬千山道:「等一下,我還有個好去處,與兩位仁兄一同前往消受。」

我堅決墾辭,眼前的都消受不了,好去處我怕頂不住了。

萬千山眯著笑眼道:「何妨先聽一聽其好處?」向我和柳桐倚湊近了些,滿臉神秘低聲道,「城裡剛有一家浴堂內到了幾位東瀛美人,推拿手法與眾不同,不去享受一番豈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