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 章
紅裳也是氣勢

陳容大步向殿中走去。

彼時夕陽雖好,殿中依然是燈火輝煌,衣香鬃影,香氣流蕩。

陳容是跟在眾貴族之後踏入的,與外面一樣,她在進入時,殿中安靜了,無數雙目光向她看來。

陳容有備而來,心中底氣很足,她嘴角含笑,纖長修直的頸項,挺出一種優美的弧度。

正當眾目睽睽,四下議論聲悄然而起時,突然的,殿前的正中,傳來一陣清脆的巴掌聲。「啪啪」的掌聲中,一人大笑道:「好好一個光祿大夫。世人都愛白雲,唯卿獨喜夕陽,一身紅裳,極盡妖嬈,極盡妖嬈啊」

那人大笑著,推開塌幾,大步向陳容走來。

他皮膚白淨,容貌秀雅,可不正是陛下?

見到皇帝,陳容微笑著盈盈一福,喚道:「臣參見陛下。」

「免禮。」

皇帝走到陳容身前,朝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突然嘿嘿一笑,問道:「阿容當真好膽。嘿嘿,朕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女人敢把紅裳穿成這樣。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皇帝放聲大笑。

就在他的大笑中,角落裡,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陛下有所不知,這紅裳,還是那慕容恪為光祿大夫備下的……想當日,光祿大夫一襲紅裳,坐於烈火之下,當真萬軍辟易,眾胡俯首。」

那人譏笑到這裡,嘎嘎而樂。

不等皇帝開口,陳容已轉過頭去。

燈光下,她便這般笑盈盈地看著那個瘦削,臉上敷粉的貴族,嘴角一揚,陳容慢條斯理地說道:「閣下好眼力啊,身在建康,胡人軍中,慕容恪身邊的事,也這般清楚……連我這衣裳是慕容恪備的都知道。」

她笑得極優雅,目光晶瑩溫潤,語氣也有著王弘慣常的輕緩從容。可這樣輕緩從容的語氣,說出的話,卻是咄咄逼人不止是咄咄逼人,其中蘊含的意思,更是直中要害

那貴族張著嘴,一時愕在那裡。就在這時,他身後一人大笑道:「正是正是,坻言,你這信口開河的本事,可越來越了得。哈哈哈。」

笑聲一起,四面八方傳來一片附合的笑聲。

眾人注視下的陳容,卻是嘴角含笑,眼神冷漠。這時刻的她,清楚地聽到後側角落裡,傳來幾個低語聲,「這琅玡王氏的內部,可真出問題了。」「是啊。看這王坻言和這婦人的表情,便可知道了。」

陳容只聽了這兩句,便轉過頭來看向皇帝。四目一對,皇帝便朝她拋了一個媚眼。嘻笑著,也不顧四下紛紛投來的目光,皇帝像個頑劣的孩子一樣湊近陳容,問道:「那些美少年,可有見過,可合心意?」

陳容哪裡料到他會在這種場合,一開口便說這個?愣了一下,她苦笑起來。苦笑著,陳容借由低頭的動作,向皇帝湊近少許,無力地回道:「有王七在,臣實不敢歡喜。」

皇帝悶聲悶氣的,同樣小聲地問道:「你太也差勁,朕好心助你,你連見也不敢見?」

陳容輕哼一聲,細細的,不滿地說道:「陛下以為,以王七之能,他會允許我見?」

皇帝想了想,認真地點著頭,道:「倒也怪不得你。」他顯得有點郁悶,尋思一會,又問道:「那他有何所應?」

陳容低笑道:「惱極怒極,氣極郁極。」

八個字堪堪吐出,皇帝便是放聲大笑。不顧四周貴族越來越瞪大的雙眼,皇帝得意的,滿足的大笑一通後,衣袖一拂,向著主塌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的命令道:「光祿大夫便坐朕的身側。」

陳容應了一聲,提步跟上。

轉眼,宮婢們便在皇帝的後面擺上了一張塌幾,給陳容坐下。

在坐下的那一刻,陳容清楚地看到,四周投來的目光中,有好一些都很顯失望。

皇帝拿起酒斟喝了兩口,便有一個太監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道:「陛下,該走了。」

皇帝聞言,把酒斟一放,嘀咕道:「真是掃興。」他站了起來,甩著衣袖向外面走去。

皇帝一動,眾人同時行禮,恭敬叫道:「恭送我皇。」朗叫聲中,皇帝越走越遠。

陳容知道,這樣的宴席,皇帝都只是走走過場……不管多隨便的皇帝,他在,便有一種權威,會使得臣子們放不開。因此,皇帝在什麼樣的宴會呆多久,都有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

但是,陛下有這麼短的時間內,卻與她私聊幾句,相談甚歡,最後還讓她坐在主塌之側……他所表現出的態度,便是對她最有力的保護和肯定啊

陳容心中暗暗感激,繼續好整以暇地坐在主塌上。

這時,謝鶴亭等人走了進來,又引起了一片喧囂。

喧囂中,一個陳容遠遠見過的司馬室的王舉起酒杯,向著陳容叫道:「光祿大夫,如此場合,風流謝郎都來了,怎不見你的伴伴王七?」

一語落地,笑聲四起。

伴伴兩字,是宮中對食的太監宮女們相互稱呼的,用在這裡,極盡輕薄。

陳容抬頭。

在一眾或大笑或譏嘲,或同情不安的眼神中,陳容好脾氣地看著那人,極溫軟極認真地說道:「閣下錯矣,伴伴是宮中賤人喜用的稱呼呢。」她眨了眨眼,神態有點天真,也有點嫵媚,「我觀陛下甚好,要不,我求一求陛下,讓他許你在宮中呆一陣,看看宮中之人的生活?」

她說得溫柔卻是極盡譏諷,直是要這人當太監。

因此,哄笑聲四起。

陳容說完這句話後,把手中的漿水一放,喃喃自語,「倦矣,可歸矣。」她可不擅長這種口舌之爭,再坐下去只能出丑。還是及時退場的好。反正她這次來的目的已經達到。

看到陳容杯子一放,便是衣袖一振,准備返回。一個女郎捂著嘴笑道:「光祿大夫真真風流之人也。想來則來,想去則去,便是被胡人睡上數日,也容光煥發,艷色更勝往時。」

這聲音一出,另一個青年大笑道:「是極是極。只是可憐的那王七郎,他殺得了建康王,可那上萬胡人,難道他也能殺了個乾淨?」

這話更是惡毒,直指王弘是為了陳容的名節而殺了建康王的,更說陳容被數萬胡人睡過,這種侮辱,真真極盡惡毒之能事。

陳容的身軀一顫。

剛剛走出一步的她,慢慢停下腳步。

陳容回過頭去。

回著頭,紅衣勝火,艷光逼人的她,在燈火通明中,素白著臉,雙眼烏黑幽亮地盯著那人。

她身量窈窕優美之極,便是這般靜靜地看著那人,那姿態,也極盡清貴。

在她的目光中,不少人憐惜地想道:這樣的美人兒,何必在大庭廣眾之下讓她難堪呢?

陳容靜靜地盯著那人,好一會,她幽幽說道:「閣下莫不以為,以王七郎的尊貴高傲,還能容下一個被千人枕,萬人騎過的女子?」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眾人,看向殿外的天空,悠然說道:「雖落入胡人手中,然,在我言語相激之下,慕容恪許了我尊嚴。」

那人嘴一張,正要冷笑時,陳容打斷他的話,笑了笑,聲音如風般自在而驕傲,「這一點,世人相不相信,我都不在乎。只要他信我,便夠了。」

聲音落地,她廣袖一拂,曼步向外走去。那艷麗得像火焰般的紅裳,宛如天空燦爛綺麗的晚霞,直是灼得眾人眼睛生疼。

好一會,桓九郎冷笑的聲音響起,「別枉作小人了。若不清白,她一個婦人敢這般自信?只是早就以淚洗臉,容顏似鬼了。若不清白,王七郎會容忍得她?只怕早就把她放手,讓她回她的道觀去了。」

他的冷笑聲,引起了好幾個人的反駁。不過這些人的反駁並沒有力道: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婦人是何等的張揚妖艷她一襲紅裳,直是燦爛得滿殿女郎都無顏色……若真是被胡人睡爛了,她哪裡還有可能這般自信?

在這種講究容止的時代,陳容那一襲紅裳,那悠然燦爛的笑容,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的相信,她真是清白的。

本來,陳容一個風流道姑,她清不清白,也不是那麼要緊……重要的,只是她落入的是胡人手中。被下濺的胡人睡爛了的女人,再怎麼美麗,再怎麼身份高貴,也都卑污如泥而她如果真被胡人睡了,戀上這麼一個卑污如泥的婦人的王弘,那也是可笑的。光此一項,就可以讓他淪為上流社會的笑柄。

陳容踏出的大殿。

一出殿門,她便輕輕吐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她在迎上來的婢女地扶持下,向著自己的馬車走去。

剛剛走出幾步,一個聲音便喚道:「陳氏阿容。」

陳容回頭。

她對上了那個叫阿竟的美少年。正要詢問,那美少年抬著頭,神秘一笑,「我叫蘇竟,你可記下了?」

陳容挑眉,她說道:「我甚疲憊,君有事,以後再述。」說罷,她回過頭來。直到上了馬車,她也沒有再向那個阿竟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