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雪恨不袖手

  次日,來到已經不復往日興盛的霍府,霍長樂無須通傳,便直接入內找崔舟嫣。

  在下人的指示下,她有些奇怪地走到了平日崔舟嫣少去的書房。剛走到門前,便聽見裡面傳出崔舟嫣顫抖的聲音:「你說什麼?我夫君的事果真不是意外?」

  霍長樂怔住,心中一緊,凝神細聽。

  「就像你聽的一樣……這次是姐姐連累了你。」

  霍長樂一怔,會在崔舟嫣面前自稱「姐姐」、又熟知宮內情況的人,只會有一個。

  ——那便是崔舟嫣的堂姐寰妃。

  可是,寰妃竟然來到了這裡?方才進來的時候,她卻沒有看見一個侍從,恐怕寰妃只是秘密出宮的。

  「上次召你進宮時,你求本宮的事,本宮已經遣人調查,動手的人是皇后身邊的太監玄德。他做得很小心,可是還是避不開本宮的耳目。就正如本宮的宮中也混雜著皇后的奸細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與她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崔舟嫣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裡面的人不知低聲說了什麼,片刻又傳來崔舟嫣的聲音:「你們勾心鬥角的事我不懂,我也從來沒有參與,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殺掉阿瑜……姐姐,姐姐你幫我殺了她,千刀萬剮了那個太監……」

  「太遲了。我查到這件事的時候,參與了事件的人都已經被皇后賜了毒酒。現在儘管陛下懷疑是皇后,卻沒有任何證據。」

  崔舟嫣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表情是極度的迷茫和脆弱。

  「皇后此人一日不除,一日都將是本宮心頭大患,唉……」

  而門外的霍長樂已經僵住。劉海垂下,遮住眼睛,擋住真正的心情。

  這時,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喝問:「誰在外面偷聽!」聲音聽上去不是寰妃,也不是崔舟嫣。

  下一秒,霍長樂面前的門便被拉開,一個侍女模樣的人打開了門,看見霍長樂站在門外,頓時目瞪口呆。

  「長樂……?」崔舟嫣猛地站起來。

  崔舟嫣身旁一個女子也看過來。她長得與崔舟嫣有些相似,杏眼膽鼻,只是年歲比崔舟嫣更大,身材略顯豐腴,渾身上下散發著妙曼成熟的風韻。

  霍長樂想了想,步入裡面,行了一禮道:「民女霍長樂參見寰妃娘娘。」

  話音剛落,崔舟嫣便急急地解釋:「姐姐,她是阿瑜的妹妹,是自家人。」

  寰妃微微一笑,「小嫣,我還沒說什麼呢,瞧你緊張得像什麼樣子。霍娘子平身吧。」

  霍長樂依言站起來。

  寰妃凝視著她與霍瑜相似的容貌,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我們說的話,你聽到多少了?」

  「回娘娘,該聽的都聽了。」霍長樂聲音平平,拳頭卻暗自捏緊。

  「是麼……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民女略懂一些仵作技能,早在前些日子已經秘密為兄驗屍,所以早已知道他不是死於溺水,而是死於虐殺。而在那一日,我就在兄長屍身前立誓,若能查出真兇,我定要手刃凶手,以解心頭之恨。我要親手把她施加在我兄長身上的殘酷手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個動手的太監死了,不足以滅我心頭之恨。」

  雖然她什麼都沒有明說,但是話語下潛藏的大逆不道已經足以讓人咋舌。

  而她的神情,竟是十分的淡靜和清醒,讓人看一眼便知道她沒有在開玩笑,也沒有誇下海口,她是深思熟慮過這件事的。

  崔舟嫣驚愕地看著她,「長樂,你說什麼?」

  寰妃朱唇微啟,掩嘴輕笑:「你可知道,你這番話足夠你掉幾個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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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謝府書房內。

  霍長樂點了一盞燈,站在昏黃的燈下看著桌上的一把長劍。

  這把長劍其實是霍瑜的。只是,他是文官,也沒有什麼時間練武,所以這柄劍其實還是掛在牆上的時候比較多。

  霍長樂輕輕拔劍出鞘,鋒利冰冷的刀光瞬間撲面而來。它竟然沒有因為久不使用而變鈍,霜白的劍身,寒氣逼人。

  而她注定要用它來為霍瑜報仇雪恨。

  是的,報仇,雪恨。

  心性一向堅韌冷然的她,並不容易動怒,更不容易恨一個人。但往往正是因為這樣,真正的怒意爆發起來,才是最具有不可阻止性的。

  她知道,在古代,皇權有著壓倒性的威嚴,而這與她從現代帶來的觀念「殺人必須償命」截然相反。儘管與自己所受的教育相悖,她也並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更加不是不知道皇族的手中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她更沒有如同許多空想主義、妄圖改變整個時代的文化的人一樣,跳出來阻止皇族濫殺人命。中國幾千年來,皇令即是天命這種觀念早已深入人心,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在這種時代談論「人生而平等,殺人必須償命」無疑只會是一個螳臂當車的笑話。雖然在幾千年後,中國廢除了皇帝,進入了和平年代,法制觀念也開始深入民心,但是在眼下,這種法制觀念,甚至連一丁點的微光也沒有閃現。哪怕真的有什麼法律,對皇族而言也是沒有約束力的。因為他們高高在上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免死金牌。又有哪個縣令敢大膽地去治皇族的罪?

  可是,那又如何?沒有人敢治皇族的罪,並不代表皇族沒有罪孽。別人不敢做的事情,多是礙於根深蒂固的觀念,但不代表她也是這樣。

  那時候看過很多電視劇,有過很多情節,都是皇族要一個人人頭落地,那個人就毫無怨言地獻出生命。那時候看到這種情節,並沒有過多的感覺。只是,當身臨其境時,霍長樂才知道,要像劇中人物一樣完全安然服從地接受親人被無故賜死的現實,是根本做不到的。

  更何況,霍瑜甚至不是快速而安然地離世,而是在遭受了無盡的痛苦之後,才永遠合上眼睛的。

  霍長樂甚至想像不到,他在被虐殺,被拋入護城河,缺氧瀕死的時候,是多麼地痛苦。

  而她,甚至不捨得他受一點點的痛苦。

  退一萬步而言,即使霍瑜是一定要死,她也接受不了他僅僅是因為後宮鬥爭的兒女情仇,便犧牲在了權柄的鬥爭中。他死得如此微不足道,不是因為功勛而死,不是因為一切值得犧牲、一切值得令人銘記的原因而死,僅僅就是因為皇后的恨意,就如同一隻螻蟻一樣被捏死了。

  是,在世人眼裡,皇后是天下之母,是高高在上,她可以視人命為草芥,她可以一個揮手就讓人人頭落地。但皇后是怎樣的人,霍長樂原本並不關心。換言之,皇后殺多少人與她其實沒有關係。因為霍長樂其實並不關心不相干的人的死活。她不是救世主,也沒有那個能力去當聖人,有很多事並不是無動於衷,而是無能為力,所以索性不去關心多想。但是一旦親近的人被傷害了,她也會極其護短地保護他們。若是親人被無故殺死,那麼,但凡剩下的人有那麼一點血性和良心,都不會輕易放過凶手。這一點,與凶手是誰是沒有太大關係的。

  兩人本來河水不犯井水。但既然王法慧傷害到了她身邊的人,她就無法無動於衷,坐視不理。

  霍瑜憑什麼就該因為王法慧的一句話而輕飄飄地死去?

  王法慧為何就能如此乾淨利落、不負任何責任地剝奪霍瑜的生命?

  眾生平等。大家都只是人,脫去了外面一層身份,都不過是赤`裸裸的平等的個體。憑什麼其中一個能夠憑藉喜好、隨意虐殺掉另外一個,而不必要負任何責任,甚至沒有任何的罪惡感?而憑什麼那個被殺害的人的親人就要因為凶手的身份而遏止自己報仇的心?

  哪怕對方是天皇,她也必須為了自己內心的「道」,去報仇雪恨。

  不僅為了霍瑜,也是為了自己。

  疼愛她、愛護她的兄長被殘忍殺害,而凶手近在咫尺,這個時候,若是礙於所謂的身份而啞忍龜縮,便愧對霍瑜,也不是她霍長樂的作風。

  她不是衝動,也不是不理智。她只是覺得,人生短短幾十年,定當快意恩仇。她寧願後悔做了什麼,也不願意後悔沒有做什麼。

  而眼下,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那便是寰妃的幫助。

  她自然知道,寰妃只是想利用她。若是成功了,便可除去一個心腹大患。若是失敗了,也不會折損自己的人。而無論失敗還是成功,寰妃都能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可是,明知道是利用,霍長樂也願意去試一試。因為,她何嘗又不是在利用寰妃?沒有寰妃,她根本闖不過三道宮門,她也完全沒有把握能全身而退。這只是一樁交易罷了。

  

  正陷入沉思,便聽見房門篤篤地被敲響了。

  霍長樂放下了劍,「誰?」

  「長樂,是我。」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霍長樂微微一動,道:「進來罷。」

  謝若璋推門而進,燈光緩緩勾勒出他瘦長的臉盤,和微翹的嘴角,寧和深邃的眼睛。

  幾年過去了,他的容顏卻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依舊是那般漫不經心而悠然自得。行走間衣袂翻飛,自是一派風華內斂,絕代無雙。

  若是平常,心情煩悶的霍長樂看見他定會心情舒朗,但是眼下卻平添了幾分忐忑。

  因為她發現,自己考慮了一切為霍瑜報仇的辦法,但卻沒有透露過一絲一毫給身邊最親近的人聽。換言之,謝若璋根本不知道她有那麼驚世駭俗的計畫。她知道,憑他的敏銳,他早已猜到她有什麼在隱瞞他。但是他依然善解人意,寬容豁達地沒有逼問,耐心等她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機傾吐。

  其實,她不是有意隱瞞,只是之前自己腦中也是一團混亂,便打算理清思緒才與他說。而眼下,這個時機已經到了。

  霍長樂開口道:「若璋,你知道嗎?這把劍其實是我大哥的劍。在我那日為大哥驗屍的時候,我便在他面前立下血誓,終有一日,我會手刃凶手。而如今,那個時候已經到了。」

  「什麼?」

  「我今日,在大哥府上看到了寰妃。寰妃告訴我,殺害我大哥的人,是皇后。所以,我——定要手刃王法慧。」霍長樂的語調很平靜,卻隱含著決絕和堅定。

  而這種心意已決的平靜,竟比對外發洩的怒火更讓人心驚。

  「你說什麼?」謝若璋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愕。

  「這是我在崔舟嫣書房門外聽到的。那日入宮,她托寰妃替她暗中調查。今天我恰好去找她,沒想到恰好聽到她們這番對話。」

  「長樂,這件事可容不得開玩笑……遠之不是落水而亡的麼?」

  「還記得我那日做的驗屍嗎?我回來之後,一直沒有跟你說過任何細節,但並不代表它沒有疑點。我不說,是因為我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在找到凶手那日才說出來,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霍長樂頓了頓,見他凝神細聽,便稍微喝了口茶,繼續道:「首先,我大哥是會水的,不太可能會淹死。當然,我說不太可能,是因為也有可能是他喝醉了沒力氣游上岸,但是要知道,落水的人,只要不是被束縛住手腳或者陷入昏厥,都會掙扎。我大哥落水的地方是護城河,水面兩側浮有厚厚淤泥,河底有水草。但是我大哥的指甲縫隙裡面卻是乾乾淨淨,沒有沾到任何淤泥水草,這便說明了,我大哥根本沒有掙扎過。而他的身上並沒有被勒過的淤痕,所以,他是在昏厥的情況下被丟進去的。」

  「而我看過他的肺,正常情況下清醒的人在死前都會嗆水,必定會吸入小泥塊、水中漂浮的雜物等物,但是我大哥的氣管裡除了水,就沒有其它東西了。這從另一個角度有力說明了,在大哥落水之前,便已經暈厥,更可能已經死亡。所以,他落水之後,是徐徐沉下去的,沒有掙扎,沒有嗆水,水直接從口鼻灌入肺。」

  「然而檢查遍全身,我都找不出任何能夠造成暈厥、甚至是致死的傷痕。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我在他的生殖器處,找到了一根銀針。」

  「說到這裡,你懂了麼?」霍長樂悲憤地看著他,「我的大哥,是活生生疼暈,甚至是活生生地疼死的!你能想像嗎?他本來應該是在幾十年後,安詳地在子孫的陪伴下,在床上離世。但實際上,他卻是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痛苦地、靜悄悄地死去了。他是我大哥,我無法坐視不理,他走得很痛苦,我必定要讓王法慧也嘗嘗那種痛苦。」

  「……」謝若璋抿唇,眼中神色複雜:「我知道你很想替遠之報仇,只是,那是辦不到的。即使你現在衝入宮內,也闖不過三道宮門。」

  「我可以。」她平靜地與謝若璋對視。

  謝若璋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才道:「這件事並非沒有回轉的餘地。我絕不會讓你去那麼危險的境地。」

  霍長樂搖搖頭,退後兩步,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晚才告訴你嗎?因為,我已經決定好了。我知道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因為我沒有與你商量。這件事過去後,我便不再會摻和這種事。但是,現在,已經無法解開這個死結了。她的手上沾了我的大哥的血,還有什麼回轉的餘地?即使有,委屈的也一定是我這方,我大哥也不會死而復生了。我要殺了她,我必須親手殺了她。我心意已決。王法慧此人,千刀萬剮都不為過。」霍長樂語氣很淡然,很平靜,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然後,她望向謝若璋,道:「即使是這樣,你也要攔著我?」

  「不可能。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而無動於衷。我絕不允許。」謝若璋咬牙,那份淡然閒適蕩然無存。

  「如果你看到親近的人死於非命,你是否會不顧一切為他報仇?」

  謝若璋怔住。

  「你會吧?那我也一樣。那是我唯一的大哥,我不能看著他白白死去而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