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死在夕鶴九號列車上的人·02

  「仿照鶴形的鍍金湯匙嗎?……」小谷自言自語地說著。這裡是東京櫻田門一課的刑警辦公室,吉敷聽到小谷說的話了。

  「喂,你剛才說什麼?」

  「仿照鶴形的鍍金湯匙呀!」小谷又說了一次。吉敷感到一陣衝擊,很想說什麼,但是他努力地忍住,把想說的話嚥下去。

  「那是什麼東西?」他冷靜地詢問。

  「是青森署請求幫忙調查的東西。前天,就是二十九日的『夕鶴九號』臥鋪車廂裡,死了一個女人。」

  吉敷霎時停止呼吸、張大了眼睛。但是,他仍然不動聲色,表情維持平靜。

  「死者的年齡在三十歲前後,瘦瘦的,身高一公尺五十八公分,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因為放在她枕頭邊的小化妝包裡,有一張和化妝用品、紙巾等雜物混雜在一起的便條紙,紙上寫著『想死,已經不想活了』這樣的字,所以被認為是自殺死的。可是,那個小化妝包裡,還有一支極有特色的湯匙。死者為什麼會隨身帶著那樣的湯匙呢?這點讓人很不明白。那是一支仿照鶴的形狀所做成的鍍金湯匙,湯匙柄的部位是鶴的頭與嘴,柄的下部中央有鐵絲做的精緻羽翼,做工非常精巧,應該是一件商品,但是市面上還沒有見到那樣的東西。青森署的調查警察認為那個東西可能是找到死者身份的唯一線索,所以請求各署協助調查那支湯匙的由來。」

  「應該有行李或旅行袋之類的東西吧?」

  「被拿走了。恐怕是兇手拿走的。兇手的目的被認為或許就是死者的旅行袋。」

  「是A臥鋪的乘客?還是……」

  「好像是A臥鋪的。」

  吉敷突然站起來,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受到刺激的表情和動作,恐怕會引起同事的注意,便順勢往窗戶那邊走去。除夕的午後,他站在刑警辦公室裡的窗邊,看著窗戶下忙碌的人群。幸好刑警辦公室裡,也和外面一樣忙亂,所以並沒有同事發現他的舉止有異。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夕鶴九號」事件。調查本部設在青森的原因,是因為發現屍體的地點與時間,是「夕鶴九號」抵達青森時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其實這列車是前一天,也就是二十八日二十三點五分從上野開出,吉敷目送通子離去的那一列車。

  而且還是A臥鋪!通子當時站立的位置,是倒數第二節車廂。「夕鶴九號」的A臥鋪車廂,正是從後面數來的第二節車廂。不會吧?

  可是,那支仿鶴造形的鍍金湯匙,又代表了某種證據。通子喜歡鍍金工藝,和吉敷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就經常把玩鍍金的工藝品,現在更以鍍金的工藝為職業。她曾經在信裡告訴過吉敷,她在釧路車站前的北大路盡頭,經營了一家小小的鍍金工藝店。

  通子搬到釧路的原因,就是因為那裡距離釧路濕原很近。釧路濕原是丹頂鶴春天的生息地。每年五月到十二月的這段時間,丹頂鶴便棲息在釧路濕原一帶;而阿寒那裡,則是丹頂鶴們過冬的地點。通子也曾在信裡提起過這些事情。通子以前就喜歡鶴的姿態,常說想以鶴的樣子來創造作品,所以她和吉敷分手後,賣掉已經死去的父母位於盛岡的房子,獨自搬到釧路。因此,通子做出仿照鶴形的鍍金湯匙,並非奇怪的事。而且,她還有一個習慣,那就是每當有完成了一件心愛的作品後,會把那件作品隨時帶在身邊一陣子。

  不安的情緒在吉敷的心中竄動,並且無限制地擴張。他想起和通子再見面的短短數秒鐘。A臥鋪的窗邊沒有通道,所以當時的通子,應該是跪在床上的吧?如果床鋪是在中央通道的兩邊,那麼,床鋪就是緊靠在窗邊了。

  當時通子兩手的手掌緊貼著車窗的玻璃,眼睛看著月台上的吉敷。吉敷清楚地看到她當時穿著芥末色的襯衫,和白色的對襟薄毛衣,面向吉敷的對襟毛衣右邊衣擺上,還有一個灰色的M字樣。

  自殺?通子自殺了嗎?吉敷想起那通電話。那時通子說:「不管做什麼危險的事,都別把自己弄死了。」說這句話的人,不會自己跑去死吧!可是,也不是絶對不可能,她突然打電話來,可能就是想在死之前聽到吉敷聲音。

  吉敷走回小谷的身邊,問:「剛才你說的那個命案——死者身上的服裝有什麼特徵嗎?」

  突然被問,小谷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然後拉開抽屜,說:「這個——死者身上穿著褐色的運動衫,深褐色的女式西褲……」

  聽到這裡,吉敷鬆了一口氣,因為那不是通子當日的穿著。可是,小谷接下來說的話,就很殘酷了。

  「調查單位認為那是為了睡覺時的方便,而換穿上去的。因為有別的乘客說被害人上車的時候,穿的是芥末色的襯衫和深灰色的裙子,及同色的襪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對襟薄毛衣。那件對襟毛衣的左邊衣擺處,綉著M的字樣。還有,被害人死亡的時候,這件白色的對襟毛衣就蓋在她的胸前。」

  小谷抬頭看,正好看到吉敷一臉茫然的模樣,吉敷已經無法掩飾內心的衝擊了。

  「怎麼了?」小谷說。「你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吉敷雖然開口了,但是他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眼睛也一直盯著半空中。吉敷再問:「她是怎麼死的?」

  「不清楚。但是,從旅行袋失蹤這件事看來……」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的死因,她是被什麼東西殺死的?」

  「刀子,她的頸部動脈被刀子般的利器割斷了。」

  「為什麼會那樣……」吉敷喃喃自語的聲音,好像是從身體內部的器官硬擠出來的。

  「推定死亡的時間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這樣呀……」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離開小谷的辦公桌旁邊。

  「所以是來歷不明的屍體……」他好像在自言自語,小谷應該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吧!

  來到走廊後,震驚與茫然的情緒仍然纏繞著他。接下來內心裡還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吉敷自己也無法預測。

  他茫然地走著,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下樓梯。一階又一階的樓梯,好像沒有盡頭;每一個零亂的腳步聲,都像針一樣刺痛他的腦神經。

  下一波強烈的情緒來了,強烈的憤怒像暴風雨一樣地,在一瞬間貫穿了吉敷的身體。憤怒的高壓電流從腦門跑到腳尖,他的拳頭用力捶打牆壁,砰的聲音響遍了樓梯間。他的身體固定不動,保持著拳頭捶打在牆壁上的姿勢。

  為什麼?他的心在吶喊。悔恨的情緒像狂暴的陣風,一陣又一陣地襲來。結婚後,卻不能讓通子感到幸福,這是自己的失敗。但是吉敷並不認為失敗的原因是自己太年輕了,而是因為自己處理失當。別人可以做好的事情,自己卻沒有處理好。這一次,吉敷又失敗,竟然沒有救通子。

  通子打電話給自己時,應該是想對自己說什麼話吧?結果自己卻沒有讓通子說出來,讓通子把那些話呑回到肚子裡。通子一定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男人,所以才不說出來。

  六年的婚姻生活,只讓通子學到這一點嗎?自己太忙了,完全忽略了家庭與通子,所以她只好學著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來。面對困難與痛苦時,別的女人可以對丈夫撒嬌,從丈夫那裡得到幫助與安慰,通子卻必須獨自面對。她對吉敷唯一的抱怨,便是:「竹史太忙了。」

  真是難過呀!吉敷對自己感到失望。不,不是失望,而是絶望。不能給一個女人幸福也就算了,竟然還讓一個女人失去性命。

  刑警的職責是救人性命,他卻無法拯救最應該受他保護的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