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大法官來了

  無論誰要自告奮勇擔任真理與知識的法官,都會被眾神的笑聲殲滅。

  ──愛因斯坦

  喔,我的靈魂……要準備好面對懂得如何發問的人。

  ──艾略特(譯註:T.S.Eliot(1888─1965),美國詩人、劇作家、文學評論家,後歸入英國籍,代表作為《荒原》。)

  ※※※

  麥肯沿著穿越瀑布並遠離湖邊的蜿蜒小徑而走,經過一片濃密的香柏樹林,不到五分鐘就來到盡頭。那條小路引他直接走向一塊岩壁,那是一扇輪廓模糊不清的門,從表面看幾乎難以察覺。顯然他該走進去,於是他猶豫地伸手一推,他的手竟然穿了過去,彷彿牆壁並不存在。麥肯繼續謹慎向前,直到全身通過那片看似山壁上堅固的石頭外牆。裡面一片漆黑,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深呼吸一口氣,兩手向前伸,放膽往墨色般的黑暗中跨出小小幾步,又停下來。恐懼控制了他,他努力保持呼吸,不確定是否該繼續向前。他的胃部一緊,他又感覺到了,巨慟落在他的肩頭,全副沉重的重量幾乎使他窒息。他拚命想回到外面的光明中,但他終究相信耶穌不會無緣無故把他送來這裡,於是他繼續奮力向前。

  從光天化日進入深邃如斯的陰暗,他的眼睛慢慢從這種衝擊中恢復視力,一分鐘後已足以適應黑暗,並看出左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他沿著通道走去,後方入口的亮光漸漸消散,由前方某處映照在牆上的微光所取代。

  不到一百英呎,隧道又急轉向左,麥肯發現自己站在他認為是大山洞的邊緣,乍看之下,那大山洞似乎只是一塊巨大空曠的空間。這幻覺因唯一存在的光源而放大,那是一道包圍著他的朦朧輻射光芒,但不到十英呎便向四面八方消散。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那裡的空氣感覺沉重逼人,伴隨著一股懾人的寒氣。他低下頭,看見地面上微弱的倒影時鬆了一口氣──地面不是隧道中的泥土與岩石,而是像上過蠟的雲母石地板般光滑深黑。

  他勇敢地向前跨出一步,發現那光環跟著他移動,稍微照亮前方的區域。他感覺更有自信,開始慢慢刻意朝眼前的方向走,並專注於地板,因擔心地面可能隨時會向下墜落。麥肯目不轉睛地盯著雙腳,結果撞到前方的某個物品而差點跌倒。

  那是一把椅子,看來舒適的木椅,周圍……什麼都沒有。麥肯很快決定坐下來等。他一坐下,那道之前輔助他的光繼續向前,彷彿他還繼續往前走著。在正前方,他現在已能辨認出是一張龐大的黑檀木桌,桌上空無一物。當光聚合在一點上時,他跳了起來,終於看見了她。桌子後面坐著一位高䠷標緻、有著古銅膚色的女子,有著輪廓分明的西班牙人容貌,穿著平滑的深色長袍。她的坐姿端正莊嚴,有如高等法院的法官。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她就是美。」他心想。「擁有眾人費盡心思都無法企及的極致美色。」在微弱的光線下,很難看清楚她臉的形狀,因為她的頭髮與長袍形塑並融入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睛閃爍動人,彷如星光閃耀的廣袤夜空的入口,映照出她身軀裡不知名的光源。

  他不敢說話,生怕他的聲音會被聚焦於她身上的強烈情緒所吞沒。他心想:「我是要和帕華洛帝說話的米老鼠。」這想法使他莞爾。而不知怎地,彷彿像是在這個怪誕的畫面中分享到了簡單的樂趣般,她也對他微笑,周遭立刻顯著地明亮起來。光是如此,就讓麥肯明白自己在這裡是受到期待與歡迎的。她看來出奇熟悉,彷彿他之前就認識她、或過去曾在哪裡瞥見過她,只是他知道自己以往從未真正見過或認識她。

  「能否請問,請容我……我是說,妳是誰?」麥肯笨口拙舌地說,覺得自己的聲音怎麼聽都像米老鼠,在寂靜的室內幾乎未留下任何痕跡,卻像回音的影子般盤繞不去。

  她對他的疑問充耳不聞。「你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她的聲音像微風輕拂塵埃,將他的問題輕輕引到室外。麥肯幾乎可以感覺她的話如雨落到他的頭上,融入他的脊椎,傳送美妙的震動到他全身。他打了個顫,決定再也不想說話。他只要她說話,對他或對誰說話都好,只要他能在場。但她等候著。

  「妳知道,」麥肯輕聲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渾厚洪亮,令他很想往後看是誰在說話。他就是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聽起來就像實話。「我毫無頭緒,」他補充說明,又開始口拙,把目光轉向地板。「沒有人告訴我。」

  「好吧,麥肯錫.艾倫.菲利浦,」她笑道,使他迅速抬起頭來。「我在這裡是要幫助你。」如果彩虹會發聲,或花的生長有聲音,一定就像她的笑聲。那是一把大量灑落的光,是一種交談的邀約,麥肯跟著她咯咯笑,甚至笑得莫名其妙也無所謂。

  不久之後又是一陣沉寂,她的面容雖仍保持和藹,卻呈現出強烈的情感,彷彿她能深入凝視他的內在,穿越矯飾與外表,進入鮮少提及、甚至不曾提及的地方。

  「今天是非常嚴肅的日子,會帶來非常嚴肅的後果。」她停了一下,彷彿要為已感沉重的話增加分量。「麥肯錫,你在這裡,有一部分是因為你的小孩,但你在這裡也是因為……」

  「我的小孩?」麥肯打岔。「什麼意思,我在這裡是因為我的小孩?」

  「麥肯錫,你愛你小孩的方式,是你的生父絕對無法愛你和你姊妹的方式。」

  「我當然愛我的小孩。每個父母都愛自己的小孩。」麥肯斷言。「但為什麼會跟我在這裡有關?」

  「就某些觀念而言,每個父母的確都愛自己的小孩,」她回應,又忽略他的第二個問題。「但有些父母太衰弱,無法好好愛孩子,還有些父母幾乎完全無法愛孩子,這你應該了解。但你,你的確用心愛你的孩子──非常用心。」

  「這一點我從小娜身上學到很多。」

  「我們知道,但你的確學會了,不是嗎?」

  「我想是吧。」

  「在破碎人性的無數奧秘中,那也是相當了不起的一項:願意學習,也容許改變。」她平靜有如無風的海。「那麼麥肯錫,我可以問你最愛你的哪個小孩嗎?」

  麥肯的內心發出微笑。孩子們一一報到時,他就深思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沒有偏愛我的哪個孩子。我用不同的方式愛他們每一個人。」他說道,並慎選用詞。

  「解釋給我聽,麥肯錫。」她感興趣地說。

  「喔,我的每個孩子都獨一無二。那種獨一無二與特別的個人特質,引發我獨特的回應。」麥肯靠回椅子坐好。「我記得老大強出生後,我深深著迷於這個小生命的奇妙,甚至擔心我可能已經沒有剩下的心力可以愛第二個孩子。但生下泰勒時,他好像帶來了一份特別的禮物給我,是一種全新的能力,可以特別去愛他。想到這裡,就像老爹說她特別喜歡誰一樣。當我分別想到我的每一個孩子,就發現我特別喜歡每一個人。」

  「說得好,麥肯錫!」她的讚賞清晰可聞,但接著她稍微向前傾,語調柔和依舊,卻帶著嚴肅。「那他們不乖的時候,或他們的選擇與你想要他們做的選擇有出入,或他們就是粗野好鬥的時候呢?他們在其他人面前讓你出糗的時候呢?那又會如何影響你對他們的愛?」

  麥肯緩慢慎重地回答。「說實在的,沒有影響。」即使凱特有時並不相信這句話,但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我承認那的確會影響我,有時我也會覺得丟臉或生氣,但即使他們不乖的時候,仍是我的兒女。他們仍然是賈許或凱特,也永遠不會改變。他們的行為或許會影響我的自尊,卻不會影響我對他們的愛。」

  她笑容滿面地坐了回去。「麥肯錫,對於真愛的方式,你很有智慧。所以很多人相信愛會成長,但其實是認知會成長,愛只是跟著擴大來容納認知。愛只是認識的皮膚。麥肯錫,你愛你的孩子,你帶著美妙真實的愛,徹底認識他們。」

  麥肯對她的讚美有些不自在,便低下了頭。「喔,謝謝,但我對其他很多人都不是這樣。我的愛多半都滿有條件的。」

  「但那是個開始,不是嗎,麥肯錫?而且你不是靠你自己超越父親的無能,而是上帝與你一起讓你改變,用這種方式來愛。現在你愛孩子的方式,很像天父愛孩子的方式。」

  麥肯聽著,下巴不自覺地咬緊,覺得怒氣再度開始上揚。原本應是令人放心的讚賞,現在卻似乎更像是他拒絕吞下的苦藥。他試圖放鬆以掩飾情緒,卻從她的眼中知道為時已晚。

  「嗯……」她若有所思地說。「我說了什麼讓你不安嗎,麥肯錫?」此刻她的凝視讓他很不自在。他覺得自己被一覽無遺。

  「麥肯錫?」她鼓勵他。「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她的問題餘留的沉默此刻懸在半空中。麥肯奮力想恢復冷靜。母親的忠告似乎言猶在耳:「如果你說不出什麼好話,最好什麼都別說。」

  「呃……沒有!沒什麼。」

  「麥肯錫,」她激勵他。「現在不是母親的常識發揮作用的時候,而是誠實、真相出現的時候。你不相信天父有好好愛祂的孩子,對吧?你沒有打從心裡相信上帝是善的,對嗎?」

  「蜜思是祂的孩子嗎?」麥肯怒氣沖沖地說。

  「當然是。」她回答。

  「那我確實不相信。」他脫口而出,並站起來。「我不相信上帝有好好愛祂所有的孩子!」

  他說出口了,此刻他的控訴在室內四周的牆上迴響著。麥肯站在原地,怒氣沖沖,隨時準備爆發,而女子仍然保持平靜、不改風度。她慢慢從高背椅上起身,默默移到椅子後面,示意他過來。「你何不坐在這裡?」

  「那就是誠實的下場嗎,熱呼呼的位子?」他諷刺地喃喃低語,卻一動也不動,只是回瞪著她。

  「麥肯錫。」她仍站在椅子後面。「稍早我開始告訴你,你今天在這裡的原因。你在這裡,不只是因為你的孩子,也是為了審判而在這裡。」

  她的話在室內迴響,恐慌像漲潮般從麥肯心中升起,他緩緩沉坐到椅子上。他立刻感到內疚,各種回憶湧上心頭,像老鼠逃離漲潮的追趕。他緊抓住椅子的扶手,試圖在突然襲來的畫面及情緒中找到一些平衡。他做人失敗的感覺突然陰森地放大,內心深處,他幾乎可以聽到有個聲音正在吟誦他的罪行,他的恐懼隨著罪行名單的增長而加深。他無可辯護。他迷失了,而他也知道。

  「麥肯錫?」她開始說,結果卻被打斷。

  「現在我明白了。我死了,對不對?所以我才看得到老爹和耶穌,因為我死了。」他坐回去,抬頭望著黑暗,覺得反胃。「我真不敢相信!我甚至毫無感覺。」他注視這個耐心看著他的女人。「我死多久了?」他問道。

  「麥肯錫,」她說道,「很抱歉讓你失望,但你在人間還沒有睡著,我想你誤……」麥肯再次打斷她。

  「我沒有死?」現在他又不相信了,他再次站起來。「妳是說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我還活著?但我以為妳說我來這裡是為了審判。」

  「我是這麼說的,」她就事論事地說明,臉上帶著興味十足的表情。「可是,麥肯──」

  「審判?而我根本還沒死?」他第三次打斷她,想著自己聽到的話,恐慌由怒氣取代。「這似乎不太公平!」他知道自己的情緒毫無幫助。「其他人也會碰到這種事嗎──我是說,在還沒死之前就接受審判?那如果我改變了怎麼辦?如果我的餘生過得更好呢?如果我悔改了呢?那怎麼辦?」

  「你有什麼要悔改的嗎,麥肯錫?」她問道,他的爆發沒有使她怯步。

  麥肯慢慢坐回去。他看著光滑的地板表面搖搖頭,然後才回答:「我怎麼知道從何開始?」他喃喃自語。「我真是一團亂,對不對?」

  「對,你是一團亂。」麥肯抬起頭,而她對他微笑。「你是光榮的、具毀滅性的一團亂,麥肯錫,但你不是到這裡來悔改的,至少不是用你了解的方式。麥肯錫,你不是到這裡來接受審判的。」

  「可是,」他又插嘴。「我以為妳說我是……」

  「……為了審判而來這裡嗎?」她把他的問題說完時,仍保持冷靜沉著,一如夏日的微風。「我是這麼說。但你在這裡不是要接受審問。」

  麥肯聽到她的話,做了一次深呼吸,也鬆了一口氣。

  「你要當法官!」

  當他恍然明白她的話時,胃裡的疙瘩又回來了。他的眼光終於落到靜靜等候他的椅子上。「什麼?我?我寧願不要,」他停了一下,「我沒有審判的能力。」

  「喔,那是騙人的,」回覆迅速丟來,還帶有一絲諷刺的意味。「即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這麼短,你也已經證明你有十足的能力審判。更何況,你這一生已經論斷過很多人。你論斷過他人的行為,甚至動機,一副你就是知道真相的樣子。你評判過膚色、身體語言和體味。你評判過歷史和人際關係。你甚至用自己對美的概念,評斷過一個人的價值。就各種紀錄看來,你對這種活動相當訓練有素。」

  麥肯感覺羞愧到臉紅。他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他論斷過一大堆人事物。但他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不是嗎?誰不會從別人對我們的影響中對人驟下結論?又來了──他對周圍的世界所採取的自我中心觀點。他抬頭見她專注地凝視著他,便又快速低下頭來。「告訴我,」她詢問,「我冒昧請問,你的判斷是基於什麼標準?」

  麥肯抬起頭,試圖正視她的眼神,卻發現直接注視她會讓他的想法動搖。凝視她的雙眼並保持一貫合乎邏輯的思緒似乎不可能。他必須別開眼光看著房間裡的黑暗角落,期盼能恢復冷靜。

  「下評斷的時候似乎都沒什麼多大的道理。」他終於承認,聲音有點顫抖。「我坦承自己下評斷時,都覺得滿理直氣壯的,但現在……」

  「你當然理直氣壯。」她這句話說得像在陳述事實,像例行公事,完全不強調他明顯的羞愧與悲痛。「你必須認為自己優於你所評斷的對象,才能做出評斷。好吧,今天你就有機會把所有的能力都派上用場。來吧,」她拍著椅背說。「我要你坐在這裡。就是現在。」

  他猶豫卻順從地走向她和一旁等待的椅子。每跨出一步,他似乎就變得更小,或者她和椅子就變得更大,他已經無法分辨了。他爬上椅子,眼前龐大的桌面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孩,雙腳幾乎搆不著地板。「那……我到底要審判什麼?」他問,轉身抬頭望著她。

  「不是什麼。」她停了一下,走到桌子的側邊。「而是誰。」

  他的不安呈三級跳增長,坐在特大號的帝王椅上也於事無補。他有什麼權利審判任何人?當然,他幾乎評斷過自己認識的每個人和不認識的許多人,在某種程度上他八成有罪。麥肯知道自己的自我中心絕對難辭其咎。他怎麼敢評斷其他人?他所有的評斷都很淺薄,根據的是外表及行為,很容易經由各式各樣的心態或偏見來詮釋,以滿足抬舉自己、覺得安全、或尋找歸屬的需要。他也知道自己開始恐慌了。

  「你的想像力,」她打斷他的思緒,「此時對你不太適用。」

  「別鬧了,福爾摩斯!」他心裡這麼想,但從他嘴裡只能冒出微弱的一句:「我真的做不來。」

  「你做不做得來尚無定論,」她微笑說道。「而且我也不叫福爾摩斯。」

  麥肯慶幸漆黑的房間遮掩了他的困窘。隨即而來的沉默,似乎使他被囚禁的時間變得漫長多了,實際上他只停了幾秒鐘就出聲,終於提出問題,「所以,我應該審判誰?」

  「上帝,」她停了一下,「還有人類。」她說得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就這麼脫口而出,彷彿是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麥肯瞠目結舌。「妳一定是在開玩笑吧!」他驚呼。

  「為什麼?想必你認為自己的世界裡,很多人都應該接受審判。這麼多的痛苦與折磨,至少一定能歸咎於少數幾個人吧?那些壓榨世間窮人的貪婪之人如何?讓年輕的孩子為戰爭犧牲的人呢?毆打太太的男人呢,麥肯錫?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而無緣無故毆打孩子的父親呢?他們不都該接受審判嗎,麥肯錫?」

  麥肯感覺自己內心深處尚未解決的怒氣像憤怒的洪水般一擁而上。他癱坐回椅子,試圖在一連串突然來襲的影像中保持平衡,但他感覺自己的控制力正逐漸衰退。他握緊了拳頭,胃跟著糾結,呼吸也變得短暫急促。

  「還有那個蹂躪無辜小女孩的人呢?他呢,麥肯錫?那個人有罪嗎?他應該接受審判嗎?」

  「對!」麥肯大叫。「他該死要下地獄!」

  「你的損失是他的錯嗎?」

  「對!」

  「那他的父親呢?那個把兒子扭曲成恐怖殺人魔的人呢?」

  「對,他也該死!」

  「我們要追溯到多遠,麥肯錫?這一脈相承的破碎可以一路追溯至亞當,那他呢?但是為什麼要停在那裡?那上帝呢?上帝是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上帝的錯嗎?」

  麥肯頭暈目眩。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像法官,而是受審的人。

  女子緊追不捨。「這不就是你過不去的地方嗎,麥肯錫?這不就是為巨慟提供能量的東西嗎?不就是上帝無法信任嗎?像你這樣的父親,當然能夠審判那個父親。」

  他的怒氣再度如烈焰熊熊燃起。他想猛烈反擊,但她說得對,矢口否認也沒有意義。她繼續說:「那不就是你合理的抱怨嗎,麥肯錫?不就是上帝辜負了你、辜負了蜜思嗎?不就是在創造天地之前,上帝就知道有一天你的蜜思會遭到蹂躪,卻還是創造了天地嗎?然後祂還允許那個靈魂扭曲的人從你慈愛的臂膀中將她奪走,祂有能力阻止他的,不是嗎?這難道不是上帝的錯嗎,麥肯錫?」

  麥肯看著地板,混亂的畫面從四面八方拉扯他的情緒。最後,他說出來了,比他想說的更大聲,並用手直直指著她。

  「對!是上帝的錯!」他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這指控也在室內懸浮著。

  「那麼,」她下了定論,「如果你能這麼輕易地審判上帝,你當然也能審判世界。」她再度不帶情緒地說。「你必須從你的孩子中挑選出兩個,在上帝的新天新地度過永生,但是只有兩個名額。」

  「什麼?」他馬上衝口說出這兩個字,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她。

  「你也必須從你的孩子中選出三個,在地獄度過永生。」

  麥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開始驚慌失措。

  「麥肯錫。」她的聲音此刻和他初次聽到的一樣沉著動聽。「我只是請你做一件你相信上帝會做的事。他認識每一個由母親懷胎生出來的人,他對他們的認識也更深、更清楚,遠超過你能認識自己孩子的最大限度。他認識自己的兒女,也根據對他們個別的認識來愛每一個人。你相信他會譴責多數人,判他們受永世的折磨,離開他的存在,也與他的愛隔絕。這話不假吧?」

  「我想是吧。我只是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在震驚中結結巴巴地說話。「我只是假定上帝可能就是能那樣做。每次講到地獄都有點像是一種抽象的對話,和我真正……」麥肯猶豫著,發現自己要說的話會很恐怖,「和我真正關心的人無關。」

  「所以你就假定這種事上帝可以輕易做到,而你不能?來吧,麥肯錫。你的五個孩子中,你會判哪三個下地獄?凱特目前最讓你頭痛。她對你不好,又對你說過傷人的話。或許她是第一個、也是最合邏輯的選擇。選她怎麼樣?你是法官,麥肯錫,你必須選擇。」

  「我不要當法官。」他說著站了起來。麥肯的心狂跳不已,這不可能是真的。上帝怎麼能要求他在自己的孩子當中做選擇?他絕不可能只因為凱特忤逆他,就判她或其他孩子永生下地獄。就算凱特、賈許、強或泰勒犯下什麼重大的罪行,他也不會這麼做。他下不了手。對他而言,事情無關乎他們的表現,而是他對他們的愛。

  「我下不了手。」他低聲說。

  「你非選不可。」她回覆。

  「我下不了手。」他說得更大聲也更激烈。

  「你非選不可。」她又說一次,聲音更柔和了。

  「我……絕……不……動……手!」麥肯大吼,全身的血液都熾熱沸騰。

  「你非選不可。」她輕聲說。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要!」他大叫,心中的話和情緒傾瀉而出。那女子只是站著觀察等待。最後他看著她,用眼神懇求。「我可以去嗎?如果妳需要永生折磨什麼人,那我去代替他們。這樣可以嗎?我可以這麼做嗎?」他倒在她腳邊,哭著懇求。「請讓我為我的孩子去,拜託,我會很樂意……拜託,我求妳。拜託……拜託……」

  「麥肯錫,麥肯錫,」她輕聲說。她的話有如在酷熱天裡灑下的清涼甘霖。她的雙手輕觸他的雙頰,將他扶了起來。他用朦朧的淚眼注視她,看到她的微笑明亮動人。「現在你聽起來就像耶穌。你審判得很好,麥肯錫,我以你為榮。」

  「可是我什麼都還沒審判。」麥肯困惑地說。

  「喔,你有。你已經宣判:即使要你付上一切代價,他們也值得愛,那就是耶穌愛的方式。」他聽到這些話時,想到他的新朋友還在湖邊等候。「現在你明白老爹的心意了,」她補充道,「祂完全愛祂所有的孩子。」

  蜜思的影像立刻在他心中閃現,他發現自己又怒髮衝冠起來,不經思索便起身坐回椅子上。

  「剛剛怎麼了,麥肯錫?」她問道。

  他知道試圖隱瞞也沒有用。「我了解耶穌的愛,但上帝又是另一回事。我覺得他們一點也不像。」

  「你不喜歡和老爹共度的時間嗎?」她驚訝地問道。

  「喜歡,我愛老爹,管她是誰。她讓人驚嘆,但她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上帝。」

  「或許你對上帝的了解是錯的。」

  「或許。我只是不了解上帝是怎麼完全愛蜜思的。」

  「所以要繼續審判囉?」她帶著悲傷的聲音說道。

  那讓麥肯停了下來,但只有一下子。「我該怎麼想呢?我就是不懂上帝怎麼能既愛蜜思,又讓她經歷那種慘絕人寰的事。她是無辜的。她做了什麼讓她落得那種下場?」

  「我知道。」

  麥肯繼續說:「上帝是用她來懲罰我對我父親做的事嗎?那不公平。不該由她來承擔,也不該由小娜來承擔。」淚水從他的臉上滑落。「我可能做錯了事,但他們沒有做錯。」

  「麥肯錫,你的上帝就是那樣嗎?難怪你會陷溺在自己的憂傷裡。老爹不像那樣,麥肯錫。祂不是在懲罰你、蜜思或小娜。這不是祂做的。」

  「但祂也沒有阻止。」

  「對,祂沒有。祂沒有阻止很多令祂痛苦的事。你們的世界破碎得很嚴重。以前你們要求獨立,現在又對那位愛你們到願意給你們獨立的上帝生氣。萬事都不是應有的面貌,不是老爹希望的面貌,也不是未來會呈現的面貌。目前你們的世界迷失在黑暗與混亂中,而恐怖的事會發生在祂特別喜歡的人身上。」

  「那祂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祂已經有……」

  「妳是說耶穌做的事嗎?」

  「你沒看見老爹手上也有傷痕嗎?」

  「我不懂祂們。祂怎麼可能……」

  「因為愛。祂為了愛而選擇十字架的道路,那條路上,憐憫勝過正義。你寧願祂為了每個人而選擇正義嗎?你要正義嗎,『親愛的法官』?」她邊說邊微笑。

  「不,我不要。」他說著低下了頭。「我不要,我的孩子也不要。」

  她等待著。

  「她不是非死可,麥肯錫。這不是老爹的計畫。老爹從來不需要邪惡來完成祂美好的目的。擁抱邪惡的是你們人類,老爹則用善來回應。發生在蜜思身上的是邪惡的傑作,在你們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對邪惡免疫。」

  「但是那太傷人了!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的確有。只是你現在看不見。麥肯錫,從你的獨立中回轉。放棄當老爹的法官,認識祂真正的面貌。那麼你就能在痛苦中擁抱祂的愛,而不是用你認為宇宙應該如何的自我中心觀點將祂推開。老爹已經爬進了你的世界,要和你在一起,要和蜜思在一起。」

  麥肯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再也不想當法官了。我真的想信任老爹。」麥肯沒有察覺,但他繞過桌子走向一開始的那張樸素的椅子時,房間再度變亮了。「但是我需要幫助。」

  她伸出手來抱住麥肯。「現在聽起來好像要準備回家了,麥肯錫。真的。」

  山洞的寂靜忽然被孩子們的笑聲打破,聲音似乎是穿過一面牆而來,隨著房間變得愈來愈明亮,麥肯現在可以清楚看見那道牆。他盯著聲音來的方向時,石頭表面變得愈來愈透明,日光滲入了山洞。麥肯一驚,透過薄霧凝視,終於分辨出孩子們在遠方玩耍的模糊身影。

  「聽起來好像是我的孩子!」麥肯驚呼,嘴巴詫異得不覺張開。走到牆邊,那層薄霧就像有人拉開簾幕般分開,他不期然往外望過草原,又看到那座湖。他眼前隱約呈現的背景是白雪靄靄的高山,高山壯麗無比,又有濃密繁茂的森林作為裝飾。依偎在山腳下的小屋清晰可見,他知道老爹和沙瑞玉會在那裡等他。天外出現一條壯闊的溪流,就在他正前方,沿著種滿鄉間花草的田地流入那座湖。鳥鳴聲四處可聞,空氣中充滿著濃郁的夏日芬芳。

  這一切麥肯都在瞬間看到、聽到、聞到,但他的目光被動作所吸引,是一群在溪水流入湖泊處附近沿著小漩渦玩的人,距離不到五十碼。他在那裡看見自己的孩子──強、泰勒、賈許、凱特。但等一下!還有另外一個!

  他倒抽一口氣,更專注地想看個仔細。他走向他們,推開一個看不見的力量,彷彿隱形石牆仍在他面前。然後視線變清楚了。「蜜思!」她在那裡,光著腳丫在水中踢水。蜜思彷彿聽見他的聲音,脫離那群人向小徑跑來,最後直達他的面前。

  「哦,我的天!蜜思!」他大叫,試圖向前移動,穿越使他們分離的那層紗。令他驚愕的是,他撞上一股不讓他靠近的力量,彷彿某種磁力增加,直接與他的力氣相斥,讓他彈回室內。

  「她聽不見你的聲音。」

  麥肯不在乎。「蜜思!」他大叫。她好近。他一直拚命努力不要失去但卻覺得慢慢流失的記憶,現在又剎時間湧上。他想找個把手,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撬開,找到路穿過去,到達女兒身邊。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同時蜜思已經抵達,直接站在他面前。她的目光顯然不在他們身上,而是在他們之間什麼更大的東西上,她顯然看得見那東西,而他卻看不見。

  麥肯終於放棄和那股力道搏鬥,半轉向那女子。「她看得見我嗎?她知道我在這裡嗎?」他迫切問道。

  「她知道你在這裡,但她看不見你。從她那邊,她正看著美麗的瀑布,其他什麼也沒有。但她知道你在後面。」

  「瀑布!」麥肯呼喊著,逕自笑了。「她就是看不膩瀑布!」現在麥肯專注地看著她,試圖再次記住她的表情、頭髮和雙手的每個細節。他這麼做的時候,蜜思的臉上迸出一個特大號的微笑,露出兩個酒渦。在極為誇張的慢動作中,他可以看見她的嘴型說:「沒關係,我……」然後她用手勢說出:「……愛你。」

  這太超乎想像,令麥肯喜極而泣。他仍然不停注視著她,透過自己臉上那道川流的瀑布看著她。再一次這麼親近她很痛苦,看她用蜜思的站姿站著,一腳向前,一手放在屁股上,手腕向內。「她真的還好,對不對?」

  「比你想像的好。這一生只是未來更偉大的現實世界的接待室。你們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完全發揮潛力。這只是老爹在心中一直設想的準備工作。」

  「我可以到她身邊嗎?也許只是抱一下,和親一下?」他平靜地乞求。

  「不行。這是她要的方式。」

  「她要這樣?」麥肯困惑地問。

  「是的。她是非常明智的孩子,我們的蜜思,我特別喜歡她。」

  「妳確定她知道我在這裡?」

  「我確定,」她讓麥肯放心。「她一直很興奮地等待這一天,因為能和哥哥姊姊玩,又能在你身邊。她非常希望母親也在這裡,但那還要再等另一個時機。」麥肯轉向女子。「我其他的孩子真的在這裡嗎?」

  「他們在這裡,卻也不在這裡。只有蜜思真的在。其他人在作夢,每個人對此都會有種模糊的記憶──有些人比其他人記得更清楚,但沒有人能徹底而完整地記得。這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是非常平靜的睡眠時間,只有凱特例外。這場夢會讓她很難熬。不過蜜思是完全清醒的。」

  麥肯看著他心愛的蜜思所做的每一個動作。「她原諒我了嗎?」他問。

  「原諒你什麼?」

  「我虧欠她。」他低聲說。

  「如果有需要原諒,她的天性就會原諒,但是沒什麼好原諒的。」

  「可是我沒有阻止他把她帶走。他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把她帶走了……」他的聲音逐漸變弱。

  「如果你還記得,當時你在救你的兒子。整個宇宙中,只有你相信錯在於你。蜜思不相信、小娜不相信、老爹也不相信。或許該是放手的時候了──讓那個謊言離開。而且麥肯錫,即使錯在於你,她的愛也會遠遠強過你曾犯過的過失。」

  就在此時,有人叫蜜思的名字,而麥肯認得那個聲音。她高興地尖叫,開始跑回其他人身邊。忽然間,她停下來跑回她爹地身邊,做出一個大大的擁抱姿勢,彷彿正抱著他,還閉上眼睛,送出誇張的一吻。他從兩人間的屏障後方回抱她。有那麼一瞬間,她站著靜止不動,彷彿知道自己正在送他的記憶一份禮物,然後她揮手、轉身,衝回其他人身邊。

  現在麥肯才清楚看到是誰在叫她的蜜思──耶穌在他的孩子群裡遊戲。蜜思毫不猶豫地躍入他的懷裡,他將她轉了兩圈才放到地面,然後每個人歡笑著,接著尋找平滑的石頭在湖面上打水漂。他們喜樂的聲音聽在麥肯的耳裡就像交響樂,他看著,眼淚自然流了下來。

  忽然間,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水在他眼前從上奔流而下,沖刷掉他孩子們的所有景象和聲音。他出於本能地往後跳,現在才發現山洞的牆已經從他周遭消融。他正站在瀑布後面的洞穴裡。

  麥肯感覺女子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結束了嗎?」他問。

  「暫時結束了。」她溫柔地回答。「麥肯錫,審判無關乎毀滅,而是將事理導正。」

  麥肯微笑。「我再也不會覺得過不去了。」

  她輕輕帶領他到瀑布邊,直到他能再次看見仍在岸邊打水漂的耶穌。「我想有人在等你。」

  她的手輕輕一捏,離開了他的肩膀。麥肯不用看也知道她走了。他小心爬過易滑的圓石、穿越潮溼的岩塊,找到一條繞過瀑布外緣的路,再穿越奔瀉的水流形成的清新薄霧,回到日光下。

  精疲力竭卻有深刻的滿足感,麥肯停下來、閉上眼睛片刻,試著把蜜思現身的細節刻在心版上,永不抹滅,希望未來的日子裡,他能喚回每個與她相聚的片刻、每個細微處和每個動作。

  忽然間,他非常非常想念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