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人偶師·02

  第二天中午,時隔許久,水穗再次出了門。宗彥的葬禮後,她一直沒出門。現在案子已經有所突破,她重獲些許自由,警察好像也沒有監視她的行蹤。

  昨天的晚報報導了松崎的情況,基本上就是把青江的話概括了一遍,並說「松崎否認殺害三田理惠子」。

  水穗試著猜測普通人看了這篇報導會怎麼想。兇手承認一宗罪否認另一宗的情形很常見,可能人們只會覺得松崎不過在撒謊而已。

  但水穗心裡還有很多疑團。是誰在松崎床上放了紙條?如果他沒有殺理惠子,那真兇是誰?把理惠子叫出來的人是否就是兇手?如果是,為什麼她會深更半夜答應外出?

  水穗心裡的疑團一個接著一個。她還想起鈴枝說的睡衣紐扣的情形:「老爺身邊掉著一枚紐扣……」鈴枝為什麼要在這件事上說謊?

  她越想越頭疼,便微微搖了搖頭。本來是為了換換心情才出來走走,散步時還是不要想這些了。

  冰冷的空氣讓皮膚無比舒適。柏油路上有幾處水坑。昨天剛下過雪,今天已回到暖冬。路邊還殘存的少量積雪,也已經混著污泥變得髒兮兮的。

  水穗沿著斜坡一路往下走。這條路車流量很少,兩旁建著一棟棟被高牆圍起來的深宅大院。道路和高牆之間的水溝裡,淌著融化的雪水。

  沿路走上十分鐘是一處鐵道口,從路口左轉就可以到車站前的大路。水穗徑直穿過鐵路,繼續沿著斜坡往下走。在第一個路口右轉後,水穗來到一座白色的建築前,這是幸一郎出資修建的美術館。

  這天是工作日,美術館裡的遊客並不多。停車場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麵包車,另一輛是輕型卡車,怎麼看都不像是遊客的車。入口旁豎著一塊提示板,寫著「現代玻璃工藝展」。水穗從百無聊賴的工作人員那裡買票入了場。

  館內一片寂靜,但還是有三三兩兩的遊客。停車場裡沒有別的車,估計這些人是附近的居民。

  說到玻璃工藝展,水穗本以為會展出一些用細小或輕薄的玻璃製成的精巧工藝品,但看了展品後,她有些失望。展出的都是些把三角形、四邊形等形狀簡單的玻璃拼接而成的抽象作品。雖然水穗對藝術作品頗有興趣,還是忍不住加快了參觀的腳步。

  「您喜歡玻璃工藝嗎?」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聲音。水穗一開始沒意識到那是在問自己。直到聽到有人走近,她才抬起頭。「咦?」

  「真巧。」說話的是人偶師悟淨,他還是穿著一身黑衣,繫著白色領結。

  「不好意思,我沒看到您。」

  「我應該先打招呼的,剛才太裝腔作勢了。」

  「哪裡哪裡。您問我喜不喜歡玻璃工藝?」

  「是的,您喜歡嗎?」

  「倒不是喜不喜歡。」水穗把目光轉向展台上的玻璃製品,「其實什麼都好,玻璃工藝也好,日本畫也好……只要能換換心情。」

  「原來是這樣,各位現在的處境的確讓人煩悶。昨天的晚報我也看了,」悟淨壓低聲音說,「很奇怪,他否認自己殺了那位年輕女士。」

  「是的……」

  水穗想起悟淨上次問過一句奇怪的話。他問除了宗彥之外,還有沒有人和三田理惠子關係密切。為什麼要這麼問呢?她轉而提議:「要不然我們別在這兒站著說話了,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我有事情想問您。」

  「問我?好的,那就去那裡吧。」悟淨環顧四周後,指著兩個展廳之間的休息處說。

  休息處放著六張圓桌,空無一人。水穗在悟淨的建議下坐在從裡數靠窗的第二張桌子旁。悟淨說這個位置景色最好,並且就算有人吸煙也不會有煙味飄來。連這些都知道,說明悟淨經常來這裡,這更讓水穗好奇不已。

  兩人剛剛坐下,水穗便問悟淨上次為什麼那麼問。「您當時說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實際上呢?」

  悟淨雙手放在桌子上,背靠椅子,像是觀察水穗的想法一樣看著她:「您為什麼今天突然要問這個呢?」

  「因為,」水穗低頭看向指尖,「我實在想不通。」

  「您的意思是……」

  「關於這起案子,我也思考了很多。現在我覺得把三田女士叫出來的可能不是宗彥姨父,但是半夜能把她叫出來,關係一定非比尋常。這麼一想,您提的那個問題就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了。您那天為什麼會問除了宗彥姨父之外,還有誰和她關係密切呢?」

  「原來是這樣。」悟淨挺直上身,雙肘支著桌子,雙手交叉說,「我那麼問的原因很簡單。首先我是這麼想的:宗彥先生遇害時,三田女士是在那裡,還是不在那裡?從常識來判斷應該是後者。因為要是在那裡,她會尖叫或者逃跑。」

  「屍檢結果也表明兩個人的遇害時間有一段間隔。」

  悟淨點點頭表示同意。「那情況應該是這樣:兇手把宗彥先生的屍體留在房間裡,靜候三田女士到來——」

  「是的。」

  「但作為兇手,恐怕不能只是傻等著,因為從音樂室門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屍體。只要一進入房間看到屍體,三田女士就可能大喊大叫。」

  「那先把屍體藏在某處呢?」

  「我覺得沒有這個可能性。屍體上散落著掉下來的拼圖,如果移動過屍體,就不會這樣。」

  「的確。」

  「這就意味著兇手要在三田女士發現宗彥先生的屍體、引發騷動之前把她殺掉,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水穗右手撩起頭髮,稍稍歪了歪頭,這是她思考問題時的習慣動作。「在三田女士進房間之前下手……」

  「沒錯。」悟淨笑道,「我認為三田女士是在進入音樂室前遇害的,兇手可能一直在後門到音樂室之間的走廊上等著她。」

  「也是在走廊上殺了她?」

  「對,趁她不注意時下手。」

  「然後把屍體拖到音樂室裡?」

  「很有可能。」

  這是一個十分大膽的推理。水穗想起之前帶悟淨去地下室時,他曾仔細地觀察室內和走廊的情況。原來那時他就在考慮這些。

  「這樣想的話,兇手的身份就逐漸清晰了。他必須是一個三田女士半夜遇到也不會心生戒備的人,必須是一個相當親密的人。」

  「兇手會不會先藏在走廊上,趁三田女士不注意時突然襲擊?」

  水穗試著提出反駁,走廊上有一扇和儲藏室相通的門,想躲起來不是不可能。

  悟淨搖搖頭,緩緩地說:「那樣的話,兇手會從背後下手,但三田女士是身體正面被刺。」

  「嗯,的確是……」水穗輕輕點頭表示讚歎,「所以您當時才會那麼問。您可真厲害!」

  「哪裡,非常簡單的推理而已。」悟淨聳聳肩,看來他真的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而且我也不能保證我的推測一定準確。我一直以為殺害宗彥先生和三田女士的是同一個人。或許真相更簡單,就是三田女士看到宗彥先生遇害,受到打擊而自殺。」

  「我覺得這不可能……」水穗含糊地說,「您經常遇到這種事情嗎?」

  聽到水穗這麼問,悟淨咧嘴一笑:「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偵探。只是一路尋找那個小丑人偶,總會遇上些奇怪的案子。那個人偶真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對了,按現在的狀況,還是無法把它還給我吧?」

  「嗯,很難說。」水穗撩起劉海歪頭說道。如果沒有查明三田理惠子被殺的真相,案子就不能算已經破解。

  「我這麼說可能很失禮,」悟淨謹慎地說道,「假如殺害三田女士的真兇另有其人,那個人很可能也是家裡人。」

  「我不清楚……只希望不要是這樣。」水穗咬著嘴唇說。

  「我當然也不希望是這樣。聽說偽裝成外人潛入的手腳都是女傭做的。我雖然只見過她兩次,但感覺她是個非常認真的人。」

  「鈴枝女士的確很認真,一直都對我們家忠心耿耿。」

  「確實。不然也不會在兇案發生後,首先想到偽裝現場,讓家裡人不被懷疑。」

  悟淨還說,沒有輕易地偽裝成入室盜竊是她的聰明之處。若是偽裝成盜竊,就要把某樣東西藏起來。而一旦警察想要證明是家裡人作案,就會拼盡全力找出東西藏在哪裡。以警察的人海戰術,什麼東西都可以輕鬆找到。

  「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沒什麼意義。」悟淨不好意思地皺了皺眉,好像為自己說了這麼多話感到抱歉。

  聽著悟淨的話,水穗又想起睡衣紐扣。為什麼鈴枝要說謊?

  「您在想什麼?」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悟淨問道。

  水穗決定和悟淨商量一下,他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觀察角度,而且,這個人值得信任——直覺告訴她應該是這樣。

  「這些話非常重要,我連警察都沒告訴,能不能諮詢一下您的意見?」

  看到水穗認真的神情,悟淨有些詫異地說道:「當然,我很榮幸。是什麼事?」

  「我希望您能先保證,絶不告訴別人。我信任您才會告訴您。」

  「這您完全可以放心。我孤身一人四處遊蕩,就算想說,除了人偶也沒有傾訴對象。」悟淨說著伸出右手,指尖輕動幾下,做出操控人偶的動作。

  水穗的神色微微緩和,慢慢講起宗彥睡衣紐扣的事。在她講述的過程中,悟淨一直盯著她的眼睛靜靜聽著。

  「……就是這樣。」水穗儘可能地言簡意賅,但仍不確定是不是說清楚了。不過,她還是感到胸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暢快了不少。

  悟淨聽完後一言不發,環抱雙臂沉思著,又抬頭望瞭望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探出身說:「耐人尋味啊!簡單來說,情況就是這樣吧:案發當晚您在二樓走廊的架子上發現了紐扣,女傭卻說它掉在宗彥先生的屍體旁邊,自己撿起來扔到了後門外。」

  「是的。」

  「您確定在二樓走廊上看到的就是宗彥先生睡衣上的紐扣?」

  「是的,我想不會錯。」

  「嗯。」悟淨用食指輕敲眉間,「非常有意思。如果您看到的紐扣和女傭撿到的紐扣是同一枚,那到底應該怎麼解釋呢?是有人挪動了紐扣,還是女傭在說謊?」

  「我一直覺得是鈴枝在說謊。」

  「咱們從頭想一想吧。」悟淨仍舊用食指頂著眉間,「首先,為什麼紐扣會出現在走廊的架子上?」

  「應該是松崎堂舅掉在那裡的。兩人扭打時宗彥姨父的紐扣掉在了他身上,他回房間時又碰巧掉在了架子上。」

  「架子有多高?」

  「大概這麼高。」水穗把手掌放在比桌面低十釐米左右的地方比了比。

  悟淨點了點頭,問:「架子是用什麼做的?木頭嗎?」

  「是的。」水穗好奇他為什麼問這些。

  「上面有沒有墊著什麼?比如桌布之類。」

  水穗想起少年和小馬人偶,說:「放著一個人偶,只有人偶下麵舖著布。」

  「紐扣下面什麼都沒有鋪?」

  「沒鋪。」

  悟淨移開食指,認真地看著水穗說:「我覺得東西不大可能掉到這麼高的架子上。而且,即便鬆崎先生真的把紐扣掉在了那裡,應該也會發出聲音。假如松崎先生聽到了,不會把紐扣留在那裡。」

  「這倒也是……」

  「紐扣會不會掉在別處?比如說掉在了地毯上,然後有人撿起來放到了架子上。」

  「的確有可能。這樣一來,撿起紐扣的人也知道鈴枝在說謊。那個人為什麼不揭穿呢?」

  「這個問題一會兒再說。我們先接著想,紐扣去哪兒了?它被丟到了後門外,是怎麼被丟出去的呢?」

  「那……不就是鈴枝發現之後丟出去的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悟淨低下頭,瞄著水穗說,「即便看見二樓的架子上有枚紐扣,怎麼能馬上知道那就是宗彥先生睡衣上的紐扣?如果是您呢?您能看到一枚紐扣就認出那是誰的哪件衣服上的嗎?」

  水穗搖搖頭,說:「就算是我自己的恐怕也認不出來。」

  「是吧?我感興趣的就是這裡。如果紐扣掉在屍體旁邊,認為是屍體衣服上的紐扣很正常。但要是掉在距離很遠的地方,怎麼能把它和屍體聯繫在一起呢?」

  一陣輕微的頭痛向水穗襲來,她不禁用右手按住太陽穴。「要不然問問鈴枝?」她問道,這是最直接的辦法。

  「也可以,但是我覺得她不會說實話。正是因為不能說出真相,她才說了謊。」

  「話是這麼說……」

  「到底是不是松崎先生殺了三田女士,還是另有真兇,或者其實三田女士是自殺,現在並不清楚。而且,如果另有真兇的話,這枚紐扣就是解開謎團的一把鑰匙,因為兇手完全不知道您已經掌握了這麼多。今後兇手的行動中,一定會有能用這把鑰匙打開的鎖。」

  如此重要的鑰匙卻只有自己一個人掌握,水穗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不禁問道:「以後還能不能再找您商量?」

  「隨時可以,我基本上每天的這個時間都在這裡坐著。」

  果然他每天都來這座美術館。

  兩人站起身,沿指示路線來到出口。屋外陽光強烈,水穗不禁眯起眼睛。

  「我不是想讓您懷疑家人,但還是建議您注意他們的言行。如果有什麼異常,請聯繫我。多小的細節都可以。因為按我的直覺,這起案子的複雜程度超出我們的想像。」

  「我會儘力。」水穗伸出右手說。

  悟淨一時沒理解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握住她的手:「您要加油啊!」

  隨後,二人在美術館門前道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