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歸家之路路漫漫兮

  方巧巧還是第一次見到丈夫如此狼狽慌張,跑的氣都幾乎喘不過來,面上有傷,衣裳也被撕扯破了。她忙散了看畫的人,扶他到一旁,這一看已知不對:「阿月呢?」

  董韶華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滿腹後悔:「若不是我帶她去私塾,就不會出那樣的事,為何我會如此糊塗。」

  方巧巧握了他的手,定聲:「大郎,你自責無用,況且這本來也不是你的過錯。阿月是好女兒,你也是好爹爹,錯的不過是狗官橫行。」

  董韶華緩了緩神,說道:「將我赴京趕考的錢拿來,我再去和別人借些,去疏通疏通。阿月不過是個孩子,鄭大人應當不會做的過分。」

  方巧巧搖頭:「鄭方是出了名的惡獅,送去的錢財沒有百兩,眉頭也不抬一下。我們並不認識什麼大戶。他一心要整治你,去了,你也會受到牽連。這事讓我去辦,你去和其他秀才書生聯名請願,他也不敢做的太過分。」

  董韶華當即去找人,方巧巧等夫君走了,看了一眼四下,心事重重。

  夜裡兩人幾乎是同時回來,長青和長善已在胖嬸家吃過飯,睏的睡下了。胖嬸聽見隔壁有動靜,過來瞧,方巧巧歉意滿滿:「家中出了些事,還請嬸嬸幫忙照看幾日。」

  幾個村子不過豆大,什麼消息都傳的快。胖嬸自然知道阿月的事,只差沒拍了心口:「你們放心就是,要是哪裡能幫上忙的,只管說。」

  董韶華和方巧巧心中感激,回到房裡,沒了旁人,卻是愁眉不展。

  方巧巧問道:「你那邊如何?」

  董韶華搖頭:「一聽對方是知州,他們便通通不願幫忙。唉。」

  方巧巧默了默:「我去了回衙門,他們不許我見阿月,也不肯鬆嘴如何才會將阿月放了,只說要等鄭大人審判。」

  董韶華苦笑:「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兩人靜默許久,外頭夜色已沉,因是冬日,不聞蟲鳴,卻更顯得陰冷無望。

  董韶華輕拍妻子的手背:「累了一日,你去歇著吧。」

  方巧巧看著丈夫,還未到而立之年,眼角卻添了淺淺皺紋,為這個家,付出的實在太多,他在想什麼,自己又怎會不明白:「你想去找那慕姓老者?」

  丈夫手勢一頓,方巧巧更是肯定。董韶華面露痛楚:「他看著像是富貴之人,我……我去求求他。」

  要求沒有半點親情,只有因親生母親而感到怨恨的人,於董韶華來說無異於是痛苦的事。方巧巧懂他,可如今看來,別無他法。探身抱了他:「那就去找他吧,救出阿月要緊。」

  得了妻子體諒,董韶華堂堂七尺男兒倒覺自己還比不過她。

  兩人沒來得及收拾齊整,就往如意客棧去了。因沒馬車也沒牛車,夜裡地上結了冰,更冷得慎人。納得厚實的鞋底也禁不住傳來陣陣冷意,等敲開客棧大門。小二見了兩人,還以為是叫花子,瞧了幾眼,聽見是來找姓慕的客官,這才笑道:「兩位請進。」

  領他們上了樓,在門口傳報一聲,片刻裡頭燈火已亮。慕宣披了衣裳出來,並不多問:「外頭冷,進來說。」

  簡單六字,董韶華不得不說頗覺親切,自小只有母親陪同,對這些事也多少會比同齡人敏感。想著他應當不過六十,卻是人生七十古來稀般。

  屋裡的茶水還熱著,慕宣親自給他倒了茶。如今兩人還不是父子,給他斟茶,更多的,也是愧疚:「你們來尋,所為何事?」

  董韶華遲疑片刻,阿月那邊拖不得,將鄭大人攔截,阿月被抓的事一一說清。說罷,不敢,更不願對他投以求救的神色。心裡的坎,他跨不過去。

  慕宣聽罷,沉吟:「可救,但並不容易。鄭大人那我還算有些交情,只不過貿然求情,約摸不會放人。但如果……」

  不聞他繼續說,董韶華更是焦急:「如何?」

  慕宣聲調淡淡:「我若說了,你只會說我趁人之危。」

  董韶華隱約明白,面色更是蒼白:「你要我認祖歸宗?以你兒子的身份向他求情?」

  慕宣起手喝茶,面色淡然,並不作答。見他躊躇,良久才道:「當年你母親五年無所出,迫於長輩壓力,我負了你母親。可不知她離開後,竟有了你。她曾來信,卻被下人不小心丟棄,陰差陽錯,足足過了幾近三十年,才知道你的所在。你怨恨老夫,並不奇怪。只是已錯了三十年,我已是半隻腳踏入棺木的人,只願在餘生,做出微不足道的補償。」

  雖然是慕老太太迫使慕宣休了鳳娘,當年的信也是她撕毀的。但父母之恩於天大,慕宣總不可能在親兒面前道他祖母的不是。

  董韶華想的額上已滲出冷汗,一面是對母親的悔恨,一面是對阿月的擔憂。愁的腦袋嗡嗡作響,也沒法有個決定。手上有手握來,偏頭看去,妻子的眼眸堅定而溫柔:「應了吧。」

  董韶華痛苦握拳,終於是點了頭。

  慕宣大喜,起身道:「阿德,立刻備轎,去衙門。」

  從衙門裡接回阿月,已是半夜,天氣寒涼。慕宣用毯子裹著還在熟睡的阿月,抱在懷中進了轎裡。他有兩個孫女,一個嫡出一個庶出,可兩人他都不曾抱過,甚至不曾誇讚過一句。可阿月卻已然成了他的心頭肉,只因這是最像鳳娘的孫女。日後必定要將最好的給她,進最好的學堂,嫁最好的人家。

  聽見阿月救父砸石的事,便覺董韶華教了個好女兒,這樣勇敢的姑娘,才是慕家子嗣,才是他慕宣的孫女。

  阿月睡的不太安穩,總覺姿勢不對。迷糊了半日,隱約聽見爹娘的聲音,揉揉眼看去,果真是爹娘,不由笑開,伸手求抱。

  方巧巧從慕宣手中接回阿月,六歲的阿月重得很,她都要抱的不穩了。阿月打了個哈欠,笑盈盈的喚了一聲「娘」,還帶著睡意的聲音幾乎軟進她心底。董韶華下意識抱拳道了一聲謝,一瞬教在場的人都覺尷尬。

  多留更是氣氛僵硬,方巧巧便將阿月交給董韶華,讓他先送孩子進去。等他走了,慕宣說道:「明日我想去祭拜阿鳳,後日你們收拾收拾,及早跟我回京。」

  方巧巧眼眸一轉,笑道:「我們只答應認祖歸宗,但並不曾說要隨你走。」

  慕宣冷盯她:「跟老夫玩這個,你未免太嫩了些。」

  方巧巧搖搖頭:「我知曉無法攔住你,隨你走也是必然,只是我有兩件事想請您答應。大郎無父二十餘載,心中已滿是對亡母的愧疚,因此求兩個允諾,應當不難。」

  這話正中戳在慕宣心口上,默了默點頭:「你且說說看。」

  「一,不許再逼迫大郎做任何事;二,兒女的婚姻日後由我們夫妻做主。」

  慕宣倒沒想到她的要求如此簡單,只當她要什麼錢財富貴:「好,老夫答應你。」末了皺眉,「第一條的『再』字是何解?」

  方巧巧回頭往裡瞧了瞧,確定董韶華沒出來,才盯著他道:「這次阿月被抓的事,是你安排的。」

  慕宣神色未變:「哦?」

  方巧巧緩聲:「鄭方雖然為人陰險,但是正因為他的陰險,所以才不會做這種冒險的事。我夫君得中解元,自然有他的實力。再考科舉,一不小心得了功名,就是同朝為官,日後興許官職會比鄭方更高。他何苦來冒這個險?更有,鄭方三年前就有意要我夫君做幕僚,那時婉拒,後我夫君未參加科舉,更是失勢之時,鄭方卻不趁勢追擊。如今再過幾月,又是科舉之日,為何卻在這時前來?」

  慕宣面色仍是無異:「繼續說。」

  「我們過來,小二並不認識我們,可聽見我們找你,卻立刻和顏悅色。只怕你是早就料定我們會來找,所以吩咐了他。還有……」

  「還有?」

  「鄭大人於阿月的態度。雖說那時搶的凶狠,但阿月穿的衣裳已換過,還是時新的,料子好得很,也並不驚慌,可見吃的好睡的也好。鄭大人總不會搶她去享福。假設你的目的只是在讓行之認祖歸宗,那就犯不著為難親孫女。」

  慕宣冷笑:「你說的很對,既然這麼有把握,為何方才不說,只是因為你也沒有證據罷了。」

  方巧巧微微屏氣:「是,我確實沒有證據,一切不過是推論。但我不說,不是這個緣故,而是因為我不願我夫君痛苦。你會用這種法子,要他回慕家勢在必得,一次不行,還會出第二招。敵暗我明,根本防不住你這樣有權有勢的人。我只想護好我的兒女,大郎與我的心思也一樣。」

  慕宣這才終於正眼看她,生的端正好看,甚至透著大家閨秀的氣質,卻沒料到會分析的頭頭是道:「我本以為你是個來歷不明的村婦,如今我倒是放下心來。」

  慕家未來主母的名號,她擔得起。

  方巧巧無意這些,她不過是個母親,是個妻子,只想保護好她所要保護的一切。

  翌日,慕宣去祭拜鳳娘。

  阿月站在一旁看著這老人,還不知家裡發生的變故,只知道爹娘心情不太好,這老人的心情也不好。

  可於她而言,沒什麼是可以憂愁好幾天的,所以爹娘很快會開心起來,那她依舊是無憂無慮的阿月。

  臘月十二,董家與鄰居好友道別,隨慕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