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天山篇】第三十六章 同歸

  他看她捲起袖子,用力擦洗千冥觸碰過的地方。無法掩飾的厭惡,嫩薄的肌膚被反覆摩擦,滲出了點點血紅。

  「別擦了。」待醒過神,他已握住她的手,奪過了肆虐的布巾。

  迦夜沒有反抗,愣愣的一動不動。

  呆了很久,天色一點點轉暗,她起身坐在妝台前,拆開微散的發,用牙梳細細整理,重又挽得一絲不亂。

  臉很白,她取出從未用過的胭盒,吸了幾口氣都探不下手,煩亂的摔落在屋角。豔麗的胭脂散了一地,香氣旖旎,給房中添了幾許柔媚。

  「別去。」

  他攬住單薄的肩,鏡中的素顏白如霜雪,近乎透明的脆弱。「你會後悔。」

  千冥在眾人當前要求踐約,無非是迫使迦夜表明態度,在紫夙與九微同盟的現況下,她確實太過冷淡,除了不得不表態的情勢出言支持,多數都在觀望,難免會引來千冥的猜疑。

  「……能殺教王,我不在乎這個身體怎樣……」長睫微顫,她的聲音清冷脆利,如冰斬雪。「他肯忍到這個時候,不可能再讓。」

  「或者離開,不捲進這場是非可好。」知她素來意志堅決從不更改。他低聲懇求,五內如焚。「你根本受不了別人碰你,何必為難自己。」

  「我答應過……」她說不下去,緊緊掐住了手心。

  雖然殺伐無忌,迦夜卻一向守信,言出必踐。若非如此,千冥也不會放心等到事成之後才染指。

  「你想要的已經得到,不如一走了之。」從未想過的隱秘希冀猝然脫口,他一時屏息。「或者放棄權位,和我一起離開天山?」

  垂首良久,迦夜抬起頭。

  深如寒潭的眸子幽黑難測,突然浮出譏諷。

  「和你一起走,你以為你是誰。」

  鋒銳如刀的話刺入心臆,立時見了血,冰冷得凍僵了感情。

  「我的決定,與你何干。」她沒有多看一眼,邁步出門。

  在門口頓了一頓,纖小的身子有種柔婉的倔強。

  「你趕回來我很高興。」

  「但,這改變不了什麼。」

  水殿之外,白石路徑在夜色下延伸至遠方。

  她忽然頓住腳,盯著遠處一株高大的碧樹,花期已過,層層青葉婆娑隨風,夜鳥棲宿,萬物一片幽靜。

  樹下,有重重的陰影,彷彿隱藏著一個看不見的世界。

  淮衣,如果你還活著……

  看到今天的我,會不會很失望。

  假如當年我不是那麼無能……也許……

  女孩立了許久,默默低下了頭。

  房間一片漆黑。

  姿勢都不曾變過,第一次覺出寒意徹骨的絕望。

  夜,一分分深沉。

  每一分都如水火交煎。

  他不願去想迦夜現時的情景,卻又無法不想。

  想她微涼的肌膚,清冷的體香,想她在別人身下任憑輕薄,必定又是緊咬著唇。

  想她絕情的話語,譏諷的目光。

  那一抹冷漠孤絕的秀色,刺得人鮮血淋漓。

  由人輕鄙卑微至此,仍無法轉身而去,找不出任何支持下去的意義,他恨不得將自己痛毆一頓。

  窗外瀝瀝下起了雨。

  不知過了多久,黑夜長得沒有盡頭。

  彷彿過了一百年,終於傳來了幾不可聞的腳步。

  門輕響,迦夜踏進來,衣上沾滿了泥土,鞋污得不成樣子,手裡還提著一件東西,鮮血從腕間滴落,地上留下一行濕漉泥濘的足跡。

  沒有著外衣,一身中衣透濕,緊緊貼著嬌軀,黑髮狼狽的搭在臉頰,水珠從小巧的下頷滾落,微寒的輕顫。

  「你……還在……」她露出一絲微笑,身子冷得像冰。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細白的指尖滿是劃傷,混著污髒的泥,捋起袖子,橫七豎八的傷口在素腕上怵目驚心,緩緩滲出鮮血。

  無法按捺的殺機湧動,他轉身便走,被她拉住。

  「你去哪。」

  「我去殺了他!」他振臂掙脫。

  未出幾步被她從背後扣住,濕淋淋的手臂環住他的腰。

  「和他沒關係。」她的聲音很低,背心漸漸浸濕,他覺不出是冷是熱。

  見他不出聲,她將衣袖往上捲了卷,鮮紅的守宮砂仍在。「傷是我自己劃的。」

  僵硬的身體轉回,目光詫異而迷惑。她卻不再解釋,放下了一直拎在手裡的東西。

  「衣服很髒,我先去沐浴。」

  待迦夜從浴室中出來,他正盯著桌上的物件。

  她的外衣撕成了兩塊,分別包裹著一堆骨骸。一堆屬於女子,顯然年限較長,另一堆應該是尚未成年的男子遺骸。

  迦夜默不作聲的取出兩隻玉壇,將骸骨小心的放入,細緻的一點點裝好。

  「這兩具骨骸,一具是我娘,一具是淮衣。」膚色明淨如瓷,迦夜黑髮垂肩,神情平靜,並無悲慟之色。「我夜裡去挖了出來,我娘當年被草草埋葬,找到了又不能確定,所以滴血驗骨,費了些時間。」

  「你……」放下了對傷口的疑問,另一個懸念接踵而至。

  「我沒讓他碰我。」馴服的任他上藥敷扎。看出他的迷惑,迦夜宛然一笑,似一朵冰綃的花。「用利益作餌,換得他答應再等幾天。」

  窗外的雨停了,推開窗看了看,滿天的繁星閃爍。

  她提起玉壇,示意他跟隨,悄無聲息的踏出水殿,穿過雨跡猶存的石徑,越過黑沉沉的屋宇,來到了位於山道出口的司駟監。

  司駟監中一片寂靜,一處偏僻的馬廄懸著一盞孤燈,散出昏暗的黃光。

  推開門,裡面竟然有一匹鞍轡齊備的駿馬,背上馱著必要的行囊,正懶洋洋的嚼著草料。

  「時間緊急,我只來得及備了一匹馬,可能……」她有點不自在的別過了頭。

  身畔靜了半晌,她正想再說什麼,男子忽然翻身上馬,一把帶起她攬在身前,健臂有力的環繞。

  「坐穩。」沉沉的男聲響在耳邊。

  縱馬而出,蹄如急雨,迅速奔出了靜謐的山道。

  遠離了沉沉山影,漸漸放緩了韁繩。

  一輪明月從天山層層峰巒間穿出,浮於蒼茫雲海之上,連晨星都失卻了光輝。

  萬里不斷的風掠起,拂過江南舞榭,吹過邊關冷月,浩蕩連綿不息。如練清輝遍撒天地,自然的壯景讓人心神俱醉。

  縱已見慣,懷中的人兒仍不自覺的讚歎,他收緊了雙臂,胸臆充盈,忽然間心情澎湃,一聲清嘯出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輾轉殺戮,兵戈七年,終有一日放蹄還鄉,脫出囚禁已久的牢籠。

  他低頭輕吻風揚起的發。

  「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