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四夷之策

  躲進小樓成一統。左鈞直在文淵閣中最喜歡的地方是暗層。原來這文淵閣用的是「明二暗三」這種俗稱「偷工造」的建造方法,重檐二層之間的腰部,還有一個夾層。這夾層光線極弱,僅用來藏書。許多冷僻書籍、獨一無二的舊搨本、手稿等便收藏於此。左鈞直要看的,恰恰就是這些。

  她沒有直接去取書,而是去牆角數了幾塊青磚,輕輕抽出一塊,取出袖中夜明珠向其中照去。

  裡面空無一物。

  左鈞直淺笑了下。那個又倔又硬的小孩,後來肯定還是來過了,取走了她放在裡面的傷藥。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還有沒有被人欺負?還在不在宮裡面?

  那個小孩,雖然一開始對她滿懷敵意,甚至伸手掐了她的脖子,但她總覺得他是個聰明的好孩子,讓她願意去親近——愛惜書的人,不會有壞心。

  左鈞直是惜書之人,知道藏書之處最忌燈火,所以隨身會帶一顆夜明珠。當年媽媽的遺物中,那些人只許她取一樣留作紀念,她沒有拿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只拿了那顆珠子。那個晚上,小孩提著小油燈在夾層中找書,她把書架推向他,滿架的書砸下去,在他臉上劃了好幾道血口子。左鈞直後來才想起那油燈會把書燒起來,後心冒了冷汗,才發現那燈早在書掉下來時就被那孩子摁滅了,小小手指上卻燙出了燎泡。她那時滿心愧疚,卻不知該如何說,強拉著那孩子的手學著媽媽的樣子輕輕吹了兩下,同他說她會帶燙傷藥和金創膏來給他,就放在牆角的那個只有她才知道的小洞裡。

  一晃兩年多過去,也許那孩子早就不記得她了罷。

  左鈞直窩在牆角,一本《淳化閣鴻雁錄》看到入迷,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不對,書墨清香被一種並不陌生的雍雅香味沖淡……目光一斜,身側一尺開外一雙金線雲頭皂靴映入眼簾,雲龍海水紋膝襴令她腦中轟的一片空白,慌忙反身撲倒在地,額頭擦上冰涼地板,叫了聲:「皇上!」

  她心中惶恐至極,也不知明嚴在她身邊站了多久了。

  「你是何人?」

  左鈞直一愣,他認識她,他也應當很清楚即便當時她沒有認出他,現在他一開口,她怎麼也能聽出聲音來。不知這年輕天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左鈞直硬著頭皮答道:「稟陛下,小人名叫左鈞直……」

  「哪兩個字?」

  左鈞直忐忑不安,這皇帝明明就對自己瞭若指掌,為何還要明知故問?略一思量,答道:「大鈞播物的鈞,君明臣直的直。」

  明嚴哈哈大笑:「好一個大鈞播物,君明臣直,你以為扣上這一頂帽子,朕就不會治你擅闖文淵閣之罪?」

  左鈞直道:「小人乃是四夷館的譯字生,翻譯遇到難處,前來查閱史料。小人斗膽以為,小人並無擅闖之罪。」

  明嚴俯身抽出她手中的《淳化閣鴻雁錄》,道:「朕還真看不出,這本書和你的譯務有何關係。」

  左鈞直道:「崇光十年冬月,高麗臣子崔溥渡海返家奔喪,遭遇風暴,漂流十數日至我國東吳臨海縣界。此後一路隨運河北上,取道東北,歷時半年有餘返回故國。崔溥回國後著《漂海錄》一書,敘寫這段經歷供高麗王參考。臣奉命翻譯此書,然崔溥論及當時北方政制、地誌、民俗時,多處語焉不詳,臣不得已從時人記錄中尋找參考。《淳化閣鴻雁錄》為當時東北山海關守臣,淳化閣主人劉毓的書信集,恰有多處可為《漂海錄》之印證。」

  左鈞直娓娓而言,有理有據。明嚴想要雞蛋裡挑骨頭,卻也難以下手。靜了半晌,明嚴命道:「起來。」

  左鈞直不敢不從,站起身來盯著自己的腳尖,等候他發落。

  「抬頭。」

  左鈞直把頭埋得更低:「小人不敢。」她名不正言不順,連臣子都不敢自稱,小心翼翼,只怕被明嚴抓住把柄。若說有什麼硬傷,那只能是她的女子身份。但既然明嚴裝作不認識她,這一關大約也是可以糊弄過去的。

  她滿心裡都琢磨著如何盡快脫身,冷不丁靛藍封面的書卷作一筒抵上她的下巴,硬生生將她的頭扳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渙散了目光。人說明嚴容色惑人,她當時光看他背影便恍了神,哪裡還敢直視他?然而驚鴻一瞥中仍是看到了那張臉,著實是好看的過分。她幼時在外遊歷,見過許多出色男子,她自覺還是爹爹最好。後來認識了劉徽,看到過八英,都是難得的好皮囊。然而單就容貌,不可否認還是明嚴勝出。想來前有女帝,後有明嚴,那些朝臣們每日上朝,都會別有賞心悅目之感。也難怪國中科考入舉的風氣更濃,都是為了爭睹聖上姿容……想想自己,左鈞直多少有些嘆惋。不過此時,被明嚴這樣盯著,她倒是慶幸自己模樣一般了。

  「小小年紀,倒是能辯。你既身在四夷館,倒是說說朕這四夷之策,當如何來定?」

  左鈞直倏然瞪大了眼,四夷之策,四夷之策!這是她小小一個左鈞直,所能妄言的麼!那書頂得她咽喉生疼,明嚴根本就沒給她迴避的餘地。

  左鈞直閉了眼,想起那《太平淵鑑》,女帝揮毫題曰:……開萬世之太平。太平,太平,繞著這個總綱,終究是不會錯。她咬咬牙:「與遠邇相安於無事,以共享太平之道。」

  「哦?如今北有女真之患,南有交趾之亂,東有扶桑眈眈相向,西有回、藏土司歸流未定。你且說朕該如何共享太平?」明嚴鳳眸輕佻,語鋒逼人。左鈞直如何聽不出他話語中的譏諷之意。

  那日從繁樓回來後,她拐彎抹角地問父親:太子在朝中口碑如何?

  父親告訴她:人皆言太子雖不苟言笑,但為人較女帝仁厚和順,沉斂穩重。

  可是她見明嚴兩次,兩次都和「仁厚和順」萬萬沾不上邊,反而感覺他性深阻若城府,手段隱忍,心機深沉。

  左鈞直心頭一動,女帝縱橫捭闔,聖功□赫,如中天之日,輝蓋一切,反襯得明嚴的光芒黯淡了。但這樣一個人,豈會甘於做一個守成之君?

  絕無可能。

  她不會看錯,他眼中有風雲之色,他胸中,莫非是……開疆之志?

  左鈞直狠心道:「海外蠻夷之國,有為患於中國者,不可不討;不為中國患者,不可輒自興兵。」

  「怎講?」

  「古人有言,地廣非久安之計,民勞乃易亂之源。前朝煬帝妄興師旅,征討琉球,殺害夷人,焚其宮室,俘虜男女數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虛名,自弊中土,載諸史冊,為後世所譏。」

  下巴上的書卷一鬆。明嚴鳳目幽渺似海,深不可測,若有所思地將「左鈞直」三個字輕念了一遍。左鈞直心中茫然,見他淨潔如瓷的右手抬起來,五指修長漂亮,竟是緩緩向她伸出。無名指上有一枚金色指環,纏繞著皎潔透明的細絲,宛如日月交輝。那日的血腥記憶猛然竄入腦海,左鈞直渾身一哆嗦,向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青磚牆。

  外面大約是天黑了,夾層中本來光線不好,現在更是幽暗,彷彿空氣中瀰漫著濃濃霧氛。明嚴周身的莫測氣息令左鈞直覺得透不過氣來。他的手指將要觸上她的那一剎,一個清澈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原來陛下在這裡,讓奴才好找!」

  循聲望去,一個青衣白靴的小太監擎著明亮的蓮華燈快步走了進來。

  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左鈞直心中一鬆,軟軟地靠上了磚牆。

  好俊的小太監。天朝傳續數百年,貴族大多容貌不凡,只是,連內侍也要找這麼好看的麼?

  這小太監秀眉如墨,雙目晶瑩,稚氣未脫的笑意暖如春陽。蓮華燈已是熠熠,亦有明嚴珠玉在側,竟都沒掩了他的朗秀淨澈去。他帶著外面清新濕潤的水澤氣息進來,倒彷彿一下子天開雲霽,彩徹區明。

  小太監含笑撣袖向明嚴施禮,明嚴卻蹙眉冷哼道:「常勝,你怎的這樣一副鬼樣子?又被鸞兒帶出去胡混了?」

  這小太監竟然叫常勝……

  叫常勝……

  常勝……

  左鈞直想起長生,若非明嚴還在,她差點就要笑出聲來,趕緊低垂了頭恭立一邊。

  被喚作常勝的小太監笑嘻嘻道:「哪敢!奴才有要事稟報,只是……」眼色投向左鈞直,明嚴會意,看了左鈞直一眼後便命她退下。

  左鈞直如釋重負,謝恩施禮後飛一般地逃出了文淵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