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再見十三圓桌騎士

  〔莫金笑道:「看來沒錯了,他們選了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他長出一口氣,「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潔白的神山之路,還有一條,則是漆黑的冥河之路。在文檔記載中,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對岸,但是那條河,卻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

  【嚴勇之死】

  張立有氣無力地說道:「強巴少爺,我想睡覺又睡不著,肚子餓得發慌,全身痠痛得要命,還要不停划槳,我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來說話啊。」

  卓木強巴道:「不要那麼喪氣嘛,你不是一直都很開朗的嗎。」

  張立一口京劇口音道:「我現在是又冷又餓,飢寒交迫,怎麼一個慘字了得,慘!慘!慘……」

  岳陽道:「得了吧,你瞧勇哥就不像你那樣,這點困難就喊苦喊累,以後還怎麼跟強巴少爺混,出去後可別告訴人家你是跟強巴少爺混的。」

  卓木強巴道:「岳陽,聽你的語氣,那精氣神兒還挺足,唱首歌,振奮一下大家的情緒。」

  「啊?唱歌?」岳陽轉過頭來,卻是一張苦瓜臉,說道,「饒了我吧,強巴少爺,我們有三十多個小時沒睡過覺了,我現在握槳都握得手軟,唱歌,實在是唱不出來。」

  張立頓時哧哧地笑出聲來。

  卓木強巴道:「再堅持一下,唱個歌,我們就吃東西,也該迎接下一次潮汐力了。」

  「強巴少爺,不是我自謙,以我目前的狀態,唱歌根本就起不到激勵人心的作用,只會讓大家更加痛苦。」岳陽想了想,突然大聲叫道,「瘦子!」

  趙莊生在船尾應道:「哎!」

  岳陽道:「強巴少爺讓你唱首歌!讓大家振奮一下。」

  「唱歌?唱什麼歌?」

  「隨便你啦,要唱有激情的,讓人精神煥發的那種。」

  「哦。」趙莊生想了想,大聲唱道,「前路在哪方,誰伴我闖蕩……」

  剛唱了個開頭,岳陽就大聲道:「不行不行,Beyond的歌太傷情了,換一首換一首。」

  趙莊生又換道:「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說……」

  岳陽又道:「太老了吧,這首歌更頹廢。」

  張立補充道:「哎呀,現在大家都手腳發軟,唱什麼振奮的歌嘛,要唱恬適的歌,幫助大家休息和恢復體力,要有意境,最好能讓大家感到目前的環境很舒適那種。」

  岳陽不同意道:「目前的環境還能舒適?」

  張立道:「當然是發揮你的想像啦,你可以閉上眼睛想像,這一泓清水是多麼的寧靜,周圍的景緻是多麼的誘人,藍天白雲,碧海銀沙,微風拂柳……」

  趙莊生得到了啟發,忙道:「有了有了,找到一首很適合這個意境的歌。」緊接著,就帶著顫音地唱道,「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輕輕……」

  岳陽聽得渾身上下一哆嗦,忙道:「不行,快別唱了,我要吐了。」

  卓木強巴道:「別讓莊生唱了,他已經很多天沒能吃下東西了。」

  張立同時撫掌大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種意境。勇哥,你說是不是——勇哥!」

  張立伸出手去,竟然抓住了嚴勇握槳的手,只覺得那手冷得像塊冰,再看嚴勇,額頭卻還在滲汗,他腰彎得像蝦米,膝蓋頂著胸口,身體蜷成一團,牙齒磨得咯咯響,顯然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張立一驚,放下船槳霍地站了起來。卓木強巴也注意到嚴勇的異狀,忙道:「怎麼啦,嚴勇?」

  岳陽已經叫了起來:「敏敏!塔西法師,快來啊!」

  嚴勇艱難地抬起頭來,臉白如紙,卻仍堅持道:「我沒事,別管我,快划船!」

  這次沒人相信他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情緒一激動,一張口,又趕緊別過頭去,頭耷在船舷上吐了起來。這次,卓木強巴看得分明,那咖啡色的嘔吐物,哪裡是什麼巧克力,那分明是血啊!這一吐,嚴勇終於堅持不住,蜷縮得更緊了。

  ※※※

  唐敏和塔西法師趕來了,胡楊隊長和呂競男也趕了過來,巴桑將探照燈打過來,只見嚴勇極力克制著,可全身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那是肌肉自發的顫動,那咖啡色的嘔吐物發出排泄物的臭氣,呂競男一看嚴勇的姿勢和那嘔吐物,震驚道:「腸扭轉!有多久了?」

  腸扭轉,卓木強巴心中一跳,那是餐後劇烈運動可能引發死亡的幾種病症之一,那種絞痛能讓人覺得好像腹腔內的腸道被絞得寸寸斷裂,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眼前這個漢子是怎麼一聲不吭挺過來的?

  唐敏作了體徵檢查,悲傷道:「應該是謝爾舍米斯基症。嚴隊長,你,你怎麼不說啊?」她清楚地觸摸到,嚴勇腹脹如鼓,而且能聽到明顯的水振聲,閉上眼睛,彷彿能看到那肚子裡被消化液和血水浸泡著的壞死、寸斷的腸道。腸扭轉一旦發現,非手術不能治療,更何況是在劇烈震盪的環境下,必須剖腹探查,手術治療,否則死亡率很高。如今嚴勇的情況,可以說已到了強弩之末,他體內的內臟恐怕有一多半都被消化液和各種細菌侵蝕著,還能保持意識的清醒也全憑他自身的一股毅力支撐著,那種精神力量一旦消失,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使其復生。

  塔西法師也微微地搖了搖頭,露出惋惜的神情。

  嚴勇苦笑道:「我以為,再多堅持一下,就能……就能看到香巴拉了,沒想到……沒想到,這身體竟然支持不住了。」

  胡楊隊長摟著嚴勇雙肩,道:「老夥計,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你再堅持一下啊!」

  嚴勇安慰似的拍了拍胡楊隊長,向胡楊隊長身後的卓木強巴問道:「強巴少爺,我們,真的能到香巴拉嗎?」

  卓木強巴道:「能,一定能!」

  嚴勇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將手伸進衣服裡,摸摸索索,取出一張照片,卻是他自己的,不知道在哪座山腳下照的。嚴勇將照片交給胡楊隊長,道:「老隊長,我可能真的堅持不到那裡了,等你們到了那裡,把照片裡的人剪下來,再……再照一張。這樣,這樣就沒有破綻了……老隊長,答應我,如果你們能回去,請將我的遺書和那張照片一起交給我兒子,告訴他,他父親畢竟……畢竟是到過香巴拉了,沒有遺憾,沒有!」最後幾句,嚴勇幾乎是用盡力氣吼出來的。他臨終前,圓睜著雙眼,雙手死死握著胡楊隊長的衣領,彷彿不甘心就這樣離去,他還沒看到他心中的香巴拉呢!

  胡楊隊長顫抖著雙手,收好了那張照片,兩行熱淚,終於不可遏止地從佈滿皺紋的眼角滾滾落下。

  又有一盞頭燈沉落了,好似劃破夜空的流星,它的光亮只是那麼短暫的一瞬,但誰也不能無視那淒迷的美麗。

  頭燈緩緩沉入海中,生者的心也隨之沉到冰冷的海底。又一個生命消逝了,他們卻不知道該悲傷還是該絕望,持續不斷的生死相別讓他們麻木,下一個或許就將輪到自己。每個人在心裡多少都有這樣的想法,他們是在冥河上漂流,這裡本就是與生相違背的地方。隨著嚴勇的沉沒,船上再沒有笑聲,冰冷的風吹著每一個人,大家都默默注視著嚴勇的頭燈消失的方向,直到頭頂的光芒徹底不見。岳陽突然縮緊眼睛,他彷彿覺得,嚴勇的頭燈,還沒有下沉到足夠深的地方就突然消失了,是幻覺嗎?他揉了揉眼睛,尚未乾透的水順著髮際滴在手背上,再睜開眼時,頭燈的光芒早已徹底消失。一定是幻覺,岳陽暗想。

  ※※※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們在怒吼聲中迎來了第三次潮汐大潮。這次大潮比之第二次明顯小了許多,蛇形船一次都沒有翻轉,看來他們已經進入了真正的海洋核心地帶,起碼離喇叭口遠了。這次潮水過後,張翔也離開了大家,他是在潮湧的過程之中就悄悄走了的,待潮水過後,他已經停止呼吸,據唐敏和塔西法師檢查的結果,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應該沒有痛苦,如同人在熟睡中,便回歸了主的懷抱。

  又一盞頭燈熄滅了,而活著的人還在船上隨波漂蕩。岳陽注視著消失的張翔,這次看清楚了,沒錯,頭燈下沉不到十米就突然消失了,好像被什麼巨大的東西突然遮擋住了。岳陽將這個現象告訴了卓木強巴,卓木強巴屏息道:「你認為,那是什麼呢?」

  岳陽道:「有生物,海裡有生物,並且跟在我們船的周圍,好像在等待食物的樣子。」

  卓木強巴怒道:「你是說,嚴勇和張翔的身體,都被海裡的東西吃掉了?」

  岳陽低頭道:「我想,是的。」但他很快又抬起頭來,道,「但是,如果真有生物的話,我們就有食物了啊!」

  「啊!」卓木強巴轉過念頭,說道,「你是說,我們可以釣魚!既然大家都在休息,那麼我們可以試一試!張立,把探照燈取下來,照一下水裡。」

  照了十來分鐘,根本什麼都沒發現。船上的人討論了一番,認為這不太可能,在黑暗中的生物,通常都會被光亮所吸引,這樣的強光都沒有發現生物存在的痕跡,那麼它們存在的可能性也不大,畢竟這裡還是風急浪大的地方。

  於是,張立重新裝好了探照燈,小船繼續向黑暗深處前進。這群四十八小時沒有入眠的人,眼中出現了迷茫,不少人開始回憶「在冥河中漂流了幾萬萬年」,那究竟是多久啊?難道這地下海,真的沒有盡頭嗎?

  ※※※

  車臣某建築,外表看起來像是一棟普普通通的大樓,但步入其中就會發現,整棟大樓空無一人,樓內的居民似乎都被請了出去,還是說這棟大樓本身就是廢棄的呢?若說是廢棄的大樓,大樓內設施齊全,每個轉角都裝有攝像頭,燈光明亮。

  電梯停在地底十八層,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蒙面男子和另一個身材較矮的蒙面男子一起走出電梯。剛一出電梯門,就有兩名蒙面者手持電子儀器,對他們全身進行了一次檢查,以確保他們身上沒有武器或是金屬物品。兩隻受過特訓的德國牧羊犬虎視眈眈地坐在一旁,如果從來人身上嗅出一丁點兒易燃易爆危險化學品的氣息,它們就會毫不客氣地發起攻擊。檢查完兩位從電梯裡出來的蒙面者之後,兩名檢查者自己也用儀器檢查了一遍,表示他們身上也沒有任何武器。

  身材稍矮的蒙面男子用英語對身邊的男子道:「已經查了三次,庫諾夫先生還真是小心啊。」

  稍高一點的男子點頭答道:「這次來的都是像先生你這樣的大人物,頭領不得不加倍小心,任何一人出了問題,都不是我們能負起責任的。」他對這位來自美洲的巴迪拉先生可以說有幾分佩服,或者是敬畏,且不說他是毒皇方面的代表,就他單身一人來赴會的勇氣,別的與會者就沒有一個人有。

  這次召開碰頭會,由於各地的黑道頭目彼此之間不可能沒有一點間隙,庫諾夫先生為了協調各方面的勢力,可謂煞費苦心。不僅讓與會者蒙著頭面,不帶任何武器,就連會議守護員也沒有佩帶任何武器。每名與會者所能帶保鏢的上限為二十人,除了這位巴迪拉先生,其餘與會者都是恰巧帶夠二十人,他們被安排在大樓的周圍。每位與會者的手下與大樓都是等距的,並且都能通過監控錄像看見會議廳中自己主子坐的地方,只要稍有異動,這些人在一分鐘內就可以趕到大樓。

  較矮的巴迪拉道:「舉辦這樣的碰頭會,要承受很大風險吧。」

  稍高的男子賠笑道:「是啊,是啊。——瓦列裡,帶巴迪拉先生下去。」又換了一位肌肉發達得快從背心裡脹出來的高大蒙面漢帶著這位稍矮的巴迪拉走樓梯繼續向下。稍高的男子抹了抹額上的汗,總之和這位巴迪拉先生待在一起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的眼神透過頭套射出來,總讓人感到心中緊張,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狐疑?不;陰險?不,更不對;悲傷?差不多。那眼神中帶著某種悲傷,好像剛死了親人似的,但還不夠,眼神中還有別的東西讓自己緊張,或者說——懼怕!

  會議廳,圓形會議桌,十七八張椅子,每張椅子前都放了一個公文夾,一支籤字筆,若是貿然闖入者,肯定以為這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會議了。只是與會的人員顯得比較特別,目前一共坐著十個人,他們都蒙著面,並且相互間刻意保持著距離,中間還有七八張空椅。

  主持者庫諾夫正對會議室大門坐著,身後的牆上掛著投影機、銀幕。

  庫諾夫和其餘人一樣,帶著蒙面頭套,只露出兩隻眼睛,湛藍,陰狠。他看了看時間,已經過去十分鐘了。他之所以還在等待,是因為這次會議的三巨頭除了他自己,還有兩巨頭沒有來。如果不是他們三人聯合發出聲明,也不會召集到這麼多黑道頭目派出代表參與這次大會。原本商議得好好的,事到臨頭,那兩隻老狐狸竟然不露面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庫諾夫嗅到一絲陰謀的味道。他知道,那兩隻老狐狸不是膽小的人,他們不來,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但是他對自己的安排很是自信,大樓本身就是為防原子彈爆炸設計的,導彈一類的定點清除根本就不可能;凡在大樓內的人都沒有武器,就算有口角之爭,那最多也就是動動拳頭,搞點小摩擦也是有限度的;而且,這些與會者,哪個不是久經考驗的悍將,真要動起手來,自身都會掂量掂量後果。如果是別的武裝分子想衝進來,且不說這裡是他的地盤,就是大樓外圍那一圈各地黑道帶來的保鏢,足有兩百多人,也能抵擋一陣子。他不明白,如此安全的策略,那兩隻老狐狸還擔心什麼。

  又過了五分鐘,庫諾夫終於開口道:「好了,我們不等了,那些沒來的,看來他們是不會來了。今天,有幸邀請到諸位,主要是就帕巴拉神廟的資料問題,與大家進行一些溝通和交流。在座的諸位都知道,帕巴拉神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大家對它或多或少都作了辛苦的研究。有的時間短一些,僅研究了幾年;有的時間較長,已經研究了幾十年。就拿我們來說吧,我們是從1946年得知帕巴拉神廟的存在的。」

  【再見十三圓桌騎士】

  與會者發出了「哦」的聲音,他們僅是知道這個組織對帕巴拉神廟接觸得較早,但是沒想到竟然比他們早了那麼多年。當然,其中也有不屑一顧者,心想你們研究了那麼多年,還不是屁也沒有研究出一個。

  庫諾夫好似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一般,又接著道:「當然,雖然我們研究的時間長一點,蒐集的資料或許較多,但是實質性的進展,確實不大,甚至可以說,和諸位還處於同一起跑線上。而且,據我所知,比我們更早接觸到帕巴拉神廟的,還大有人在,但他們也沒能找到。其實,帕巴拉神廟本身應該並不危險,難就難在它的入口,我們很多同僚,都是被那幅地圖誤導了。而且,更主要的是它的很多資料都在中國西藏,很難找到,這才是造成我們尋訪帕巴拉神廟的最大困難所在。」

  頓了頓,庫諾夫又道:「好了,言歸正傳。今天召開這次會議,主要是與數月前出現的帕巴拉硬盤事件有關。相信諸位也都知道了,在兩年前,由卓木強巴組織的探險隊開始秘密探察帕巴拉。兩年多的時間內,他們蒐集到許多有關帕巴拉神廟的信息資料,甚至比我們研究了幾十年的資料,還具有突破性。雖然他們最後仍以失敗告終,但是他們獲得的相關資料,對我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而且,根據可靠渠道,雖然那批資料大多上交了中國政府,但他們自己卻留有備份,那就是被全世界地下組織稱為帕巴拉硬盤的東西了。相信在座的諸位,都曾經絞盡腦汁地渴望得到那份帕巴拉硬盤吧?而且,據我所知,你們當中,的確有人這樣做了。最先得到那份硬盤的,應該是亞洲的一個組織,具體是哪一個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帕巴拉硬盤在他們手上保存的時間,不超過六個小時。」庫諾夫話雖這麼說,但眼神卻從右邊的一排掃了過去,其中一個蒙面者似乎懊惱地將頭低了低。

  庫諾夫接著道:「接下來發生的事,相信已經眾所周知了。在短短數月時間內,已經有十三個小的非政府組織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八個國際知名的非政府組織實力大損,從亞洲,到歐洲,到非洲,到美洲,最後又輾轉回歐洲,好像全世界的非政府組織和激進組織都被捲入了帕巴拉硬盤事件,大家殺得昏天黑地,結果呢,結果怎麼樣?還不是連硬盤裡究竟有些什麼內容都沒有看到。我和我的幾位老友對這次的事件,感到非常震驚,所以才出面干涉,只是為了平息這場不必要的風波。」

  其餘的蒙面者心裡無不大罵:奶奶的,不就是硬盤最後被你們搶去了嗎,如果你手頭沒有那硬盤,鬼才在這裡聽你大放厥詞。

  庫諾夫道:「請大家不要懷疑我們的誠意和決心。這次邀請大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把硬盤的內容公開,人人有份,絕不食言。事實上,帕巴拉神廟內的東西,絕不是哪一個組織能吞得下的,我們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合作,共同尋找帕巴拉神廟,摒棄以前各自為政、暗中爭奪的探尋方式。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比他們先一步找到帕巴拉。」

  與會者立刻三三兩兩討論起來,意見不一,有的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反正帕巴拉的財富足以改變一個國家,人人都能分到不少;有的則認為資料可以公開,但大家依然憑實力,誰的本事大,誰先躲過中國政府找到帕巴拉,能拿多少算多少,憑什麼公開合作?還有的認為庫諾夫所言不實,那硬盤在你手上好幾天了,我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動手腳,把關鍵地方隱去了還是怎麼的……

  ※※※

  不一會兒,那名叫瓦列裡的蒙面壯漢在主會者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主會者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道:「讓他進來。」

  跟著又對大家道:「大家安靜。首先,給大家看一段我們破解了帕巴拉硬盤後取得的資料。」說著,身後的銀幕上打出了卓木強巴他們在瑪雅地宮中的視頻資料,所有的人頓時安靜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屏幕,唯恐漏看了什麼細節。

  此時,巴迪拉才進入會議室,他的眼神很古怪,讓庫諾夫覺得全身都不舒服。那究竟算一種什麼眼神啊,讓人感到一種壓抑,那是一種憂鬱的眼神,對,憂鬱。那是一種冰冷的憂鬱,帶著淡淡的哀傷,讓人看了就不舒服,但有些熟悉的感覺。在哪裡見過那樣的目光呢?

  巴迪拉一走進會議室,就讓人感到好像會議室的溫度突然降低了好幾度。庫諾夫冷冷道:「你遲到了,需要給我一個理由。」

  不料,巴迪拉對庫諾夫的質問充耳不聞,環顧會議室道:「怎麼才這麼幾個人?」言語中充滿挑釁意味。

  庫諾夫勃然大怒,在他的地盤上,還從來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但這巴迪拉是毒皇方面的人,美洲和東南亞一帶的販毒勢力都與毒皇有密切的關係。要進入西藏還得借助他們的勢力,所以庫諾夫沒有怒罵,只是提高了聲音道:「這位先生,請注意你說話的方式!」

  巴迪拉揉了揉眼角,好似庫諾夫不存在似的,自顧自道:「不是說你的邀請函共邀請了十七個組織的代表嗎?看來還是有些老狐狸提前得到通知,逃走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宣戰了,庫諾夫和眾多黑道代表豈會不知。庫諾夫大聲道:「瓦列裡!」同時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巴迪拉先生?」他叫出了對方的名字,表示已經不再顧及對方的身份,也不再替對方的身份保密了。

  「巴迪拉?他是哪裡的巴迪拉?」庫諾夫旁邊的一名蒙面者詢問道。

  庫諾夫道:「他是哥倫比亞毒皇的代表,古勒將軍手下的巴迪拉。」

  「不!」旁邊的蒙面者尖叫起來道,「他不是巴迪拉,巴迪拉我見過。這個人是冒充的!」

  但一切都晚了,這位冒名的巴迪拉先生突然手腕一揮,抄起桌上的文件夾,那文件夾的邊緣在他手中突然變成了無比銳利的刀鋒,一轉身就劃破了旁邊兩位蒙面者的頸部大動脈。接著巴迪拉手背在桌上一敲,那支籤字筆彈跳起來,手腕一翻一拋,簽字筆的筆帽不知何時已經脫落,筆尖就像一根鋼針插進了剛剛指認他的那名蒙面者的喉嚨。蒙面者倒退了兩步,喉嚨裡發出嚯嚯的聲音仰面倒下。而此時冒名的巴迪拉手裡拉過兩張凳子,分別拋向兩旁的蒙面者,跟著騰起一腳,整張圓形會議桌竟然被踢得向前衝去,將站在正對面的庫諾夫撞得彎下腰去。

  這時候,一身硬肉的瓦列裡才衝過圓桌,對著假巴迪拉踢出去的腿,握拳猛切了下去,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看見巴迪拉似乎在衝自己笑,冷笑。

  就在他詫異那種古怪的笑容時,陡然發現自己的拳落了空,緊接著,瓦列裡感到門牙一陣碎疼,一個冰冷的硬物塞進自己嘴裡,貼著上頜不斷深入,彷彿觸碰到什麼,有種碎裂的感覺,喉嚨深處有溫熱的液體滲了出來,湧入自己嘴裡,最後才是頸骨斷裂的劇痛。不可能!瓦列裡在繞過圓桌的一瞬間,曾對這個假巴迪拉的出手速度和力量有準確的判斷,為什麼在一瞬間,對方的速度和力量增加到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程度。浸淫黑道格鬥界十餘年的他當然清楚,在這種生死格鬥中誤判了對方的速度和力量,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可是自己是俄羅斯的無冕格鬥天皇啊!為什麼,為什麼自己面前這人擁有這樣的力量和速度呢?不可能!這是瓦列裡喪失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俄羅斯的無冕格鬥之王,竟然在一個照面下就命喪黃泉,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是卓木強巴和巴桑看到這一幕,只怕馬上就會想到該怎麼逃。但庫諾夫逃不掉,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都逃不掉。

  ※※※

  庫諾夫被圓形會議桌撞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腰就像被坦克撞了一下,腹內傳來一陣鑽心絞痛,竟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那麼捂著小腹倒下了。在倒下的同時,他依然看到那位巴迪拉一腳踢碎一把在半空中的木凳,雙手各抄起一根凳腿像握了兩把快刀般捅進自己終極保鏢的嘴裡和另一名蒙面者的腹中。

  庫諾夫沒有想到,這個他自認為安全的無武器會議室,竟然成了他們的墳場。那個冒充巴迪拉的究竟是什麼人?他……他怎麼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全世界知名黑道挑戰,難道他真的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庫諾夫心中充滿了疑惑,陡然間想起,不,不對!那兩隻老狐狸沒來,難道他們提前得到了風聲?可是,自己邀請的這些人,都是世界上知名的黑道組織代表,能把他們完全不放在眼裡的組織,可沒幾個啊!一個又一個的世界超級恐怖組織的名字在他腦海裡出現,又一個接一個被否定。

  此時,會議室的所有蒙面代表似乎都被那位假巴迪拉解決了,會議室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我就要死了嗎?」庫諾夫躺在地上,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出道四十年,每天都在各種爭鬥、拚殺中度過,但他從沒有一刻像今天這樣害怕死亡,那個假巴迪拉……那種速度,那種力量,那種技巧,他從未見過,一個人竟然能如此輕鬆地殺人,任何東西都能成為殺人的武器。整個過程就像經過了電腦縝密運算般,每個人的反應,躲避的動作,完全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太可怕了!這個假巴迪拉,是他見過的最可怕的殺手!可是就算他殺死了會議室裡的所有人,畢竟也只是一個人啊,外面還有幾百個手持武器的兇徒,難道他也能全數殺了?

  假巴迪拉已經來到庫諾夫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是那種憂鬱的眼神,那種讓人心頭冰涼的感覺。庫諾夫突然對死亡不再感到害怕,他早已放棄了反抗,只在心中想,那種眼神,好熟悉啊,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啊!庫諾夫想起來了,那是在墳地,在死者下葬時,他的親人或朋友,眼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那樣的神情,憐憫、惋惜,並帶著悲傷,只不過在假巴迪拉的眼中,還多了一絲譏諷和不屑。這個……這個傢伙!難道他在看別人的時候,都如同在看死人一般嗎?這究竟是什麼人啊?

  「你……你是什麼人?」庫諾夫最後問道,他希望自己能知道自己究竟死在什麼人手中。

  不料,那位冒名的巴迪拉先生好像根本聽不到庫諾夫說的話,依然是自言自語道:「你們這些蠢材,擋著我們了。擋著我們的人,都得死!」說完一腳踏碎了庫諾夫的胸骨。庫諾夫清晰地感到,胸口如被壓上了萬鈞巨石,他的心臟在拚命掙扎跳動,但反抗是多麼的無力。很快,再也聽不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庫諾夫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因大腦缺血缺氧而死。就在此時,一個恐怖的名字從他意識的深處浮了出來,那是一個讓人根本不敢去思考的名字,他們潛伏在黑暗的最深處,就連那些國際知名的秘密組織也聞之色變!

  忽然之間,庫諾夫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整個身體好像飄浮在空中,也再沒有了那種壓抑的感覺,只是,從意識深處傳來的震驚和恐懼,讓他覺得靈魂也在顫抖,他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嘶啞地發出音來:「十……三……圓……桌……騎士啊……」

  ※※※

  在失去光明之前,庫諾夫捕捉到假巴迪拉的眼角,那憂鬱的眼中,多了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為什麼,十三圓桌騎士,他們也在尋找嗎……庫諾夫最後一個念頭,也充滿了疑惑,緊接著,他沉入了無盡深淵,再也不會醒來。

  假巴迪拉確認房間內再沒有人有生命體徵後,緩緩站立起來,門口又多了一名身穿白色短風衣,下套黑色牛仔褲的消瘦男子。那人比假巴迪拉高了近一頭,年紀不過四十,眉毛很稀很淡,眼睛如同埃及壁畫裡的人一般呈細長的菱形,稍有些尖隆的鼻頭下兩片嘴唇薄如刀刃,面色白得異常,有些像白化病人,而頭髮卻呈豔麗的棕紅色。

  假巴迪拉一看到這人,就放心地笑了。他知道,這人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外面的幾百名持槍者已經不會有反抗了。假巴迪拉迎上前去,微微低頭,右手摸著耳朵道:「謝謝你的幫助,法赫裡大隊長。」

  那名叫法赫裡的男子面無表情,看了看屋子裡躺著的人,道:「這些,好像都是黑道的代表人物吧。你這樣做,會不會太亂來了?」

  假巴迪拉訕訕地看著西南方,說道:「其實,我只是怕這次的行動……」

  「既然上面交給你單獨去做,你就沒必要透露給我。」法赫裡打斷他道,「不過今天我出了手,就算我們再偽裝,還是會被別的大組織查出來的。我不希望,因為這事而對上級的計畫造成什麼影響。」

  假巴迪拉訕笑道:「不會的,他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也不會花那麼多精力來調查我們,畢竟我們只是小卒子。十三圓桌騎士曾經說過,計畫要周密,不容留下一絲破綻。」

  見假巴迪拉搬出十三圓桌騎士來,法赫裡皺了皺眉,道:「我得提醒你,小卒子要過河擒王,前提條件是不被對手注意到,T組的小隊長——鼬!」

  ※※※

  「人類的世界,不只是簡單地分為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為了方便你理解,我姑且這樣劃分一下。你應該知道,人們有物質慾望,也有精神慾望,因此,他們產生了物質追求,也有精神追求。當他們得不到滿足時,有三種表達方式——放棄,繼續,或者在放棄和繼續之間,只為了選擇而選擇。當他們受到傷害,最需要的就是醫生和牧師,醫生醫治肉體上的創傷,牧師則修補心靈上的裂痕,所以他們都受人尊敬。不過,在物質世界,人類經過幾千年的發展史,已經形成了一套基本完整的物質法規,它對人們在物質追求上作出了一系列的規定,哪些是合理的追求,哪些是不合理的,已經相當明確。可是,在精神世界呢?人類幾乎從未制定過一部精神法典,規定哪些是可以思考的,哪些是不可以想像的。你或許要說,物質是以具體的方式表達出來的,而精神的世界,更加複雜,而且它沒有具體的表達方式,沒有人能夠知道別的人在想些什麼。沒錯,這的確是精神法規不能明確制定的一個重要原因,但不是全部。事實上,宗教一直扮演了精神法規這一重要角色,起碼它告訴人們,哪些想法是正確的,哪些想法是邪惡的,並用宗教獨有的方式,對那些思想邪惡的人作出了精神制裁。宗教在人類社會中,起著和法律同等重要的作用。因此,真正充滿智慧的人,從不把那些神蹟和今天的科技掛鉤,因為在精神的世界裡,宗教的法典是獨一無二的,它們的教義,遠勝於任何一本現代心理精神方面的書籍;沒有哪一本科學著作,能代替宗教在精神世界裡的地位。任何一名睿智的領導者,都不會反對、駁斥或是否定宗教的存在。而這一點,往往被曲解為方便統治者的奴化統治,那是不正確、不全面的。宗教的真實意義,就在於它是全人類在精神世界的法律法規。人類要生存,就必須具備求生和繁衍的本能;社會要生存,就必須有法規和執法者;宗教是因為人們需要而誕生的,人類的精神需求還在,它就不會滅亡。孩子,試想一下,如果這個世界,沒有靈魂,沒有往生和輪迴,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沒有外星高等智慧和未知文明,那麼人類,將是何其孤獨的存在啊——」卓木強巴猛然醒來,手心裡有一層冷汗。

  敏敏依然蜷縮在自己腿上,可以感受到她那小貓般的柔軟和體溫。張立、岳陽他們都抱著船槳蹲坐在船舷旁,頭燈隨著波浪起伏,可以看見船員們那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自己竟然睡著了,又過了多久了?卓木強巴微微蹭了蹭頭,使自己清醒過來。奇怪,自己是靠在胡楊隊長的肩上嗎?

  ※※※

  剛一抬起頭來,就觸碰到另一張面頰。卓木強巴趕緊起身坐定,呂……呂競男,自己什麼時候靠在她肩頭睡著了?剛才那一碰,希望沒把她碰醒。

  卓木強巴想起來了,為了禦寒,大家都圍坐在一起休息。電力不夠了,張立說既然沒划船,為了節電就關掉了探照燈,大家用頭燈照明。黑暗中寂靜無聲,頭燈的燈光柔和,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此刻腹中飢餓難耐,他小心地保持著身體不動的坐姿,伸手在地下取過一杯水,一口飲盡,眼角的餘光卻看到坐在對面的那兩雙紅眼。張立和岳陽都盯著卓木強巴呢,兩人都是一副想笑又極力忍著不笑的怪誕表情。

  卓木強巴一擰眉頭,一瞪眼,問道:「笑什麼笑?」

  岳陽眼珠子下轉,看了看卓木強巴懷裡的敏敏,跟著眼睛向右一瞟,分明是在看卓木強巴靠過的呂競男,跟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向卓木強巴拋個飛眼,一豎大拇指。那幾位沒睡覺的看到岳陽的啞語不禁莞爾,張立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卓木強巴橫眉怒目、殺氣騰騰地將警告的信號傳了過去,只見他咬著牙齒嘴唇一張一合,露出咒罵的表情,意思是:「你們這兩個傢伙,給我小心著點兒。」

  岳陽毫不畏懼地向卓木強巴腿上努努嘴,卓木強巴低頭一看,敏敏哪裡睡了呢,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自己那豐富的表情,他不覺一驚,感到臉上有些發燙。岳陽那小子,張大了嘴笑得前仰後合,動作非常誇張,偏偏又不發出一絲聲音。

  一見唐敏看著自己,卓木強巴正坐起來,隨著小船的一陣顛簸,呂競男似乎也醒了過來。岳陽和張立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無比,彷彿他們也是剛剛睡醒。

  呂競男也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平靜道:「不好意思,我竟然睡著了。我睡了多久了?」

  岳陽道:「按照塔西法師的計算,我們在這地下海,已經度過了三十八個時辰了。」

  卓木強巴心中一震,三十八個時辰,即七十六個小時。這是怎樣的七十六個小時啊,時間是從第一次遭遇那有如地下海嘯般的潮汐力開始計算的,接下來他們都在拚命和浪頭比速度,在黑色的浪頭中沒有時間、沒有方向地艱難前進著。至此為止,他們經歷了六次可怕的潮汐巨浪。在沸騰的大海中,嚴勇、張翔先後沉入了海底;在第二十三個時辰,他們吃光了最後的食物;在三十個時辰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力量揮動船槳;在這漆黑的地下海,飢餓伴隨著寒冷,小船上的人圍坐在一起取暖。如今他們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支營養維生劑,但所有清醒的人都隱忍著腹中的絞痛,靠著地下海的淡水堅持著——船上,還有兩個躺著的人,他們更需要那些維生劑維持生命。

  【苦中作樂】

  在黑暗裡漂蕩。雖然地下海的洋流方向不再將他們向回推,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會漂向哪裡,何時才是盡頭。在小的時候,卓木強巴曾以為機關、猛獸、槍炮等給人造成身體傷害的東西是非常可怕的;此後他逐漸瞭解到,人心的惡毒遠勝於有形的猛獸和棍棒,而心靈上受到傷害的痛苦,也遠大於肉體所受到的傷害;而此刻,卓木強巴正逐漸領悟父親告訴自己的——「人們,並不是害怕洪荒猛獸,或是陰謀背叛,乃至痛苦死亡。人們真正害怕的,是未知,當他們無法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才是心中感到最可怕的時候。」

  卓木強巴也和大家一樣,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眼神散亂地看著圍坐正中的一片空地。原來黑暗,竟然是如此的可怕,在這片黑暗中,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所有人此刻只能默默地圍坐在小船上。這就是一個不設防的監獄,死神定時前來視察,每次取走一個鮮活的生命,甚至不給活著的人留下悲痛的時間。這是冥河,只能漂浮亡靈,不是真正的勇者,根本就沒有踏入其中的勇氣。卓木強巴不禁想,如果沒有這些隊友,沒有大家的相互支撐,自己能在這樣黑暗的環境中待多久,恐怕早就倒下了吧。同時他也清楚,越是在這樣的絕境中,人的精神意志越能決定生存的幾率,不能讓大家繼續這樣靜默地等待死亡。除了亞拉法師、塔西法師這兩位密修者之外,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能在這樣的靜默環境中長久存活。

  ※※※

  靜默持續著,在這幽暗、冰冷、孤獨的環境中,他們正經歷與世隔絕的長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卓木強巴開口道:「張立,你還活著嗎?」

  「嗯!」張立的頭燈晃了晃,似乎光線更亮一些了。

  「你確信?」

  張立遲疑了一下,道:「等一下,我確認一下。」

  片刻,岳陽「嗷」地叫了一聲,道:「你幹嗎咬我?」

  只聽張立問道:「疼嗎?」

  「廢話,我咬你一口,你不疼?」

  張立向卓木強巴道:「報告強巴少爺,經確認,我還活著。」

  卓木強巴道:「那好,說個笑話吧。」

  岳陽接道:「得說到每個人都笑起來為止。」說完,他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水去了。

  「那好吧。」張立道,「我說個等火車的故事。說有一天,一位女士打電話向鐵路管理部門抱怨,說她家,每當有火車經過的時候,就跟地震一樣,根本無法居住了。鐵路管理部門一聽,哪有這麼嚴重,就派了個維修工去他們家看看。那維修工是個小夥子,剛參加工作沒多久,長得啊,就跟岳陽那小子差不多,愣頭青一個。」

  岳陽不滿地叫開了:「你討打是不是?」

  張立道:「別打岔,聽我說。後來,小夥子就到了這家人臥室裡,剛巧有一列火車開過去,他就在門口,沒感覺啊。後來進屋去了,岳陽啊……哦,不是,那個小夥子啊就跟那女士說,我剛才就在你家門口,沒感覺到地震啊。那女士就告訴那小夥子,屋子外面是石結構,震感小,家裡是木結構,震感就很強烈,特別是那床,火車一來,床就像要散架一般,根本無法入睡,不信你試試。小夥子當真就準備躺床上去試試,那女士罵道,你外衣那麼髒,想把我的床弄髒嗎?那小夥子也真機靈,就把外衣脫了躺床上去了。那位女士說去泡茶,就進了裡屋,小夥子就在床上等,等呀等,火車沒等到,那房門突然被人一腳踢開了,只見一位體形酷似施瓦辛格的大漢,扛著把斧頭站在門口,進門就盯著床上的小夥子,問他,你在我們家床上做什麼!那小夥子怯生生地回答道,我說我在等火車,你會相信嗎?哈哈……哈……」

  張立自己乾笑了兩聲,卻發現聽故事的人都沒笑,不由撓了撓頭。這時候岳陽笑道:「失敗了吧?這種老故事,哪能逗人笑,重說重說。」

  張立道:「看來大家對這種冷幽默不是很感冒。那好,我再說一個,說一個很黃很暴力的。一個四歲的男孩親了三歲的女孩一口,女孩對男孩說:你親了我可要對我負責啊。男孩成熟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笑著說:你放心,我們又不是一兩歲的小孩子了!」

  說完了,張立等著大家的反應,又沒兩個人笑,只有敏敏和岳陽勉強笑了兩下,連強巴少爺都面無表情。胡楊隊長不屑道:「這也能算是很黃很暴力?你哄小孩兒吧?」

  岳陽看了看閉眼假寐的呂競男,趕緊小聲替張立說道:「胡隊長,不能再升級啦,你沒看見教官坐在那裡嗎?一旦驚動了她老人家,那說故事可就變成現場演故事了,是不是很黃我不敢肯定,但很暴力一定少不了。你看張立那張臉也算說得過去吧,要是被教官海K一頓——你也不希望到了香巴拉,連動物看見張立都會逃跑吧。」

  「你說什麼?」張立揮著拳頭叫了起來。就在這時,呂競男睜開了眼睛,張立和岳陽兩人馬上一個去撓後背,一個抖著衣衫低聲念叨著:「好熱,好熱。」

  「咳咳……哈……」突然有人咳出聲來,又笑了一聲,卻不是圍坐著的人。聲音來自船底,竟然是躺在船內充氣筏上的孟浩然。胡楊隊長趕緊喊道:「小孟,你醒啦?」

  ※※※

  卓木強巴等人也是一驚,孟浩然注射了冬眠合劑,原本應該處於深睡眠狀態,他什麼時候醒的?唐敏問道:「你醒來多久了?」

  孟浩然道:「我也不知道。咳,有一段時間了吧。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你們在喊號子,咳咳咳咳……後來又好像跌進過水裡,這水可真冷啊。咳咳……」

  卓木強巴忙道:「你別急著說話,你肺裡有積水,我們一直都在想辦法給你治療呢。」

  孟浩然道:「我……咳……我知道自己的事……不用擔心……我……」

  卓木強巴看了看呂競男、敏敏、塔西法師,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詩人,此刻只能用不到半個肺來呼吸,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掙扎,每次開口說話,他需要比常人多付出十倍的力量,他的心臟跳動著,與命運作著最後的搏鬥。

  而岳陽則想,這個詩人早就醒了,卻一直隱忍著沒有發出絲毫聲音,難道他是想不驚動任何人,就此默默地離開嗎?那雙冰冷的微顫的手,正在為自己描繪怎樣的詩篇?

  唐敏拿出聽筒,孟浩然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心跳也雜亂無章。她終於明白,他早就已經醒來,是實在堅持不住了才發出聲音的,如今他的身體,可以說只剩一絲氣息吊著,隨時有可能撒手人寰。

  唐敏邊翻找醫療包邊說道:「躺著別動,別說話,我們會有辦法的,東莨宕鹼,東莨宕鹼呢?」

  孟浩然噴出一股血色泡沫,掙扎道:「別浪費了,我明白的,這樣拖下去有什麼用啊,你是想增加我的痛苦嗎?其實,我不難受,我一點都不難受。」胸口的憋氣,致使他每說一句話,胸腔都要劇烈地起伏十幾下。船上沒有完備的醫療設施,其實,他們的配備比普通探險隊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在這樣的生存環境下,卻只能束手無策。

  「天空……沒有留下飛鳥翅膀劃過的痕跡……但是,我驕傲,因為,我曾飛翔!」孟浩然用泰戈爾的詩為自己的一生畫上了句號。他突然感到,呼吸通暢了,吸入體內的空氣竟然是那麼的清新,多麼令人舒坦的氣息啊,身體輕飄飄的,好像羽毛浮在空中一般。黑暗中,點點星光,他艱難地伸出手去,「星光啊,我們總算到了……」他幽幽地嘆息,感覺身體已經追逐那星光而去。

  船上的其餘人都不約而同地順著孟浩然手指的方向望去。奇蹟,往往就在一瞬間發生,在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穹頂,突然出現了非常微弱的、一閃一閃的點點星光,如果不是關上了探照燈,他們未必能發現這樣微弱的光芒。「那是什麼光?真是星光嗎?」岳陽疑惑著。

  待大家再回頭,孟浩然已經離開,他臉上掛著的笑容,在燈光下那麼柔和,那麼安詳。胡楊隊長失聲叫道:「小孟……」

  又一顆流星隕落,它透過水中倒影,與那穹頂的星光融於一體,再也分不出,哪顆是孟浩然,哪顆是嚴勇……

  ※※※

  安靜地送走孟浩然之後,卓木強巴拿起瞭望遠鏡,吩咐張立道:「打開探照燈。」

  在探照燈的光芒指引下,卓木強巴看到了,那是什麼啊,一些好像是水滴,或是冰晶一樣的東西,懸垂在穹頂上,那些微弱的光芒,就來自它們的底端。一陣風吹過,那些串珠樣的東西隨風搖擺起來,熠熠生輝,讓卓木強巴確信,那些就是水滴。可是,它們懸垂的長度足有一米多,就像是某種有黏性的液體;還有,那微弱的螢光又是怎麼回事,他無法解釋。卓木強巴看過後,把望遠鏡拿給岳陽,岳陽大聲道:「這是什麼?好像鼻涕一樣,要滴落又不滴,懸著老長一大截。」岳陽又把望遠鏡交到胡楊隊長手中。

  好幾個人都看過,等望遠鏡傳到肖恩手中,他驚呼道:「啊,我想起來了,那是生物!」

  「生物?」

  肖恩道:「嗯,沒錯的,這種在沒有光,溫度極低或極高,根本不適合生命生存的地方生活的生物,被稱為極限生物。它們有點像被稱作可拉娜的細菌生物,據說那種細菌在極限環境中,生長速度驚人,那種鼻涕一樣的懸垂物,每二十四小時就能長二至三釐米,不知道要分裂多少次。只是那螢光很奇怪。難道細菌也能發出生物光?」

  岳陽沉思片刻,再從肖恩手中拿過望遠鏡,仔細地看了看,道:「不是的,不是細菌發出的光芒,是生物,我看到了!是小飛蟲!在那些『鼻涕』外面,攀附著一些小飛蟲,裡面還裹著一些死掉的小飛蟲。它們太小了,極容易被忽略,而且那些光芒就是小飛蟲從『鼻涕』外面和岩隙間發出來的。因為我們一開始看見的就是『鼻涕』,所以誤以為那些光芒是『鼻涕』發出來的。你們看,它們在動,就像螢火蟲一樣,但是小多了!」

  果然,那些極其微弱的光芒在移動著,它們似乎在朝探照燈留在岩壁的光圈靠攏,只是探照燈光芒太強,那些點點螢光一靠近就消失了,岳陽舉著望遠鏡道:「那些鼻涕一樣的東西垂得太多了,風一吹,就像掛簾似的,那些小飛蟲藏在裡面好像很安全。」

  肖恩馬上道:「這是共生關係,就像小丑魚和珊瑚海蜇之間的關係一樣,利用那些細菌形成鼻涕一樣的黏性,來逃避大的生物的追捕,那些大的生物則成為細菌分解的對象。」

  胡楊隊長問道:「那些小飛蟲呢?吃什麼?」

  肖恩答道:「水裡或岩隙裡的其他微生物。」

  岳陽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道:「如果有其他微生物的話——」他並沒有說全,但船內的人都已明白,有水,有其他微生物,就能供給稍大的生物。一旦形成生物群落,那麼食物鏈就將完善,必然有更大型的生物存在,一直可以大到能夠填飽他們的肚子!孟浩然雖然離去了,但他離去之前,竟然為他們指出一條希望之路。當有生物出現時,不僅將解決他們的飢餓問題,更重要的是,跟著生物的腳步走,朝著生物越來越多的地方走,他們將找到出去的正確路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中漂流。他們一定可以出去!不需要激光儀,不需要羅盤指南針,他們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個生物路標!

  岳陽喃喃道:「這麼說來,在勇哥下水的時候,我看到的並不是幻覺,真的有生物在這黑暗深處!」

  肖恩喜道:「起碼不用餓肚子了。」

  張立道:「可是,就算是水裡有生物,這裡這麼黑,就連探照燈在水裡也照不了多遠距離,我們看都看不見,又怎麼去捕捉?」

  肖恩道:「我想在黑暗中生活的生物,對光有特殊的敏感性,我們可以用光源作魚餌,看看能不能成功。」

  胡楊隊長道:「光?那些長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不是已經失去了對光的感知能力了嗎?」

  肖恩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長期生活在絕對黑暗的地方的生物,經過進化的演變已經失去了感光器官,好比盲蝦盲蠑螈。但是胡先生,你忘記了這裡是海,已經不再是洞穴,這裡的環境,應該更接近絕對黑暗的深海環境。在深海裡,生物並沒有完全失去感光能力,相反,很多深海生物都會利用光來誘捕獵物,因為,它們並沒有與光完全隔絕,有一個地方是與光明相連的,那就是海面。而我們這裡,也有一個地方是與光明相連的,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剛才那些與極限細菌共生的飛蟲,不是也因為我們的探照燈而產生了聚集效應嗎?所以我認為用光來釣魚是行得通的。我們可以用頭燈或直接用探照燈作誘餌,如果發現有適合捕獵的海洋生物,就用武器獵殺,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捕食方法了,怎麼也要試一試。」

  張立急忙道:「強巴少爺,我們來釣魚吧!」說著,他就躍躍欲試地翻包找起工具來。

  ※※※

  用光做釣具十分簡單,將頭燈系在安全繩上,下垂至還能隱約看見一點光芒的地方,然後讓這特殊的釣具隨著小船一起漂蕩,一人專門負責看水底燈光異變,另一人守著探照燈,其餘的人拿出武器。一旦發現水下的頭燈熄滅或是改變方向,探照燈馬上照射下去,發現有動的東西,就大家一起射擊,這就是他們的捕魚策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可是水下遲遲沒有動靜,張立不由急了。

  肖恩道:「不急,現在我們看到的都只是微生物,還沒有適合我們食用的生物群落出現。既然洋流將我們推向這微生物群,也就是說,我們一直在向目的地靠攏。只要我們繼續順著洋流漂,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找到適宜食用的生物了。」

  張立道:「可是,我擔心,要是再過一段時間,恐怕我們就算釣到魚,也沒有力氣去抓住它們啊。」

  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幾乎同時道:「這點你們不用擔心,如果有適合食用的生物,我們可以捉住。」

  一提到食物,眾人只感到更加飢餓難耐。卓木強巴看著這群紅眼隊員,個個目露凶光,跟豺狼似的,恐怕海裡游來一頭鯨魚,他們也能生生吃光。

  探照燈又被關上,小船兒繼續順著洋流漂蕩,此刻確實感覺到迎面吹來涼爽的風了。

  【深海巨獸】

  洋流和波浪推進的速度並不十分快,但岳陽、張立、唐敏等人都有些不耐煩了,他們越是著急,就越覺得漂移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越是感到飢餓。

  當聽到塔西法師計算出又過了兩個時辰之後,他們幾乎都快絕望了。岳陽終於忍不住道:「會不會是頭燈太大了,而光線又太弱,那些小魚兒從它旁邊游過去,我們根本就看不到?」

  張立也道:「會不會是這個方法根本行不通?這裡的生物真的就像胡隊長說的,已經失去感光能力了?我們在白忙活。」

  肖恩依然緊緊盯著水下,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力。突然水下光芒一暗,肖恩感到手臂一沉,忙道:「探照燈!有東西咬鉤了!」

  張立趕緊打開探照燈,只見水下果然不見了頭燈光亮,可是……探照燈照射的地方漆黑一片,並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之處,他忙問肖恩:「是不是那東西咬了頭燈跑了?」

  卻見肖恩雙手吃力地拉著繩子,一隻腳蹬在船舷上道:「不可能,它將頭燈吞下去了!是個大傢伙,快來幫忙,我一個人拖不住。」卓木強巴和塔西法師等趕緊去幫忙。

  果然,船身已經微微傾斜,而且前進的速度明顯加快——有東西拖著船前進!張立趕緊再次仔細觀察水下,探照燈在水下畫了直徑十米左右的圓圈,依然只見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生物的輪廓。張立不由疑惑道:「我真沒看見啊,岳陽,你來看看!」

  岳陽也用探照燈向水下照射,很快就得出結論,道:「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它游得太快了,而且方向很亂,我們探照燈追不上它的行動;第二種就是……它體積太大了,我們只看到它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怎麼看也是漆黑一團!而且,那第二種可能性要大些!」

  岳陽一看船行速度和傾斜的程度,趕緊道:「強巴少爺、肖恩,你們快鬆手,船要被它拖翻了。它太大了,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肖恩堅持道:「不!我絕不放手,這是我們的食物,我們得抓住它!開槍吧,快開槍,不管它有多大!我們一定可以制服它的!」

  唐敏和岳陽一齊朝水中掃射,張立依然盯著水下,結果還是沒發現什麼,但是從繩索上傳來的力道卻大得出奇,將呂競男、亞拉法師、胡楊隊長、塔西法師、肖恩一齊拉離了地面,將安全繩從大家的手中扯了出去。

  卓木強巴等人跌在船底,只見那五十米長的安全繩「嗖」地躥入水中沒了影兒。第一次用頭燈釣魚宣告失敗,不過它從側面印證了肖恩的理論是正確的,光源對這裡的生物的確有吸引力。但讓岳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們的船上也一直有光,為什麼沒有吸引到生物靠近呢?

  ※※※

  不管怎麼說,這次失敗沒有打消大家的積極性,雖然說人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他們最少長達兩天半沒有吃過任何食物了,但他們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依然撐著身體,又一次放下了頭燈魚餌。肖恩說他這次會注意咬鉤者的體型,不會再犯上一次的錯誤了。

  但這次失敗的捕魚經歷帶來的體力上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他們再不能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因為已經沒有那樣的力氣了。張立守著探照燈,肖恩將繩子繞在手腕上,其餘的人也都是抱著槍。他們的姿勢是統一的,膝蓋貼著胸口,雙手抱住膝蓋,頭枕著膝蓋,呂競男教過他們,這是最接近人在母體環境內的環抱姿勢,同時也是人在清醒或半清醒狀態下,新陳代謝最為緩慢的姿勢。

  那船不知道又漂了多久,肖恩猛然從半睡眠狀態中驚醒,並道:「有東西咬鉤了。」

  張立趕緊打燈,其餘人拉開槍栓,做好射擊準備,但張立和肖恩幾乎又同時道:「不要開槍,它太大了。」

  肖恩從繩索的力度中感覺到對方的體型,張立則是看到,水下好像盛開了一朵巨大的葵花,花瓣足以將他們整艘船包裹起來,那柔軟的花瓣變長變細,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麼東西!並且第一時間關掉了探照燈。

  岳陽端著槍問道:「什麼東西?」

  張立結巴道:「海……海……海怪啊!」

  船上的人都明白,張立所說的海怪指的就是巨型章魚或是王烏賊等頭足綱軟體生物,一頭成年王烏賊腕足可以伸展至一二十米,而巨型章魚聽說也有十幾米的體型,相對於他們這條小船和船上的人來說,那些傢伙確實有些過於巨大。沒想到頭燈釣魚,釣上來的竟然是這樣的怪物。

  肖恩已經鬆開了手上的安全繩,可是那本該存在於深海的巨型生物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離開,蛇形船發出「咔咔」的聲音,有東西攀著船舷爬了上來。

  是腕足,這頭不知道是章魚還是烏賊的生物將它的觸手伸了進來,它展現出科學家一般的好奇心,打算對蛇形船的內部一探究竟。那觸手上的吸盤整齊地蠕動著。這頭令人噁心的怪物每一根觸手都像一條活蟲,在空氣中探尋方向,其中的一條觸手距離唐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唐敏緊張得都快哭了;張立更加倒霉,坐在船尾負責打探照燈的他已經被一隻觸手摸到臉上,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一排排小吸盤在臉頰遊走的變化,緊張得臉部肌肉都快痙攣了,誰知道這巨型怪物會不會像抓小雞似的把自己突然捲走。岳陽在一旁雙手握拳為張立打氣:「堅持住,堅持就是勝利!」張立從岳陽的眼中看到了這樣的信息。

  巴桑晃了晃手中的槍,意在詢問:「能不能射擊?」

  肖恩指了指船底,悄悄道:「它在船的下面,有水緩衝子彈的衝力,而且本身就是軟體動物,這樣的環境下無法對它造成傷害,如果是擊打腕足的話,發怒的它極有可能把船拖下海去。」

  岳陽道:「難道它會自己離開?要是它也餓昏了頭,把我們整個兒吞了怎麼辦?」

  肖恩道:「起碼現在它還不打算那麼做,或許它只是想找個東西纏著,這種生物本能讓它感到親切和舒適,就像你小時候老要抱著洋娃娃才能睡覺一樣。」

  岳陽道:「誰說我小時候老要抱著洋娃娃才能睡覺!」

  肖恩道:「先確定一下是什麼,然後再想辦法。大家都確認一下,你們身邊能看到多少條觸手?重複的不要計算進去了。」

  唐敏道:「我身邊有一根。」

  卓木強巴道:「我身後有一條。」

  胡楊隊長道:「我兩邊都有,兩條。數它的觸腕有什麼用嗎?」

  亞拉法師道:「我們這邊有四條,我和塔西法師還有呂競男三人。」

  肖恩道:「沒有了?哦,那邊還有一條。」

  岳陽指著張立道:「那裡……」

  肖恩道:「哦,那麼我們可以看見的就有九條觸腕,看來這傢伙是烏賊,估計是大王烏賊。」

  胡楊隊長道:「何以見得?」

  肖恩道:「章魚只有八條腿,而烏賊有十條。」

  張立終於開口道:「那現在該怎麼辦?」只見那條觸腕已經離開張立面頰,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搭在張立肩頭,足尖已經貼著張立的胸口向他小腹探去,並且還在往下,那種濕滑的感覺讓張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指著觸手道:「這個傢伙,它想對我圖謀不軌啊!」

  岳陽安慰道:「沒事,如果它是雌性的話,有強巴少爺頂著,你肯定沒有危險。」

  張立瞪大眼睛道:「可是,它已經伸下來了!」

  岳陽道:「忍住,我的戰友,革命尚未成功,你一定要做好犧牲一切的準備。」

  張立身體激烈地抖動著,猛然跳了起來,遠離船尾,端起槍大聲道:「我忍不住啦!」

  巴桑也持槍而立道:「動手!」

  而肖恩同時道:「不要!」卓木強巴道:「小心。」胡楊隊長則在說:「等一下。」

  岳陽剛由坐改為蹲,尚未起身,就在此時,那巨型軟體生物就像提前探知到危險一般,突然收起了觸腕,放開了小船。船上的人端著槍,一時間陷入空前寂靜,心怦怦直跳。

  ※※※

  接著,一股巨大的衝力突然將小船遠遠地推開,胡楊隊長道:「發生什麼事了?」

  唐敏道:「不知道從哪裡過來一股巨大的洋流,把我們推開了。」

  岳陽道:「張立,快打開燈看看,是從後面傳來的推力。」

  張立的燈光一開,只見黑暗之中像有一座小島突然升了起來,正是那巨大的體積變化讓浪潮將他們的船推向前方。那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的背脊,黑黝黝的,在水面的部分體積和蛇形船差不多大小,在水下則不知道有多大。「那是什麼啊!」張立和岳陽不由張大了嘴。

  跟著,海面水花四濺,只見一個巨大的白色生物也浮出水面,拋出接近二十米長的觸腕向那黑色的背脊捲去,此時,肖恩才道:「那……那個黑色的,該不會是抹香鯨吧?天哪,它們都是深海裡才有的東西,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岳陽道:「抹香鯨是哪位老大?有什麼來頭?」

  肖恩道:「抹香鯨也是深海生物,體型應該在二十米以上,是肉食鯨,根據漁民的傳說,它好像和大王烏賊是一對冤家,兩個一見面就要打架的。或許剛才的大王烏賊就是把我們的船當成抹香鯨的屍體了才纏上來的。」

  卓木強巴道:「好了好了,不管它們是什麼,趁它們在掐架,我們趕緊先離它們遠一些。還能划船嗎?」

  張立道:「劃,劃不動也要劃,那個傢伙,實在是,實在是太噁心了。」

  蛇形船就像老鼠要繞過兩隻打架的貓一樣,悄悄地,輕輕地,試圖一溜煙竄過去。此時海面突然掀起了大浪,將小船遠遠地推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不過船上的人都在想像,那是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沒劃兩三下就沒有力氣了,張立癱坐在船內道:「還……還釣魚嗎?再這樣釣兩次,我……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肖恩白著臉道:「你……你們覺得呢?這裡,這裡的生物實在太巨型了,不適合我們捕獵。」

  卓木強巴道:「沒關係,既然已經出現了如此巨型的生物,說明我們距出口不遠了,我們一定可以見到光明,一定可以找到適合吃的食物,大家堅持,再漂一段距離吧。」

  ※※※

  拉薩。莫金對著手機道:「組織上沒有任何動作,也就是說,肖恩他想單幹。雖說他已經成功地混了進去,但是以他一個操獸師的力量,能幹出點什麼事來,我不看好他。」

  索瑞斯道:「我擔心的倒不是他。我擔心的是,組織上已經有所動作,而我們卻沒有察覺。」

  莫金道:「不可能,以組織上一貫的做事風格,如果他們認定這次有行動的必要的話,一定是大動作。雖然我們小組的機制已經癱瘓,但我們畢竟還算是組織內的人,怎麼也該聽到風聲才對。」

  索瑞斯道:「那車臣那檔子事呢?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吧。」

  莫金道:「阿默斯基說過了,是庫諾夫想讓那些勢力聯合尋找,沒想到談判失敗,相互火並造成了那一結果。其實稍有腦子的人想想就知道,那些勢力根本不可能聯合在一起,庫諾夫還敢把他們聚集在一起,那不是在製造火藥庫嗎?」

  索瑞斯道:「柯夫親自告訴你的?」

  莫金道:「馬索帶回來的。」沒聽見索瑞斯回話,莫金笑道:「我知道,馬索是個小心眼,他曾經向我表示過對你的不滿,我當然不會完全相信他,畢竟他沒有我們之間這種多次生死與共的經歷。我們才是最佳拍檔嘛。」

  索瑞斯在心中冷笑著:「莫金你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你怎麼不把你和柯夫去雪山的事情告訴我?哼哼。馬索,說不定他比你更可信。」

  這時,馬索興沖沖地衝進房間道:「老闆,老闆,有他們的消息了。」

  莫金霍地立起道:「查到什麼了?」

  馬索道:「他們果然已經出發了!他們最後訓練的項目,是漂流。他們在雅魯藏布江訓練漂流,然後,他們就失蹤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們的人再沒有傳回消息。」

  莫金思索著:「漂流……」

  索瑞斯大聲道:「有沒有搞錯?馬索,你的情報來源準確嗎?好好的,訓練什麼漂流,他們應該爬雪山。漂流……」

  馬索誠惶誠恐地道:「不,不會有錯的。他們購進了大量的密封艙,充氣閥,還有很多漂流潛水的設備,然後就出發去了雅魯藏布江。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但是,但是……」

  莫金打斷道:「好了,馬索,做得很好,看來,他們真的去漂流了。」

  索瑞斯道:「你說什麼?本,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金笑道:「看來沒錯了,他們選了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他長出一口氣,「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潔白的神山之路,還有一條,則是漆黑的冥河之路。在文檔記載中,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對岸,但是那條河,卻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

  索瑞斯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你怎麼知道的?你從來沒說過。」

  莫金皺起眉,說道:「我,我沒說過嗎?噢,你瞧,我以為你知道的。你還記得我們參加的那次拍賣會嗎?就是我找你的那次,最後我失敗了。我告訴過你,那些是西藏一個古代王朝的捲軸,上面用金汁寫字,那是古格經卷,你還記得嗎?」

  索瑞斯道:「當然,怎麼會不記得,我們就是因為那個才來到中國的。」

  莫金道:「沒錯,那麼你一定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那批捲軸並不完整,嗯?還記得嗎?」

  索瑞斯道:「難道……難道……」

  莫金道:「沒錯,另一半捲軸,在我手中,那是我祖輩留下來的,它上面記載得很清楚,去帕巴拉神廟,有兩條路徑。潔白的神山之路雖然艱辛,但只要你有一顆虔誠的心,總會找到入口的;而另一條冥河之路,那是條真正的死亡之路,那是連那些千年前的古人走過之後,也再不願回憶起的一條路。我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能找到那條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很顯然他們做到了,看來這就是他們那重大的發現。」

  索瑞斯道:「可是那條路,我們沒有任何資料,現在該怎麼辦?」

  莫金道:「不用著急,我們需要有耐性,繼續等待,如果他們抵達了安全的地方,我們的人會安置激光發射器的,美國的衛星會替我們找到他們。馬索,你做得非常好,我忍不住要讚揚你。告訴西米,叫他們準備來西藏集合。」他又笑著對索瑞斯道:「你瞧,這些險路就應該他們去闖,我們在家裡等消息就可以了。」

  【最後的期待】

  「阿爸,照你這麼說,信仰宗教是一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嘍?那麼聖戰呢?為了信仰而戰也是好事嗎?我見過一些擁有信仰的人,他們因為瘋狂的信仰而做出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強巴,我的孩子,顯然你對宗教只有表面的、膚淺的認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導致你厭惡宗教的一個原因。宗教只是工具,它本身沒有錯,沒有哪一種教義是讓人以邪惡為信仰的,就好比菜刀,在廚師的手中可以做出美妙的菜餚,在兇徒的手裡就會成為製造血腥的工具,但是菜刀本身,它是因人們需要而存在的。至於你說的信徒,我深信他們因為信仰而犯下的過錯是有一定限制的,這種限制來自他們內心的不安,事實上,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信仰的人。你會明白的,那些沒有任何原因,只為了殺人而去殺人的人,他們的墮落,源自於他們已經失去了人性。如果說,一個人,失去了信仰,那麼,生命對他而言,就再也沒有束縛,他沒有任何懼怕的東西,他甚至可以做出比動物本能更為可怕的事情,他們無所不為,再殘忍的事情都無所謂。」

  「沒有哪個宗教會教人們怎麼去犯錯誤,只有幫犯錯誤的人們來減輕心中的罪惡感。」

  「我就沒有信仰。」

  「真的?那麼我問你,你說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愧疚?」

  「那個,當然。」

  「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是否會先考慮這件事能不能做成?」

  「不。」

  「那麼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會不會相信自己能成功?」

  「會。」

  「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堅信自己努力並堅持,就一定會成功?」

  「我有。」

  「你真的會嗎?你確信?」

  「是的,我會!我確信!」

  「你瞧,我的孩子,這,就是信仰。」

  「我有……信仰?」

  「是的,除了魔鬼,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

  「我有信仰!」

  卓木強巴睜開眼,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在這個黑暗、封閉、陰冷的空間,忍受不了飢餓,自己竟然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天空一如既往地漆黑如墨,連頭燈也已經耗盡電能熄滅了。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卓木強巴僅知道敏敏靠在自己的腿上。這夜,似乎再也不能醒來,只有腹中的陣陣絞痛,提醒著自己,自己依舊徘徊在地獄的邊緣。問自己,還活著嗎?是啊,還活著。既然還活著,總得做點什麼。

  ※※※

  他剛剛一動,敏敏就低聲問道:「你,你醒啦?」

  卓木強巴道:「儘量別說話,放鬆就好,會過去的,這一切。」

  卓木強巴小心地將敏敏的頭放在船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此刻蛇形船那一米高的船舷,對他來說,也已成為難以踰越的障礙。他匍匐在地,真的沒有什麼力量能支撐起身體來,何況,起身又有什麼用呢?起身還是黑暗,黑暗包裹著他們,黑暗提醒著他們,這裡是冥河,死亡才是這裡的唯一主宰。

  「張立、岳陽、胡隊長、肖恩……」卓木強巴又一次呼喚大家的名字,以確認他們都還活著。黑暗中傳來了呻吟之聲,那是被點到名字人的回答,他們也不願意浪費力氣,或者是沒有更多的力量了。卓木強巴叫了幾個名字之後,自己也停了下來,一是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傳不到遠處,二是他深信餘下的幾個人一定還活著,身體狀況比自己更好。只是……不管此刻身體如何,下一刻又會怎樣?沒有食物、沒有方向、沒有光明,這一群人只不過在地下海上漂流著,等死而已。連巴桑心中也首次出現了這樣的念頭:如果仁慈萬能的空行母,能為我們指出光明的所在,我將信奉,並每日膜拜。肖恩也在想:「這次失算了,沒想到竟然走到這一步。好奇害死貓,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強生。早知道是這樣,我完成我的任務後就該收手,這次實在是太愚蠢了。」

  黑暗中,傳來了岳陽斷斷續續的聲音:「強巴少爺……我想……我恐怕是不行了……」

  剛說了一句,張立就微弱地打斷他:「得……得了吧,你……你的中氣那麼……那麼足……我……我看……你一定……走在我後面。」

  岳陽沒好氣道:「你……這種事情……你也要和我爭啊……」

  「那好,反正……反正……遲早都要離開的……一人,留一句話吧……」

  張立道:「強巴少爺,我走了之後……」

  「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堅信自己努力並堅持,就一定會成功?」

  「我有……我有!」卓木強巴把自己的思緒從夢境中抽出來,剛巧聽到張立上半句。

  「閉嘴。」卓木強巴微弱的語音中掩不住威嚴,在黑暗中道,「你們這麼快就打算放棄了嗎?以後都不要說是跟著我混的。」

  「咳咳。」岳陽微弱的聲音聽不出他是在咳嗽還是在笑,他道,「強巴少爺,總算學會幽……默了……」

  張立道:「強巴少爺,你瞧,現在……不說……就沒……機會了呢。我們,已經到,極限了,根本就不知道,還要漂多久,而且……這洋流,是否真的能把我們送到那個有光明的地方?說不定……我們只是……在海洋的中心地帶……來迴蕩……」

  沉默片刻後,只聽卓木強巴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他道:「我不這樣認為。」

  又停頓片刻,他才繼續道:「潮汐力,將海水集中在海的中部,然後以波紋的形式向四周發散——」

  他又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道:「只要我們越過了海的中心,那浪頭就一定會把我們推向岸邊,不管那裡,是不是香巴拉,我們終究,會靠岸的。我堅信,我們越過了中點,我們靠岸的地方,一定在海的彼端。」

  「咦?」岳陽和張立輕輕發出疑問的聲音,然後都不作聲了。他們倒不是驚訝卓木強巴的理論,而是驚訝於強巴少爺,在餓了這麼多天之後,為什麼聲音聽起來還是那樣雄渾有力,還是那樣充滿自信,好像他只是剛剛睡醒,而不是餓了三四天的人。

  呂競男在黑暗中微笑,她明白,卓木強巴每說一句話之前,先利用足夠的時間來積蓄力量,然後讓自己能一口氣流利地說下去,所以不像張立、岳陽他們那樣有氣無力的。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卓木強巴了,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以如此沉穩的嗓音,來撫平大家不安的內心。這就是那個叫作強巴少爺的男子嗎?若換作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好呢。

  卓木強巴又淡淡道:「是這樣吧,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哼哼了兩聲,他不知道,所以不回答。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同樣迷茫,他沒有這樣的經驗。雖然他知道,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但他還是驚訝於卓木強巴的冷靜。這個印象中身材高大的藏族青年,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眼中有種東西,他那雙眼裡藏著那種無所畏懼,又充滿理性的好奇,這對探險工作者而言,極其難得。特別是在冰洞中,他與張立靠一根安全繩掛在冰梁之上時,那雙眼睛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張面孔給胡楊隊長留下的印象也極深,就讓人感覺,不管有什麼樣的危險,他都會在最前面,他會用行動去告訴後面的人,前面是安全的。

  沒有得到胡楊隊長的正面回答,卓木強巴又問:「教官,你說呢?」

  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呂競男覺得卓木強巴語氣力度不夠,呂競男沒有回答,卓木強巴蓄積力量,第二次道:「呂競男!」

  呂競男微微一笑,道:「嗯,我認為強巴少爺說得不錯。」

  卓木強巴又蓄積夠了力氣,接著一口氣說道:「按時間算,我們距離那個光明的出口,應該很近了。目前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還有堅持,並堅信,我們會成功的。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了,塔西法師?」

  「我們已經距離第一次潮湧八十九個時辰了,強巴少爺。」回答他的是亞拉法師。

  卓木強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忙問:「塔西法師呢?」

  亞拉法師依舊用那平靜的語調道:「塔西法師,已經先走了。」

  「什麼!」這次卓木強巴倒沒有蓄氣,而是非常驚訝地叫了出來,同時還有幾個人發出驚呼聲。塔西法師,塔西法師可是密修者,在卓木強巴心中,那一直是神秘而強大的存在,他甚至感覺到,塔西法師似乎比亞拉法師還要高明,他一直以為,就算他們這些人都死光了,最後還活著的一定是塔西法師。可是,塔西法師竟然會這麼無聲無息地去了,他簡直不敢相信。更令人驚訝的是,全船的人,竟然都不知道塔西法師是怎麼去的,什麼時候去的。

  張立道:「……法師……你,你開玩笑吧?你……你根本就不難過嘛。」

  亞拉法師緩緩道:「人人都要死的,只是早晚之別,堪破生死,那是最基本的佛門禪宗。我們不僅能計算外界的時間,同時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終點。對於我們來說,死去,只是另一種生的開始。何況,塔西法師只是比我們先走一步。所以,不用為塔西法師難過。」

  岳陽不甘心地問道:「為什麼……我們……一點都不知道?」

  亞拉法師還是用那平靜如水的聲音道:「他不願意驚動任何人,自己解開安全繩,悄悄地沒入了水中,所以你們不知道。」

  最震驚的是巴桑和肖恩兩人,他們距離塔西法師最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巴桑充滿了疑惑:「那個老傢伙,雖然比我們早絕食一兩天,不過完全不像生命即將終結的樣子,在離開這船的時候,竟然讓我毫無察覺。他應該比亞拉法師更高深才對,可是,這漆黑冰冷的地下海,裡面還有那些恐怖的巨型生物,沉下去死定了。究竟是為什麼?真的是自己知道自己壽限到了?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肖恩則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想:「沒想到這些密修者竟然是如此可怕的高手,如果在黑暗中我有什麼動作,肯定被發現了。」

  ※※※

  黑暗中大家又陷入了沉寂,沒有唏噓和感慨,沒有悲傷的啜泣。大家只是沉默著。很多年以後,岳陽形容這為死亡的免疫力,他在回憶中寫道:「我認為不是塔西法師和我們不熟的緣故,當死亡天天都發生在身邊時,當死亡隨時會降臨在自己頭上時,人心真的麻木了,或許面對死亡太多次,反而產生了死亡免疫力……」

  片刻沉默之後,卓木強巴道:「好吧,就算是塔西法師先走一步,那又怎麼樣,至少我們還活著,我們不會失敗的,我向你們保證!」

  岳陽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著:「強……強巴少爺,為什麼?為什麼你……你還能堅持……是什麼讓你……」

  卓木強巴斷然道:「因為我叫卓木強巴!因為我是卓木強巴!」他再度爆發出和潮汐搏鬥時的吼聲。只聽黑暗之中,山石同震,海潮轟鳴,聲音遠遠地傳開,浪潮也被遠遠驅散,似乎那海,也漸生退卻之意。

  「孩子,別忘記你的名字!」方新教授那溫和的聲音,也正在卓木強巴的心中激起洶湧的波濤,一如那海。「我沒有忘記,導師。」卓木強巴在心中悄悄地說著。

  黑暗中一片安靜。卓木強巴的承諾一點份量都沒有,起碼他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這樣說,總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已經冰冷的心漸漸恢復一絲暖意。那究竟是什麼感覺?張立、岳陽認為那就是一種信任,巴桑、肖恩則認為那是一種信仰,讓人從絕望中產生希望的信仰之力,正透過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傳遞到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死灰可復燃,星火可燎原,只需一點火星,就足夠映紅那片希望的天空。

  黑暗中,人們不再陷入深深的絕望,他們屏息期待,會有光嗎?強巴少爺說,會有光,那就一定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