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提親

我也有點疑惑,不過想來要暗殺我的人也不至於想出這麼爛的點子,這請柬又確實是駙馬府送來的,駙馬也不至於會害我。

左思右想,我還是顧惜小命,反正駙馬只要求我不帶姚錦梓,又沒說不帶護衛,我便帶上了朱纖細和田純。

似乎天下的酒樓,十個就有五個叫什麼「太白居」,「太白樓」的,這家「太白居」,卻是京師最著名,最好,最貴的酒樓。

相較於底樓水洩不通,擠滿食客,二樓雅座便人少得多了,裝潢也備極華麗,卻不失清雅,難怪號稱說京城高官貴胄,沒有不曾是這裡座上客的。

我上去的時候,二樓只有寥寥三兩桌客人,座位都半隔開來,彼此又離得極遠,語聲不易相聞,駙馬坐在南邊近窗欄的一副座頭上,居然只有一個人。

朱纖細和田純很有專業精神,一個立在樓梯旁邊的窗下,一個守在……算是包廂口吧,卡住交通要道,站位站得極好。

駙馬一扭頭見到我來了,不由喜動顏色,迎上來握住我雙手,說「青蓮來了」。

張青蓮的個子本不高,骨骼纖細,手也不大,手指修長,平時大概又費了不少心思保養,當真是白皙細膩,宛若無骨,被薛駙馬平時慣常拉弓使劍,長了老繭的手包住,粗細立斷,黑白分明,真仿佛是女人的一樣。

薛駙馬也怔了一下,看看握住我的手,一時訥訥,臉紅了一下,說:「青蓮體弱,手都這麼涼,為何不多穿些衣裳呢?」

我笑一笑,說:「倒叫薛兄費心了,不礙事的,也開春了。」

駙馬有點狼狽的放開我的手,同我入座。

這人是官場上難得的比較單純的人,和他說話倒不需要多費心力,我因而也比較放鬆。

「薛兄今日叫青蓮前來,不知……」

「噢,」他連忙接過去,這家伙見了我總有點慌手忙腳,單獨相處時尤其明顯,並不像公眾場合那麼玉樹臨風,莫非是暗戀張青蓮?「無關甚要緊事,一來是我家表兄的事多有麻煩,致個謝;二來就是想邀賢弟小酌一杯。」

我微笑點頭:「薛兄好雅興,小弟敢不捨命陪君子?只是這謝不謝的,休要再提起。」

菜陸續上來,並不奢華,當然精致是精致的,這時一個小小的陶土壇子送了上來,造型很是古拙。

薛駙馬指著壇子笑道:「聽聞青蓮嗜飲『梨花白』,這是汾陽釀酒第一家的老劉家祭祖自用的上品,已有五十年陳了,前日得了,未敢自偏,今日特請賢弟來共品。」

喝酒嗎?我倒也不懼,現代時三天兩頭的應酬,也算久經沙場了。何況古代的酒都不算太烈。不過說到品酒,我卻只會品紅酒。

三杯下肚,我只會說:「醇而不放,好酒,果然好酒。」

薛駙馬卻很容易滿足,已經十分高興。

然後薛駙馬說:「今日不讓賢弟帶小梓一起來,不是為的別的,只因有些話,不便當他講。」

小梓?叫得很親啊。

我注目他等他下文。

「賢弟,有些話做哥哥的不知當講不當講,講了賢弟聽不入耳,也不要惱了哥哥。」他偷看我一眼臉色,見我面色如常,這才惴惴不安的說下去,「賢弟,有些事是小時候的營生,如今也大了,終日和男兒廝混成什麼樣子?……先帝現今也不在了,不會禁你婚娶,便是在,也得顧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總得讓你留香火……堂堂七尺男兒,俯仰天地之間,豈可如此不珍惜愛重……」

看來論題讓這位駙馬辯手為難得很,他囉裡囉唆,時而慷慨激昂,時而語重心長地說了半天,才說到正題上:

「我家小妹,青蓮大約也知道,原先跟小梓自幼有婚約,後來姚伯伯壞了事,家母便取消了婚約——若是家父還在,是斷然不肯的,便是我也不贊同,不過她愛女心切,我們做晚輩的,也不好責備……捨妹比小梓大兩歲,今年十九了,家母和我商量下來,如今滿朝文武,各家公卿,年齡品貌都配得過,又未婚娶的也就是只有賢弟你了……捨妹雖姿屬蒲柳,到底還勉強入得眼,自幼伶俐,詩文武功,學了不少,性子雖跳脫淘氣些,心底是寬厚的……若得侍奉君子,兩家結為秦晉……」

原來給我提親來了。

對象居然是姚錦梓原先的未婚妻!

我沉吟不語。

真要說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政治聯姻的機會,我現在依靠的除了自己的無恥門徒,有很大部分是邵青的軍隊和邵家代表的北方士族,而薛家是開國名將,是世居京師的高第名門,拉攏一下他們,對於分化和削弱外戚是有好處的,還可以鞏固自己的勢力。

可是……

首先就不能設想自己娶個女人回去。以後這個女人就是我的妻子!想起來就毛骨悚然。接收張青蓮留下的是一回事,讓我再娶一個……

我也想不出張府有了女主人是什麼情景,紅鳳要怎麼伺候主母,她現在名義上是我的通房丫頭啊,而且管著家,那女人進來第一個便要鏟除她吧?

還有姚錦梓,這個女人是他前未婚妻,原本要做他老婆的人,這兩人見面是哪生情景?不要我還沒娶進門,就先綠雲罩頂吧?錦梓又生得這麼英美俊秀……到時候我連該吃誰的醋都不知道!

不行!張府雖大,斷容不下另一個女人!

駙馬見我不語,便輕聲說:「家母要我來和賢弟說的,賢弟若願意,我們便請人去提親……賢弟若現在還不想成親,也別勉強自己,我雖然很想和青蓮成為姻親,卻不願見你為難……」

我抬頭迎上他的眼光,見他眼中十分誠摯溫厚,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歡張青蓮啊。

「……青蓮現在這樣的位子,許多事都身不由己,你心裡的苦,我是知道的,外頭許多話說得難聽,我知道賢弟不是那樣的人,只是不得已……就像家表兄的事,賢弟心裡定是萬分為難。連我都拿這樣的事來為難賢弟,唉,我心裡很是愧疚無地……」

「只是賢弟切不可因過往的事自暴自棄,聽愚兄一句勸,男女乃人之大倫,賢弟勿要再沉迷不經之事,我知道那也不是你的本心,……邵將軍那裡,你若怕他不肯,我去替你關說,他也不是蠻橫無理之輩……」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聽得我張口結舌:他這麼語重心長,翻來覆去說半天,是要勸張青蓮別再做Gay嗎?

可是我看他自己對張青蓮的關心就不算很正常啊。

而且,照他說的,張青蓮竟是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因為生得美,被迫接受非正常性取向的可憐人了?他做的種種壞事都是因為無奈?難道他蓄養孌童也是被逼的?

有時候人和人的想法……真是差太遠了。

對於這位還沒發現自己的心的老兄,我當然不會提示他來給自己添麻煩,只是投其所好,點頭半帶些淒然說:「多謝薛兄的好意,只是青蓮已是不潔不祥之身,此生是不願再娶妻的了……薛小姐是名門金玉質,青蓮出身微賤,不能高攀褻瀆了小姐……」

薛駙馬連忙駁斥我的觀點,我卻一徑兒說些自憐自傷,自暴自棄,自輕自賤的話,聽得這位老兄又急又心痛,恨不得把我摟進懷裡著意安慰,卻又勉強忍耐住。

這樣纏夾不清了半天,他說:「青蓮若實在不願,我也不好勉強,只是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我答應了再回去考慮,他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又提起錦梓:「姚伯伯的事,原也是無奈,取消婚約,我也覺得很對不住小梓,只是不能違逆家母……小梓這孩子是心高氣傲的人,遭到這樣大的變故,真是難為他了,幸虧有你照應他,我還放心些。外頭還有說姚伯伯是被你害的,真正是可笑!不過現在看來,小梓也不相信流言就是……」

我現在覺得最可笑的就是這位駙馬大人了,張青蓮照應姚錦梓?把他拿鏈子穿了,弄到床上去就是照應?這位駙馬大人似乎覺得張青蓮是蒙塵的天使呢。

不知道是被感情蒙蔽的駙馬大人太愚蠢,還是張青蓮太會演戲?

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了,駙馬同志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問我些平素飲食冷暖,十分愛切。

我有點走神。

窗外天已黑了,此際開始飄起雨絲,最近的雨很是不少。樓下是條小巷,但是因為這處著名的酒樓,下面停滿達官貴人富賈的車馬騎轎從人,算得車水馬龍,還有些十來歲的貧家女孩子提著籃子,衣著單薄,在賣梅花和早發的迎春花,若是再等一兩個月,這裡就會很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情調了。

而此際,我看著這微雨裡的燈火點點繁爍,車聲人聲馬聲,心底突然泛起些微的寂寥,微涼的遙遠。

此時此刻,錦梓他在家做什麼呢?是守在燈下麼?昏黃晃動的燈光映著他本來年輕秀美卻故意板出堅毅線條的臉麼?是在檢查他最看重的弟弟的功課麼?為他示范在燈下舞一回劍麼?還是在細細擦拭著許久沒染過血的劍鋒,想著三年後要拿我這個仇人來祭劍,不覺間咬緊了嘴唇?

我突然很想回家。

呵,我已經把張府叫做家了。在現代時,我那空蕩蕩的,花了巨資的,布置得像現代藝術展館的屋子,也一次不曾被我叫成「家」啊。

心中種種感慨思緒糾纏,我一仰脖子,喝乾一杯酒,擊箸朗聲長吟:「……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放下杯子,突然發現駙馬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那是什麼表情?就算張青蓮是個半文盲,難道不能念念李商隱的詩?還是因為張青蓮的聲音吟詩太好聽?

「賢,賢弟……」駙馬看來驚訝過度了,「這詩是你寫的嗎?」

我……我寫的?我真是一頭黑線,難道駙馬大人也是文盲?

這時隔壁突然一陣騷動,一會兒幾個年輕士子竄到了我們這邊,當先一個穿著月白夾衫,嚷嚷說:「方才吟詩的是哪一位?真是好詩……」

後面跟過來一個,聽聲音穩重些,穿了一身青灰色長衣,外面披著貂裘:「白風,你怎麼總是這麼急吼吼的,莫要失儀……」

那人一抬臉看到我和駙馬,不由失聲說:「張大人?薛都統?」

我和薛駙馬也吃了一驚,進來的正是翰林院的周紫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