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親歷歷史

  「現在是2006年11月11日晚11點20分,相信老聽眾已經聽出今天的『書路漫漫』與以往有些不同——沒錯,今天是現場直播。

  同樣今天也要介紹一位不同尋常的女性人物所寫的自傳,她就是美國前第一夫人希拉裡。希拉裡最近宣布參加下一屆美國總統競選,如果她成功當選的話,將創造許多美國歷史上的第一。事實上希拉裡作為現代職業女性的典型代表,是許多都市白領女性的偶像,今天要介紹的是這位女強人在2003年出版的《親歷歷史》。

  本書對白宮生活的描寫僅止於『拉鏈門事件』,大部分是對希拉裡本人的描寫,從少年、青年到中年。書璐認為,她之所以是美國歷史上最受關注的第一夫人之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很不同。從傑奎琳到南希,甚至是現在的勞拉,她們之所以被關注恐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們僅僅是『第一夫人』,她們住在白宮。如果為她們寫一本書,書名大約可以叫做『我的白宮生活』,而希拉裡,可以是任何名字——因為那都代表了她的成功。

  網絡上有一個關於前總統夫婦的笑話是這樣說的:克林頓和希拉裡坐在車內,看到希拉裡大學裡的前男友邋遢地站在路邊,克林頓不無幽默地說『嘿,如果當時你嫁給了他,那麼現在就不是坐在我身邊了』,希拉裡則冷冷的反擊道『如果當時我嫁給了他,那麼現在坐在這裡的也不是你了』。

  非常犀利的女性,不是嗎?所以如果你想對她有更多的了解,那麼就來一起讀這本《親歷歷史》吧。

  ……」

  書璐始終記得,1999年12月,「書路漫漫」終於通過了電台的審查,可以作為一檔固定節目播出,整組的同事都很雀躍,導播買了很多肯德基來慶祝。

  「你跟那個教授是什麼關系?」在錄音的空檔,小曼突然問書璐。

  「教授?」

  「……」小曼翻了一個白眼,以表明她的粗糙,「就是,就是那個圖書館裡的男人。」

  「裴家修?當然是朋友關系。」

  「我看不像。」小曼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

  書璐哭笑不得,難道說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只能有一種關系嗎?

  「要麼是你對他有意思,要麼就是他對你有意思,或者你們雙方都有意思。」

  書璐一臉不解地問:「為什麼?!」

  「要不然你們幹嗎每個禮拜都約會呢,你們在約會不是嗎?」

  書璐時常覺得小曼的說話像NBC肥皂劇的台詞,因此跟她對話就會覺得自己在演肥皂劇……

  「當然不是,我們是去圖書館——是圖書館,不是電影院、公園、咖啡館、酒吧!」

  「可是你們那仍舊是約會,不是嗎。」小曼作了個肥皂劇中常會出現的「你騙不了我」的表情。

  「好吧,就算是吧。」書璐稍作妥協,「但我們只是各做各的事情——」

  小曼看到導播做了一個准備開始的手勢,於是打斷她道:「不管怎麼樣說,那就是約會——各位聽眾,這裡是『書璐漫漫』……」

  書璐看著她得意的表情一時說不出話來。

  周六的下午,書璐越過手中的書偷偷打量對面的家修,他正一門心思看著他的各種數據分析報告。

  這應該不能算是約會吧,書璐心想,可是,他們兩個確實是每個周六都會相約來圖書館,其實也不能稱之為相約,因為他們從來沒打過電話給彼此確定周末的這個約會,但是每個周六下午的一點,先到的一個都會在圖書館門口等待另一個的出現。

  書璐煩躁地抓抓頭,這真的是約會嗎?

  「怎麼了?」家修仍專注地看著他面前的報告。

  「恩?」

  「你一邊偷看我,一邊想心事,已經一個小時了。」

  書璐錯愕地看著他,用書本擋住自己泛紅的臉:「哪……哪有。」

  家修聳聳肩,繼續看他的報告。

  書璐也低下頭假裝看她的書。

  過了幾分鍾,她終於忍不住問:「你說……」

  「?」

  「我們這樣……算是約會嗎……」

  家修抬頭看著她,好像想從她的表情中知道,她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書璐被他看的有點不自在,悄悄用書遮住自己的臉,只露出兩只尷尬的大眼睛。

  「算吧。」

  「……什麼!」書璐瞪他。

  「你對約會是什麼定義?」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就是,一般的定義。」

  他仍看著她,沒有說話,不知道有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她頓了頓,思索怎樣才能說出來不至於太尷尬,「男女朋友的約會。」

  「不算。」

  家修斬釘截鐵的回答反而讓書璐愣了愣。

  「因為我們不是男女朋友。」他又微笑地補充了一句。

  書璐連忙跟著附和:「對啊對啊,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不過這還是算約會。」

  「……」

  「只不過不是男女朋友的約會。」

  書璐看著坐在對面的這個老男人,第一次恐怖地想:他不會是在跟我調情吧!?

  第二次見到裴家的小兄妹,妹妹幫書璐拿了拖鞋,甜甜地叫了一聲:「阿姨……」

  「……」書璐脫鞋的動作瞬間僵硬起來,「還是叫姐姐比較好。」

  書璐偷偷看了眼家修,他好像沒有任何表情。

  今天書璐有了一份新工作,就是給小兄妹補課,教導他們怎樣寫作文。

  上完課書璐為了增加自己的威信,很得意地說:「姐姐在電台裡主持一個讀書節目,你們有沒有收聽?」

  兄妹兩人很一致地搖搖頭,妹妹睜大眼睛說:「叔叔說你的節目播出時間很晚,我們十點半之前就要睡覺了。而且叔叔還說,十一點以後播出的節目都是給大人看給大人聽的,我們不能看也不能聽。」

  「……」書璐無語,只能悻悻地點點頭,鼓勵小兄妹應該早點休息。

  小朋友回房以後,書璐揪著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的家修,低聲責問:「你幹嗎把我的節目說成是『成人節目』!」

  「沒有啊,我只是告訴他們十一點之後的節目都是給大人看和聽的,有什麼錯嗎。」

  「可是我的讀書節目很健康。」

  「你們會介紹《金瓶梅》嗎。」

  書璐想了想:「如果有需要當然會。」

  「如果雅文問我《金瓶梅》講的是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不會的,」書璐坐下來,弄了弄頭髮,「現在的小孩對古文都沒什麼興趣。而且,這種書,我初一的時候就看過了,不要以為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這次輪到家修瞪大眼睛了。

  回家的路上,書璐坐在的士中,突然發現今天自己總是忍不住去看身邊的家修。她用力別過臉看著窗外,用冰冷的手捂住自己的臉,臉上竟然很燙。

  他們兩個,真的很不同,簡直是活在不同時代的人。

  「你今天好像有很多心事。」家修突然開口說。

  「沒有……」她含糊地搪塞了一句,就連自己都覺得很假,於是補充道,「可能最近工作太忙了吧。」

  「下個周六我不能去圖書館了。」

  「為什麼。」她脫口而出。

  「我要去參加一個酒會。」

  書璐作了個很怪的表情:「你也會去參加酒會嗎,我以為你只開學術研討會。」

  「酒會往往就是學術研討會。」他的回答很奧妙。

  她嘟嘴看著他,老男人竟然比她這個年輕人還有很多活動的樣子,想到下個星期的現在她可能會一個人無聊地回家,心裡覺得很不爽。

  「你要一起去嗎。」他突然問,但是眼睛卻是看著窗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去幹什麼?」

  「吃東西。」他轉頭看著她,「我每次去也只是吃東西,過過場而已,然後在9點之前回家。」

  書璐相信,家修一定在她眼裡看到了動搖,不然,他不會露出難得的微笑。

  周三下午,書璐和小曼照例是在辦公室奮力寫演播稿,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書璐走到窗邊,說:「不知道周六會不會下雨。」

  「你要出去嗎?」

  「恩。」

  「跟教授?」

  「他不是教授……」

  「好吧。去哪裡?」

  「酒會。」

  小曼吹了個口哨:「看來他也並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什麼意思。」

  「沒什麼,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喝酒。」

  書璐搖搖頭:「他不是這種人。」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自己小心。」小曼笑著拿起記事本,「我也希望周六不要下雨,晚上要去浦東采訪一個中年作家,如果下雨的話晚上回來很麻煩。」

  這天下班以後書璐去徐家匯的百貨公司買了一條她平時從來不會穿的連身裙,回家的路上,她小心地把裙子包在紙袋裡防止被淋濕。

  睡覺之前她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穿上新裙子的樣子,有點得意,但她突然想到:自己這樣盛裝打扮,那個老男人會不會只是穿一件夾克?

  細想之下,積極性被打擊了一半。

  書璐洩氣地躺在床上,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並不了解他。

  周六的早晨還在下雨,中午的時候卻突然開始放晴了,等到下午,地上的積水都乾了。三點的時候,媽媽來叫書璐聽電話,並且很神秘地說:「是一個男人打來的,沒聽過這個聲音。」

  她疑惑地接起電話,卻是家修。

  「我感冒了。」他第一句話便說,「五點來接你。」

  「哦。」她忽然有點忐忑不安。

  「等下見。」他電話掛地很直接了當。

  五點的時候,家修准時坐著的士來到樓下,他穿地很正式,甚至戴著領結。

  書璐又一次感到自己其實並不了解老男人,因為他穿西裝的樣子異常紳士,當他為她拉開車門的時候,書璐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一路上兩人沒有交談,都各自別開頭看著窗外,好像不敢看對方。

  酒會在家修工作的大廈旁的星級酒店舉行,走到會場門口的時候,家修忽然說:「你最好挽著我。」

  說完他拱起手臂,書璐只得伸手挽住他。她的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可是有什麼可緊張的呢?書璐想,所以一定是因為冷的關系。

  很多人跟老男人打招呼,老男人也跟很多人打招呼。可是令書璐失望的是,並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對此,家修的回答是:我說過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嗎?

  過了一會兒,領導們開始上台講話,家修竟然也在此列,書璐感到一口蛋糕卡在了喉嚨裡。然後眾人又三三兩兩地談話,有些人來跟家修碰杯,書璐免不了也一起喝了幾杯。

  九點的時候,家修低頭跟她說:「我們走吧,先送你回去,我有點不舒服。」

  書璐看著他,他的臉好像有點紅,聲音更加沙啞了。於是他們悄悄離開了會場。

  的士上,他們又是無話,不過這次是因為家修睡著了。他歪著頭,好像完全沉睡的樣子,書璐覺得他或許真的不舒服,他說過自己感冒了不是嗎。

  書璐忽然要求司機改變方向,朝他家的方向駛去。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具體地址,快到的時候,只能把他叫醒。

  「什麼,」他看著她,「不是說先送你回去嗎。」

  「可是你看上去不太舒服,還是先送你回去。」

  在書璐的堅持下,家修只得同意了。

  坐在沙發上,家修開始指揮書璐:「咳嗽藥水和藥片在冰箱裡,你把電水壺插上電後燒一點熱水。」

  看著家修很自覺地用沙發上的毛毯把自己從上到下包裹起來,書璐突然有點後悔——我只是說送你回來,又沒說要服侍你。

  「你爸媽呢。」書璐一邊拿藥一邊問。

  「在美國,跟我姐姐住一起。」

  書璐瞪大眼睛:「你一個人住?」

  她太羨慕了,對於一個剛工作的年輕人來說,能夠不用跟父母住在一起,是最大的自由。

  「我已經年紀大到可以一個人住了。」

  書璐把藥水和藥片放在家修旁邊,無奈地說:「但是年紀大的人未必懂得照顧好自己。」

  他沒有看她,直接把藥片吞了下去。

  過了很久,他長舒了一口氣,書璐才發現原來他剛才真的很認真地在吞藥片。

  「你小時不會有過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得想吐,但是又吐不出來的經歷吧。」

  老男人的表情就好像被發現的尿床的小男孩一樣,分明地寫著六個字:你怎麼會知道?!

  「我也有過,之後有好多年,我對吃藥片都有恐懼感。可是,後來有一天我治好了自己。」

  「?」家修兩眼放光地看著她。

  「我把花菜吞到喉嚨裡再吐出來,反復幾次後就消除了這種恐懼感。相反你還會愛上吐花菜的那種感覺——」

  沒等說完,她的頭就被輕輕敲了一下。

  「我相信我現在已經治愈了對吞藥片的恐懼,因為恐懼轉嫁到花菜上去了。」家修沒好氣地看著她,「你的生活總是這麼稀奇古怪嗎。」

  「我哪有!」書璐不解地看著他,「我是生活很正常的小孩。」

  家修也看著她,嚴肅的表情漸漸變得溫柔。

  「或許我們真的有代溝吧……」他輕輕地說。

  他的注視令書璐有點不自在,於是她起身參觀他的家。可能因為家人不在的關系,所以有兩扇房門是關著的,他自己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天花上的吊燈有一點點昏暗,房間裡只有一個大衣櫥,一張大床,和一張大沙發。她都很驚訝自己竟然連用了三個大字來形容,但是真的都是Big Size,不知道的人或許以為這裡住著姚明。

  「你以前是200公斤的大胖子嗎?為什麼房間裡的家具都這麼巨型?」

  家修裹著棉被從沙發上緩緩起來,又緩緩走到她身邊,才說:「我喜歡大氣的東西。」

  「並不是『大』的東西就叫做『大氣』。」書璐忽然很想調侃他,靠在門上說。

  「哦?」

  「胸部大的女人未必就大氣。」

  老男人臉色稍沉,大概他君子做慣了,更加不習慣跟小朋友討論這樣的問題,所以只是白了她一眼。

  書璐在心裡偷笑,原來這就是老男人的暗門啊,她終於也知道只要一句話就能堵住別人嘴的那種快感——尤其是,這個「別人」是裴家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關系,她忽然玩心大發,欺身上去摸他的額頭,果然是有點燙,看來病得不輕。

  家修卻因為她這個動作愣住了。

  書璐更加偷笑,難道他真的是不近女色?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老男人忽然很認真地說。

  「很晚嗎?還好把。」她有點想捉弄他。

  家修無奈地看著她,說:「聽話。」

  書璐看出了他的局促,心想,算了,他在生病,就放過他吧。但她堅持自己打的回去,不管怎麼說,病人為大。

  到家以後,她依約給家修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有氣無力,交代了幾句便掛斷了。

  這一夜,書璐躺在床上,已經很晚了,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興奮的感覺。是因為喝了酒嗎?

  大概吧……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媽媽連連催著起床,因為姐姐和姐夫來了,一家人已經在桌邊等著她吃飯。

  「你昨天去哪裡了?」大概是媽媽報的信,所以姐姐一來就很起勁地發問。

  「去酒會。」書璐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順便盤起一條腿,但很快在媽媽的喝止下又放了下來。

  「跟誰一起去的?」

  「幹嗎。」她忽然不想告訴姐姐,自己是跟裴家修一起去的。因為當初「相親」回來以後,她一個勁地說老男人怎麼怎麼無趣,怎麼怎麼嚴肅,現在又說跟他一起出去,好像很丟臉,自己當初那份矜持像是被人摔在地上,不那麼重要了。

  「是不是Harry啊。」姐姐不依不饒。

  「哎呀……」她盤起腿,然後又在媽媽的喝止後放下,「我是被他煩的沒辦法了才去的。」

  姐姐跟姐夫對望了一眼,很識相地閉上了嘴,不過兩人臉上的笑意,看得書璐很不爽。

  吃完飯回到自己房間,書璐忽然有點發自己的脾氣,幹嗎要跟老男人去酒會呢,這樣會讓兩人的關系有點不清不楚……

  想到這裡,她才想起,昨天老男人生病了,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看看客廳,姐姐、姐夫還在跟爸媽聊天,於是她趁大家不注意,拿了無繩電話躲到房間裡。

  鈴聲響了好多次才接通了。

  「喂……」家修的聲音聽上去比昨天還差。

  「你……沒事吧。」

  「……」

  「……」

  「你是誰……」

  書璐翻了個白眼,說:「我是曹書璐小朋友!」

  「哦……」他的反應好像慢了半拍,「是你,什麼事。」

  「你……是不是病的很重?」

  「……大概吧。」他的回答有氣無力。

  書璐覺得自己要是再這樣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通下去簡直要瘋了,於是說:「那我過來看你,你別出去。拜拜。」

  掛上電話,她當即換了衣服,在家人錯愕的注視下飛快出了門,又去藥店買了些藥,去面包店買了吃的,直奔老男人的家。

  書璐按了好幾下門鈴,家修才來開的門。他依舊裹著昨天那條被子,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頭髮有點蓬亂,臉色很不好,估計昨天她走了之後他就隨便倒下睡了。

  從來沒照顧過別人的書璐,此時感到自己閃耀著母性的光輝。她熱了牛奶烤了面包讓家修吃下,然後又強迫他吃了藥,折騰了一番後,他在沙發上睡著了。

  看著靜悄悄的客廳,她忽然覺得有點寂寞。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從她做「書路漫漫」的主持人開始,還是,從他們的圖書館之約開始?

  她已經太久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思考「寂寞」這個問題,因為,失戀離她已經很遠,悲傷也已經很遠了。她有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並且她每天都在為這份工作努力;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同事、新的讀者,她遇到了很多新的事物;她已經忘記了,忘記那些失敗、痛楚的記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

  但她有時候還是會感到寂寞。

  書璐站到窗前,外面下起了淅瀝的冬雨,朝著玻璃窗呼一口氣便看到一層霧,將外面的世界和裡面的世界隔絕。

  跟家修在一起的時候,書璐知道自己是任性的。因為他比她大太多,他一定會包容她的。書璐知道自己之所以願意跟他交朋友,就是因為這一點——她太習慣讓自己小心翼翼地去認真地生活,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有一點放肆,有一點妄為。

  不知道過了多久,家修醒了過來,緩緩起身抱著頭。

  「你頭很疼嗎。」書璐走到他的面前。

  「有一點。」

  「去洗個熱水澡吧,就會好的。」

  不知道是聽從她的建議,還是因為昨天沒洗澡的關系,家修請她去櫃子裡拿了乾淨的衣服,並且去浴室放水。

  「內褲要拿嗎。」書璐狡猾地大聲問。

  「不用了,謝謝!」家修的回答簡直有點咬牙切齒。

  但當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全身竟熱氣騰騰地只裹了一條大浴巾。

  書璐推著他回房間,說:「請你愛惜自己好嗎,感冒已經很嚴重了,還要吹風。」

  她關了房門把暖氣打開,又把濕漉漉的他塞到被子裡,這才坐到大沙發上。

  「謝謝。」他一直沒說話,大概因為頭疼的關系。

  「不用。」

  「你不要靠我太近,不然被傳染到的話就不好了。」

  「沒關系,你現在還沒好,不會傳染的。」

  「這是什麼怪理論。」

  「我有一個朋友說,一個人康復了,是因為他把毛病傳給了另一個人。」

  「是男朋友嗎。」他的聲音雖然有點沙啞,但是調侃的口氣還是沒變。

  「你怎麼知道。」書璐想了想,發現這句話真的是易飛對自己說的。

  老男人笑了幾聲,不小心引起了一連串咳嗽,然後說:「因為我以前也這麼跟我女朋友說過——當時我居心叵測。」

  兩人都笑了,為了這句話,為了各自的回憶,或許,還為了過往的種種。只是,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你到現在還相信這句話是嗎。」家修問。

  「說不定你的前女友也相信到現在呢。」

  「有可能……」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天花上那盞微暗的燈,下雨的冬天,外面格外昏暗,下午三四點,就已經開燈了。

  書璐忽然感到有點悲傷,因為家修說,你到現在還相信這句話是嗎,因為,她到現在真的還相信這句話。

  「你可以過來陪我嗎。」家修說。

  書璐起身緩緩走過去,他的臉有點蒼白,但是卻很溫柔,一點也不像平時嚴肅克己的他。

  「你可以坐在床邊跟我聊天嗎。」

  「聊什麼,你應該休息。」

  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她到底是要跟他聊呢還是叫他休息。

  「昨天……」他開口說,「謝謝你陪我。」

  她微笑了一下,忽然想,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謝謝嗎。

  「也謝謝你照顧我。」

  「你幹嗎跟我這麼客氣。」書璐坐在床邊翹著二郎腿,用手背拍他的肩。

  「沒有……是真的謝謝你。」

  「?」

  「謝謝你沒有嫌我無趣。」

  書璐低下頭摸了下鼻子,事實上,她時常覺得他無趣,不過有時候也會覺得他的這種無趣很有趣,這算不算他謝謝她的理由呢?

  「我很少跟女孩子相處的來——特別是年紀比我小的。」

  「為什麼,」書璐雙手抱胸看著他,「是你太清高不願意跟她們相處吧。」

  家修不著痕跡地微笑了一下:「你們總是有很多問題,很多想法,我總是覺得跟不上你們的腳步,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會覺得自己太老了。」

  「那麼跟你年紀相當的女孩子呢?」

  家修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克林頓都會遇見希拉裡。」

  「……」書璐做了個怪表情,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至少在我那個年代沒有遇到。」

  她忽然好奇心作祟:「可是上次你說去跟舊情人約會的。」

  他的眼神忽然有點復雜,好像並不想說下去。就在書璐打算放棄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卻忽然說:

  「那是雅君和雅文的媽媽。」

  「!」書璐錯愕地看著他。

  「我們從小就是鄰居……她跟我大哥離婚以後,很多年沒有回來。我們見面,是因為她想了解一下孩子的近況。」

  「那你為什麼說是跟舊情人約會?」書璐抓了抓頭髮。

  家修苦笑了一下:「因為她確實是我的舊情人。」

  「……」

  「……」

  「你是說,你跟你的前大嫂談過戀愛?!」

  「是的,」他的表情有點自嘲,「在她還沒有成為我的大嫂之前。」

  「——就是說你被大哥搶了女朋友嘍?」

  「……」

  「……」話一出口,書璐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太直接了,所以也不知道接什麼話好。

  「確切地說,」家修伸出一只手臂枕在頭下,「是的。」

  「啊……」這下反而是書璐覺得有點尷尬。

  「……」

  「那……你當時會不會想殺了你哥?」

  「當然不會。」

  「可是他是你哥,反而搶了你的女朋友。」

  「感情的事情,很難講清楚,如果他們兩個在一起能夠更幸福,我為什麼要把三個人都變得痛苦呢。」他的表情很平和。

  「如果我姐搶了我的男朋友,我一定……一定……」

  這兩秒之內,她的腦子裡想了千百個一定要怎樣,但臨要說出口,卻覺得,不管哪個一定,都太痛苦了,不管是自己,或是他人。

  「感情這件事,就好像今天你看中了這支股票,但是你追了幾次都沒買到,然後你又去看其他的股票,買了一支,說不定可以比你最先看上的這支賺得更多。」

  「你這是什麼比喻。」書璐無奈地瞪他。

  「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一定』。」

  沒有嗎?可是,她曾經以為,跟某某人在一起,一定會覺得很幸福。所以當她失去的時候,萬分痛苦。

  有十幾秒鍾,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思考著這個「一定」。

  過了一會兒,書璐說:「後來你還有過其他女朋友嗎。」

  「有過,」家修難得地歎了口氣,「不過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不論是長相身材性格。」

  她笑著打了他一下:「原來你不是看上去那麼老古板,年紀輕的時候還頗有些花花腸子。」

  他也被她逗笑了:「我雖然很古板,但我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書璐看著他的笑容,忽然感到心髒被什麼擊中了似的,跳得很快、很用力。

  她像觸電一樣站起身,感到臉在瞬間變得滾燙,說不出話來。

  「……」家修大概是被她的樣子嚇到了,所以只是盯著她看。

  「我我我……」她連說了三個「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

  「我要回家了!」最後,她仿佛用完所有的力氣,才說得出來。

  不等他反應過來,書璐立刻拎起袋子向門沖去,走到門前,她才想起沒跟他道別,於是含糊地說了聲「拜拜」,便沖了出去……

  慌張地走到樓下,摸著冰冷的牆壁,她才覺得自己正在降溫。

  啊,她究竟做了什麼?!

  看著外面淅瀝的雨,她才想起把雨傘忘在了他家裡。她唯有拉高衣領,低頭走了出去。

  在那個分手的夜晚,易飛說:「……我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對不起。」

  雖然很多年後知道當時他並沒有對不起自己,但是那一句話,仍會是她的惡夢。

  ……

  之後的一個星期,書璐和家修都沒有聯絡對方,這六天當中下了整整五天的雨,直到周六早晨,天空才明亮起來,雖然仍是陰雲密布,但書璐已經暗自感謝自己的祈禱成功了——因為她最討厭舉著雨傘去圖書館。

  吃午飯的時候,書璐沒來由地一陣緊張,腦海中一直不斷猜測著下午遇到家修的情景。他會覺得她很突兀嗎,或者以為她在耍小孩子脾氣,又或者以為她是在耍手段想引起他的注意?

  不管他是怎麼以為,令她擔心的是,這幾天他們都互相沒再聯絡——他生氣了嗎?

  「書璐,」爸爸在書房門口叫她,「過來。」

  書璐從飯桌邊起身,恭恭敬敬地來到父親大人面前。他們兩父女之間總是很嚴肅的,姐姐雖然比她大很多,但還總是在爸爸前面撒嬌,而她從小就對他有一種敬畏之情,不敢嘻笑怒罵。

  爸爸坐在書桌前,指著桌上一本筆記本說:「我們辦公室的小劉說他女兒要請你簽個名。」

  「啊?」她低順的頭猛地抬起,表情很驚愕,「請我簽名?」

  「嗯……據說她一直聽你的電台節目。」

  「……」這是書璐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竟對一些陌生人也有著影響力。

  下午去圖書館的路上,書璐突然覺得天空一點也不陰霾,濕濕的地面看著也不那麼討厭了。竟有聽眾來索要自己的簽名,而且還是拜托了爸爸,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的驕傲。

  她就這樣懷著愉快的心情在圖書館門口等待了一個半小時,家修卻始終沒有出現。

  坐在閱覽室裡那個她經常坐的位置上,書璐有點心不在焉。

  他……竟然真的沒來。

  生氣了?有可能——但他怎麼那麼小氣……

  她隨手拿了些書翻起來,但腦子裡連這些書的書名都沒記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的關系,這個周六的下午,閱覽室裡人很少,因此很安靜,安靜到書璐都沒注意到自己在發呆。

  「你好……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忽然身後有一個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書璐轉頭看著身後的家修,一臉錯愕。

  「這個開場白很不錯吧,」他難得地開玩笑說。

  「有一種遇見鬼的感覺。」書璐白了他一眼,但懸著的那顆心忽然放下了。

  家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真的嗎?可是我還是要強調,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她很想笑,並不是他說的這個笑話有多好笑,而是他一臉認真地說著這個冷笑話的樣子讓她覺得很想笑。

  「好的,我已經很確定地了解到你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真的嗎?」家修把文件從包裡拿出來,「那麼你還確定要跟我一起在圖書館呆一下午嗎?」

  「勉強確定。」書璐笑著回答。

  家修也笑了:「很好,介紹你一條財路,今天上午我們一直在開會討論美國大選的情況,美元會升值。」

  「呵呵,」書璐的笑容看上去很心虛,「我到目前為止的存款是人民幣八百一十二塊六角。」

  「我們今天一直在雞同鴨講是嗎。」他微笑著說。

  書璐從來沒看到過他如此長時間地露出微笑,她想,他是不是也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這天晚上家修帶著書璐去哥哥家給侄子侄女補習,書璐站在客廳裡向窗外望去,外面又下起雨來,使得這個寒冷的冬夜更加寒冷。但是路燈照在路邊一個個小水塘上,映出暖暖的微光。

  下周就是聖誕節,再過一周,千禧年就到了。她忽然有一種預感,所有的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只是她不知道這種變化,究竟是好還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