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捨身守護

  「小姐,您快看,下雪了。」綠倚的驚呼聲,讓隨意翻動著書頁的慕容舒清也抬起了頭。掀開竹簾,外面已經是一片銀白,慕容舒清笑道:「嗯,這是附近最高的山,過了這座鳳山,就是鳳城,離臨風關很近了。」

  他們上山之前,山下還沒有下雪,想不到這山上山下的溫差這麼大。鳳山附近山體眾多,層層疊疊,官道修建的難度也很大,要到臨風關,走鳳山是最快也是唯一的路徑。

  綠倚正想叫紫鴛也來賞雪,可是一回頭,就看見紫鴛臉色有些蒼白地閉著眼睛。綠倚馬上來到她身邊,擔心地握著她的手,問道:「紫鴛姐姐,你不舒服嗎?」

  紫鴛靠著車壁,笑著搖搖頭,聲音有些虛弱地說道:「沒什麼,可能是太顛簸了,有些暈。」

  慕容舒清淡淡地說道:「那就在前面休息一下吧。」

  紫鴛小聲回道:「謝小姐。」

  馬車在靠近山頂的一塊較為寬闊的空地上停了下來,慕容舒清率先下了車,雪並沒有停,只是小了很多,接下一朵緩緩飄落的雪花,看它在手心中漸漸融化,慕容舒清深吸了一口氣,寒風和著雪氣,讓她有些受不了地輕咳起來。

  最為興奮的就是冰魄了,這樣的天氣是它最為喜歡也最習慣的,進入北邊開始,它就一直處在激昂的情緒中,尤其是今天下了雪,它就跑得更歡了。在附近繞了一大圈,冰魄終於安靜了一會兒,在慕容舒清身邊停下來,不停地用前額摩挲著她的臉頰。慕容舒清無奈地閃躲著,冰魄鼻子裡噴出來的熱氣弄得她好癢,最後她只得拍拍它的頭,接過綠倚遞過來的人參餵牠吃,才讓它老實下來。

  「小姐,您加件衣服,好冷。」綠倚一邊哆嗦著給慕容舒清加衣服,一邊看冰魄吃得歡暢,這大冷天的,它就那一身短毛,一點都不怕冷,真讓人羡慕。

  綠倚一直生活在南方,一時還不能適應北方的天氣,已經穿了裡三層外三層的棉襖,還是不停地摩拳擦掌。慕容舒清輕拍她被凍得發紅的臉,笑道:「你到馬車上去吧,彆著涼了。」

  綠倚連忙搖頭,把脖子縮進慕容舒清送她的紫貂圍脖裡,伸手接著不斷飛落的雪花,開心地說道:「這裡好美,我想看看。」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天地間一片雪白的景象,沒有其他的色彩,純淨而單一。原來壯觀也是種美,讓人莫名地敬畏,她覺得自己在這天地間好渺小。綠倚不自覺地上前一步,想要融入這片雪白當中,可是她忘了自己已經站在了邊緣,這一步,差點踏進深淵裡。

  慕容舒清眼明手快地拉住綠倚的手臂,將她帶離懸崖的邊緣,「小心,鳳山四周群峰疊嶂,從這兒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綠倚驚魂未定,看了看剛才自己站的地方,被她踩落的石塊掉下去都沒有聲響,她不禁嚥了嚥口水,再往後退了一步,躲在慕容舒清身後,愣愣地點頭回道:「哦。」

  慕容舒清輕笑,看來這次把小丫頭嚇壞了,不過她很理解那種感受,就是彷彿不受控制般地想要靠近那似乎近在眼前的銀裝素裹的世界。

  「紫鴛姐姐,你好點了嗎?」綠倚看紫鴛一直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不舒服應該在馬車上多休息才是,這天寒地凍的,紫鴛姐姐和自己一樣都沒有來過北方,還穿得這麼少,難怪生病了。

  綠倚平復了一下剛才被嚇得快要跳出來的心臟,深吸了一口氣,從慕容舒清身後走出來,正想到馬車裡給紫鴛拿一件衣服,慕容舒清卻抓住了她的手,綠倚疑惑地看著她,只見她只是拉著自己,眼睛卻是眺望遠處的群山。久久,慕容舒清才如嘆息般地說道:「看來,我們沒有這麼容易下山了。」

  慕容舒清的話音剛落,原來頗為空曠的山道上,躍出了二十多個黑衣人,出現得這樣無聲無息,該是早就埋伏在這裡的。

  原本就不是很寬敞的山道變得擁擠,莫殘站在慕容舒清身後,默然無語,並不看向這些黑衣人,一雙比這漫天風雪更為寒冷的眼,流連於崇山峻嶺間,但是沒有人敢忽視他的存在。冰魄感受到黑衣人的殺氣,鼻子不斷噴著粗氣,炎雨也似乎早有準備般,與冰魄併排而立,神色不變。

  形勢一下變得緊張起來,綠倚自覺地退到慕容舒清身後,她不會武功,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別給小姐惹麻煩是她現在最應該做的。紫鴛還站在馬車旁一動未動,綠倚以為她是嚇傻了,著急地對她說道:「紫鴛姐姐,快過來。」

  紫鴛久久沒有動,只是平時溫婉帶笑的眼正犀利地盯著還在賞雪聽風的慕容舒清,她這樣詭異的眼神,讓綠倚覺得可怕,不自覺地抓緊慕容舒清的衣袖。

  慕容舒清回過頭,握著綠倚的手,微涼的手掌沒有能夠帶給綠倚溫暖,但是緊握的力度,卻能讓她安心。安撫了綠倚不安的情緒,慕容舒清環視了一眼將他們包圍起來的黑衣人,才將視線移到紫鴛身上,淡淡地說道:「你選了這麼久,才決定在這裡動手,看來是有了萬全的準備了。」

  紫鴛一邊搖頭,一邊笑道:「我這麼小心,還是被你看出來了。」語氣中透著無奈,還有說不出是欣賞還是興奮的情緒。

  完全不同於紫鴛清潤柔和的嗓音卻從紫鴛身體裡發出來,綠倚睜大了眼睛,「紫鴛姐姐……」

  「她不是。」慕容舒清小聲地解釋著。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一般,紫鴛素手輕揚,一塊薄如蟬翼的臉皮被掀開。

  麵皮下,是一張蒼白而平凡的臉,毫無血色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五官毫無特色。如果一定要說出一樣特別的地方,就是那雙眼睛,無情而犀利。

  「紫鴛在哪裡?」她曾修書回去問過馮毅,他只說紫鴛是忽然失蹤的,並沒有和他提過要去找她,紫鴛不是這樣一個沒有交代的人,這讓她起了疑心;再則,紫鴛兩年前意外受傷,她的右手幾乎用不上力,只是她平時不願提起,所以少有人知道。

  那夜遇襲,她查看紫鴛右手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這女子的易容術也算是登峰造極了,不僅把紫鴛的面貌描摹得分毫不差,就連神態說話也毫無二致。

  「死了。」女子冷漠地丟出一句話。

  她的話,讓慕容舒清皺起了眉,也把綠倚驚得臉色慘白。慕容舒清並沒有失態,依然從容地說道:「她沒有死,而且你還把她藏在附近。」

  「何以見得?」女子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挑釁的笑意。

  「你做事小心謹慎,力求完美,所以你一定會留著紫鴛,從她身上知道更多,不讓自己露出破綻,一日未成功,她就一日不會死。」她的心很緊張,希望她的猜測沒有錯,這女子會留著紫鴛以防萬一。

  女子輕拍手掌,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彷彿人命在她眼中多麼的不值一提,「精采,不過是個丫頭,死了就死了,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條命了,留著無用。」

  紫鴛沒有死,她的話透露了這個信息,只是那丫頭一定受了很多苦,想到紫鴛會受到的磨難,慕容舒清一直淡然清雅的臉,也蒙上一層寒霜,她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晰地問道:「她在哪裡?」

  慕容舒清突變的臉色,卻換來女子放肆的大笑,只是笑聲中,竟有些淒厲。女子終於收了笑,並沒有說出紫鴛的所在,那張一成不變的臉恢復了原有的默然,只是眼裡的犀利換成了淡漠。

  她忽然閉上了眼睛,輕揮右手,黑衣人有了動作,一把把長劍森冷而無情地指向慕容舒清。

  只是他們才剛要衝向慕容舒清,未等接近她的身邊,已經被忽然所至的利箭穿胸而過,密密麻麻的箭雨,將他們逼退回去。女子猛地睜開眼,只見他們的上方,站在數十個蒙面的黑衣暗士,他們手中的弓箭正滿弓地指向他們。

  暗士的出現,讓形勢瞬間逆轉,黑衣人及女子被圍在中間,慕容舒清正打算再問紫鴛的所在,一個悠揚清潤的男聲朗聲笑道:「我早說過,她如果這麼容易對付就不叫慕容舒清了。」

  慕容舒清抬頭看向聲音的出處,在群山環繞白雪皚皚的山石後面,瞬間出現了幾十個人,這些人沒有故弄玄虛地穿著黑衣,只是一般家丁穿著的深藍布衣,但是能如此靜默地出現在如此多的高手中,可見也是不凡。他們的中間,最為惹眼的,是兩個男子,一人著淡藍錦袍,長髮用白玉冠彆著,臉上是溫文爾雅、如沐春風的笑容;他身邊,是一個著絳紅布衣的男子,精瘦的身材,生人勿近的氣息,那雙眼已經不能用冷來形容,彷彿與之對視,都會被吸魂攝魄一般。

  慕容舒清苦笑地看著這忽然冒出來的一群人,眼前的一切還真是印證了一句老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今天是真的不能善了了。莫殘在察覺這些人之後,就將她拉到了身後。慕容舒清從莫殘身後走了出來,和他對視一笑,並肩而立,看向藍衣男子時,仍是那樣地淺笑道:「要見燕王大駕,還真是難的。[Lenovo Us3]」與宏冥一別三年,她以為和他不會再見,誰知今日還是對上了,如果對手是他,她沒有把握,這人城府心機太深了。

  宏冥輕輕佻眉,她竟還記得他,三年前的那一眼,他算是錯看了這個平凡青澀的小丫頭了。他溫潤有禮地笑道:「為了慕容小姐,值得。」

  不愧是萬民稱頌的賢君啊,永遠都是那樣溫潤有禮,若是那雙眼也能平靜仁慈,才真是百姓之福吧,慕容舒清淡然對道:「燕王如此勞師動眾,倒叫舒清受寵若驚了。」

  「慕容小姐還真是客氣。見你一面可不容易。」

  慕容舒清笑著環視了一眼這幾乎佈滿山頭的人影,似笑非笑地調侃道:「那麼今天燕王這麼大陣勢,還親自出面,是來和我聊天賞雪的了?」

  宏冥對於她近乎諷刺的輕笑也不惱,隨意地捋了捋袖子,笑道:「有何不可?」

  他們如老友相聚般地自然閒聊,似乎完全不被周邊詭異的氣氛和明顯的殺氣所阻,只可惜有人看不順眼他們這樣地笑裡藏刀,暗潮洶湧,不耐煩地說道:「你們囉唆夠了沒有?」

  這人的聲音和他的外形倒是很配,一樣地如冷風過境。相較起來,慕容舒清覺得還是莫殘的冷凝來得可愛些。人類性格的形成,與環境和際遇有著緊密的聯繫,慕容舒清不得不嘆息,難道這噩運都讓他們給撞上了?不過這人也真厲害,宏冥好歹也是一國之君了,他說話還真是不客氣。

  宏冥輕咳一聲,掩飾了一下尷尬的氣氛,才重新揚起他招牌式的笑容說道:「朕今日來,是想和慕容小姐談一次合作。」

  「你想如何合作?燕王是看出我活著比死了有價值?」她倒想聽聽這樣的形勢下,他們有什麼可以合作的,或者這位燕王想要兩頭通吃?

  「想請慕容小姐到燕芮做客。」宏冥說得客氣。

  「然後?」慕容舒清卻不會天真地以為僅此而已。

  「再向慕容家借點東西。」

  借東西?呵呵,慕容舒清笑了起來,他說得還真是含蓄,就是軟禁她,進而控制慕容家吧。慕容舒清將被風吹亂的落髮別到耳後,坦然地與之對視,一副在商言商的樣子輕問道:「所謂合作,該是雙方都有利益,若是單方面得利那叫脅迫,我看不出我的利益在哪裡?」

  「你可以在我燕芮享盡榮華富貴,長命百歲。」或者納了她是更好的選擇,只要她成了他的人,慕容家自然就是他的了,而且今日看來,這淡然別緻的翩翩風采竟是另一般的風情。

  「慕容小姐意下如何?」

  他言下之意和眼中跳動的火花,明白地說明了他的企圖。慕容舒清輕笑著搖頭,難道他們以為佔有了她的身體或是隨便給個名分,就能困住她嗎!隨手拍下肩頭的雪花,慕容舒清回絶道:「你的合作條件不是很吸引我。」

  她真的以為自己還有資格和他談條件?宏冥狀似隨意地掃了慕容舒清身邊的人一眼,身後的弓箭手立刻將箭指向他們,他語氣輕柔,卻讓聽的人覺得陰森,「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他們的命你也不在意了嗎?」

  「燕王早用他們威脅我,也許已經事半功倍了,只是你真當我是未經世事的孩子嗎?你來東隅不能讓人知道,我去燕芮更不能讓人知道。不管我的答案是什麼,他們都一定要死。」若是她的屈從,可以換得他們的性命,倒也無所謂,反正去那裡也沒有什麼區別,而且以莫殘和炎雨的能力,有了萬全的準備,自然可以救她,只是這宏冥又怎麼可能放著這些隱患呢!

  「慕容舒清,你身為女子倒是可惜了。既然你知道,那又何必做無謂的抵抗?不能為我所用,就只有死路一條。」

  隨著宏冥的一聲令下,場面變得有些混亂,原來跟著女子的黑衣人紛紛向他們衝過來,和炎雨、莫殘交起了手,而她原來埋伏在山嶺間的暗士也和宏冥的手下較量著,但是他們人更多,佔據的位置也更好,暗士漸漸力不從心。不時向她和綠倚射過來的利箭都被莫殘一一擋回去了。

  慕容舒清看著眼前的形勢,不由得再次皺起了眉,這樣打下去也不是辦法,她完全沒有勝算,她要打破僵局才行。風雪中,慕容舒清讓自己儘量不被眼前的刀光劍影所影響,思索著該怎麼突出重圍。

  宏冥不得不在心裡承認,慕容舒清確實是他見過的最為出色的女子,這天下間的女子足智多謀者有之,堅強勇敢者有之,臨危不懼者有之,然,如她般心懷溫情、心智清明者,他還未曾見過。漫天飄落的雪花中,孑然而立的她,看起來竟然美得驚心。他還真不捨得她死。只是他身邊的男子似乎並不樂見慕容舒清活著,只見他對一直立於身後的兩個藍衣男子微微示意,兩人如鬼魅般的身形迅速地飛奔而出,直奔莫殘而去。

  兩人的功夫都很高,在他們的糾纏下,莫殘無暇分身,就在這時候,一支力透千鈞的長箭以讓人避無可避的速度射出,射箭者是一臉冷峻的絳衣男子,而他的目標,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慕容舒清。

  這一箭,慕容舒清沒有能力避開,就是她身邊的莫殘,也只來得及揮出一劍,劍氣將長箭打偏了,但是它仍從慕容舒清的左肩穿肩而過,可見那力道是多麼的驚人。慕容舒清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肩膀劇痛,一道強勁的力量將她往後帶,她控制不住地後退兩步,但是她的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一聲驚呼,慕容舒清跌落下去,和她幾乎同時跳下的,還有一道暗黑身影。

  慕容舒清只覺得自己正失重地往下掉,不過很快,一個黑影迎面而來,然後就是腰間一痛,她停止了下墜。慕容舒清看清來人的臉,是莫殘,他一手緊緊地攬著她的腰,一手執劍插入岩石間,延緩下墜。她想伸手抱住莫殘的脖子,以減輕他的壓力,可是肩膀的劇痛讓她根本抬不起手來,寒風凜冽,她疼得冷汗直流,鼻尖的血腥味讓慕容舒清清醒了一些,她原來以為是她的血,可是臉頰的濕意讓她知道,這血,是莫殘的。

  黑衣看不出他到底受了多少傷,慕容舒清正想開口,可是從山上不斷射下來的利箭,封住了她的問題。莫殘將她置於懷中,用堅實的身體緊緊地擁著她,她只聽見耳邊呼嘯的利箭劃破長空的聲音,同時,莫殘悶哼一聲,這告訴她,他中箭了。

  這樣密集的箭雨,他不知道傷成怎麼樣!慕容舒清一動也不敢亂動,怕自己一絲一毫的扭動,對於莫殘來說,都是最大的負擔。似乎過了很久,箭不再下落,莫殘微微放鬆了一些,慕容舒清才得以抬頭,可是,剛從莫殘懷裡抬起頭來,一滴血正好滴在她額間,溫熱而黏稠。他的背後——竟然插著四根箭,而且幾乎根根當胸穿過,他抓著劍的手臂,也被射中一箭,結實的右手被血染紅了,快要爆出來的青筋隨著手的顫抖,忽隱忽現,可是那只擁著她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

  慕容舒清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一般,再加上肩膀的疼痛,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不忍看莫殘這一身是血的樣子,慕容舒清閉上了眼睛,掩下眼中瀰漫的淚光,將臉靠在莫殘懷裡,低聲說道:「莫殘,放手吧。」這原本就不是她的世界,或者這樣離開也沒有什麼不好。

  攬在腰間的手瞬間收緊,勒得她生疼,莫殘和著粗喘的低啞聲音在耳邊響起,「我說過,不會讓你死。」

  他連說句話都已經這樣困難,又是何苦呢?慕容舒清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第一次,她有些暴躁地低吼道:「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死。你放手!你……」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再對上莫殘佈滿血絲的雙眼後,慕容舒清竟是說不出話了,淚水終於止不住地滑落。

  他笑了,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笑,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他的笑會是什麼樣的,是依然如冰雪般寒冷,還是如雪融後的春風一樣溫暖?原來都不是,是如水般純淨而清澈,如火般燦爛而瑰麗,可是為什麼,這樣的笑容會讓她看了心傷呢?

  莫殘用盡全力,一腳蹬在微突的岩石上,翻轉身形,將慕容舒清置於腿上,將手置於慕容舒清背後。慕容舒清從莫殘的笑容中才回過神來,發現他的異常舉動,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她心中蔓延。莫殘動作很快,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時間,慕容舒清只覺得背後有一股強大的勁力將她往上推,當身體騰空而起的瞬間,她忽然明白了莫殘在做什麼。

  因為姿勢的變化和用力過猛,支撐著他們的岩石也在慕容舒清起身後裂得粉碎,莫殘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攀附其他的岩石,送慕容舒清上去,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

  慕容舒清只來得及再看下墜的莫殘一眼。他依然帶著那讓人心碎的笑,消失在她眼中。

  「莫殘——」

  夜幕漸漸降臨,吞噬了光明,盡情地展露著它的鬼魅。精緻華美的房間裡,點著一盞小燭台,柔弱的燭光,未能看出房間的全貌,一張雕花梨木床上,隱約可見躺著一個身穿白衣、臉色蒼白、被夢魘糾纏、不斷低喃的女子。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寧靜清雅、如玉般溫潤、如水般清澈的男子。

  男子藉著桌上並不明亮的燭光,隨意地翻動著書頁,每當女子輾轉呢喃時,他都會為她擦拭汗珠,直到女子安靜下來,他才又回到椅子上,翻閲他的書。

  「莫殘……」

  「莫殘!」慕容舒清忽然吶喊著睜開眼,額間的清涼讓她看向為她拭汗的人。一個面容俊秀、一身清朗的男子正坐在床邊,看到她醒來,他揚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如釋重負地笑道:「你醒了。」

  「你是?」慕容舒清很疑惑,剛剛清醒的腦子還沒有恢復過來。

  男子不語,只是笑看著她。

  那雙清澈寧靜、燦若星辰的眼,還有那幅畫卷……是他!「秦修之?」慕容舒清不敢確定地問道。他的長相和她上次看到的大相逕庭,要不是那雙眼睛,她根本認不出他。

  「你還記得我。」秦修之平靜如湖的眼蕩起了一陣微波,一別大半年了吧,她竟記得他。

  慕容舒清痛苦地想要揉一揉混沌的腦子,可是劇痛的左肩仍是未能動彈,肩上的傷讓慕容舒清忽然想起了落崖的一瞬間,還有莫殘的捨身相救。她緊緊抓住秦修之的手,激動地叫道:「莫殘,莫殘在哪裡?」

  秦修之任她抓疼自己的手,為了不讓她太激動而弄傷自己,他扶住她受傷的肩膀,溫和地問道:「什麼莫殘?你叫了兩天的人嗎?」

  慕容舒清一愣,急忙問道:「兩天?你是說我昏迷了兩天?」

  「嗯。」

  慕容舒清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現在這樣的她不能思考。好不容易緩了緩,她讓秦修之幫助她坐了起來,急道:「我求你一件事情。」

  「你說吧。」秦修之找來靠墊,讓她坐得舒服些。她的要求,只要他力所能及,他會做的。

  「到鳳山北面懸崖下,還有附近的山澗幫我找一個男子,他著黑衣,大概身高八尺,身受重傷。」兩天,她錯過了救他最重要的時間,就算莫殘武功高強,掉下去沒有死,可是他那一身的傷……

  慕容舒清不敢想下去,無論如何她不能放棄尋找他的機會,她相信他也不會放棄。

  秦修之朝窗外喚道:「襲慕。」

  很快,屋裡走進一個玄衣男子,頎長而健壯的身形,俊朗的面容,傲人的氣勢,目不斜視地在秦修之面前停下,抱拳行禮道:「主子。」

  秦修之點頭過後馬上說道:「你帶十人到鳳山北面懸崖下,找一個黑衣男子,分頭行動,明日申時來報結果。」

  「是。」男子領命後,迅速離開。

  慕容舒清驚道:「他們是你的人?」那個襲慕分明就是那日蓉城冬至之夜與他們交過手的神秘人士的领頭人,他的聲音和他的眼她都不會錯認,可他們是秦修之的人?!那麼他們為什麼會看見玉玲瓏就走了呢?還是秦修之和莫殘的身世有什麼關聯呢?

  還有她明明是被莫殘拋上懸崖,為什麼會在這裡?宏冥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她?!炎雨,綠倚,紫鴛呢?他們在哪裡?是生是死?

  天啊,慕容舒清腦中一堆疑問,如纏繞的線頭,找不到一個頭緒,本來就疼痛不已的頭,現在更是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拍腦袋,慕容舒清痛苦地低吟著。

  秦修之抓住她自虐的手,讓她靠在軟墊上,安慰道:「你才剛醒,就別太傷神了,先養好身體吧。」

  這時,一個青澀的青衣小童端著一碗粥,走到秦修之身邊,小聲說道:「公子,粥到了。」

  接過小童遞過來的粥,秦修之一面吹著還很燙的粥,一面勸道:「你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先喝點粥。」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不習慣別人餵食,慕容舒清輕輕別過臉,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想要接過粥碗。秦修之卻沒有給她,托著粥碗,將勺子放到她手中,「你的手受傷了,自己吃可以,但是讓我幫你拿著。」

  慕容舒清點頭,沒有再和秦修之較勁,她現在急於知道很多事情,她要從他口中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才能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

  拿起勺子,將粥送往嘴裡,慕容舒清平復了有些紛亂的思緒,回了一直溫柔地看著她的秦修之一個微笑,說道:「我一邊吃,你一邊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身邊的人呢?」

  眼前的她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是他在她眼中又看見了那如初見時淡定而睿智的光芒,這樣的她讓秦修之放心地點點頭,知道她現在迫切地想知道她關心的人和事情,秦修之說道:「我在上個月接到月兒的信,讓我在半月內趕到東隅,她說找到了你,還說你需要幫助,想儘快見到我,所以我就趕來了。」

  慕容舒清拿著勺子的手一頓,這西烈月還真是什麼都敢說,可是現在她還真得謝她,雖然她還不知道她昏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現在能安然地躺在這裡,秦修之一定出了很大力氣。慕容舒清放下勺子,輕輕搖頭,將秦修之的手推回,示意不再吃了。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專心地看著他,說道:「說下去。」

  秦修之看了一眼已吃了過半的粥,也不再逼她,將碗遞給候在一旁的小童,繼續說道:「母皇擔心我的安全,將國中最好的一支暗軍派來保護我。我到了東隅後,月兒告訴我,你已經不在京城了,我就沿著北行的路線找你。可是一路上也不太平,我到東隅沒多久,不知道是什麼人一直跟蹤著我,但是又不像要殺我的樣子,倒像是在找東西。有一天一個刺客被襲慕發現了,就一路追了出去,回來之後,襲慕告訴我他看到一個女子手中拿著和我一樣的玉玲瓏。他描述了一下女子的身形樣貌,我猜那人是你。」

  「下闋在你這裡?」慕容舒清驚問。她找了很久,那和莫殘身世息息相關的下闋居然在他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