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郎騎竹馬遠繞青梅

  慕韶華和方巧巧進了家門就先去和老太太大概說了這一月的事,老太太不喜聽這些淡而無味的家常,勉強聽完,就讓他們退下了。兩人又去了明德院。

  慕宣見了兒子兒媳,沒見著瘦,還神采飛揚,心覺他們果真是不喜歡這,更覺那利州東村才是故土,一世不會變。面上神色不動,等兩人問安後,說道:「你們先去歇著,休息好了,再過來,為父有一事想同你們說說。」

  慕韶華說道:「我們並不累,父親如今說無妨。」

  慕宣這才說道:「我們慕家世代為將,你自小不在我身邊,如今習武已太遲,也不適宜做武將。但我看長善,十分合適。」

  方巧巧問道:「哪裡瞧得出合適?」

  慕宣說道:「他的力氣比其他孩童都大些,脾氣也豪爽,我領他去校場學射箭,只教一遍就會。讓他耍耍槍,也有模有樣。平日我看他唸書就像個苦臉老頭,進了校場就生龍活虎。我和他提過,問他可願意。那小子眼裡願意,嘴裡不肯,老夫瞧著,就是平日養的懶散了,生了公子氣,這可要不得。」

  方巧巧瞭然,前面的她不知,但後面的她也有這感覺。次子自小就不如長青阿月勤快,吊兒郎當的。關鍵時刻靠得住,但平日就是個不願吃苦的主。有點小聰明,但不用正道上,帶著村裡孩童去偷摘果子的指揮能力就可見一斑了。

  慕韶華遲疑片刻:「做了武將,日後可要去戰場?」

  慕宣一頓:「國家有難,需要兵將前往,定是要去的。」

  慕韶華這可就猶豫了,沙場如煉獄,稍有不小心,那可……想的可怕,作揖說道:「容我們夫妻仔細想想。」

  這一想只怕就是不願意的了,慕宣暗嘆,但又不想再強行做這要求,見兩人告辭,忍不住說道:「你們好好想,長善天生就是吃軍糧的料,埋沒可惜。」

  兩人回到屋裡,慕韶華越想越覺可怕,他的妻子剛剛「安定」下來,哪裡安得下心送兒子去習武從軍,一家人團團圓圓,才是最好。

  方巧巧見他不安,說道:「大郎先別愁這事,等長善放堂回來,我和他好好說說。因地制宜,因才而用,也好。」慕宣肯同他們和和氣氣的商量,自己也不會總是衝撞忤逆他,若長善當真適合,那也無妨。

  阿月從學堂回來,一進門管家就告知她爹娘回來了,喜的要往裡面跑,又被朱嬤嬤拽住,打了手板。在學堂都沒挨過打,可這半年被朱嬤嬤打了不少,教習嬤嬤太可怕啦。

  乖乖走回院子裡,遠遠見到出來吩咐婢女做事的母親,已經忍不住了,又跑了起來,撲到母親懷裡:「娘!」

  方巧巧低頭就親了她額頭一口:「阿月想娘親了沒?」

  「嗯!想。」

  阿月抱著她不肯鬆手,方巧巧只覺女兒都要變成樹袋熊了,一把將她抱起:「我家阿月又重了。」

  阿月笑的歡喜:「娘親也要重重的。」末了又道,「阿月很乖,沒有闖禍。就是……很想爹爹和娘,你們以後不要走這麼久了好不好?」

  方巧巧聽的感慨萬千:「再不會這樣隨便丟下阿月。」

  阿月這才真的開心起來,趴在母親肩上好一會,才問道:「娘親見著翠蟬沒?東西都給她了嗎?」

  方巧巧有意逗女兒玩,搖頭:「沒給。」

  阿月皺眉,娘親怎麼也不記事了。糾結一番,釋懷道:「那等阿月回去,再帶給她無妨,娘親不要自責。」

  方巧巧笑笑,在她小臉蛋上又親了一記:「娘親沒給,是因為你胖嬸家的東西太多了,帶不來京城,只好托娘親先放著,改日讓你親手交給翠蟬。」

  阿月點點頭,沒關係沒關係,以後再給……誒?轉念一想,眼都染了亮色和喜意:「嬸嬸他們來京城了?翠蟬也來了?」

  「是,他們都來京城了。」

  阿月當即歡呼:「翠蟬來陪阿月玩咯。」

  聽著聲音歡喜,方巧巧實在抱不動她了,快快回了房。慕韶華見了她,伸手將她接過,這一掂量,說道:「阿月瘦了。」

  阿月立刻說道:「阿月有好好吃飯,很聽話。」無論爹娘說她是重了還是瘦了,都是疼著她的。

  父女倆說了會話,下人在外頭報慕長善回來了,方巧巧讓他進來,方才慕宣說的事,要和他好好說說。

  慕長善見了爹娘,畢竟年紀還小,跟阿月一樣高興,就是沒抱著爹娘不放。

  嬤嬤搬了凳子過來,慕長善這才坐下。方巧巧說道:「聽你祖父說,你去過一回校場,學射箭有模有樣的。」

  慕長善心眼直,哪裡想得到母親是問從軍的事,要是知道,他肯定使勁搖頭。這平日少得功課上的誇讚,一聽見,立刻挺了小小的胸膛說道:「嗯,射箭可好學了,就是力氣不夠大,弓不怎麼拉得開,但祖父說了,我的姿勢學的十分好。」

  慕韶華淡笑:「長善喜歡刀劍麼?」

  「喜歡呀,比讀書好玩多了。」

  阿月插話道:「祖父那天還說,哥哥很適合習武,日後可以做大將軍呢。」

  慕長善一頓,這才想起來爹娘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啊啊啊,妹妹真是討厭。當即改口:「就那天喜歡,現在不喜歡了,完全不想再碰。」

  慕韶華和方巧巧心有靈犀對視一眼,阿月眉頭微皺:「哥哥昨天還說想去買把小弓箭玩。」

  慕長善差點跳了起來,斬釘截鐵:「沒有!」

  阿月這回不說話了,哥哥為什麼竭力否認,她想不通。不過一個人這樣不肯承認時,就是不開心,不樂意,那她不問了。

  方巧巧看著坐立不安的兒子,問道:「你既然喜歡耍那些,為何不去學?」

  慕韶華在旁說道:「長善不想去不要勉強,你祖父那邊為父會和他說。」他捨不得兒子吃那苦,他自己吃苦無妨,但不願孩子受罪。更何況,日後一旦有戰事,兒子很有可能要去,他哪裡放心。

  慕長善埋頭想了許久,低聲:「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祖父曾帶孩兒去湯池,還有幾位將軍副將,他們身上,都是傷,全都是傷。」

  說到最後,想到那日場景,不由發抖。方巧巧將他攬進懷,輕聲:「但凡保家衛國的將士,都是錚錚鐵骨的漢子,他們是,你祖父也是。那些傷不應讓人害怕,而應讓人敬畏。長善還小,驚怕也沒錯,暫且不要去想這事。」

  母親輕輕安撫,那受了驚嚇的心才稍稍平復。慕長善也想像祖父一樣,但他不想像祖父一樣滿身是傷。聽他們說到往日,雲淡風輕,可自己看著,卻觸目驚心。稍有偏差,就是丟了性命的事。

  阿月拉住他的袖子:「哥哥不怕。」

  二哥在她心裡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都發抖了,肯定很恐怖。她再也不說哥哥喜歡那些了,別人問起,就說哥哥喜歡唸書。

  安撫兩個孩子睡下,方巧巧尋了嬤嬤來,問了這一個月的事。聽聞孔氏被休,十分詫異。正巧宋氏帶慕紫過來探望,便讓她們進來。

  慕紫見了方巧巧,也是高興,不知為何,見了這大伯母,便覺安心:「伯母。」

  方巧巧笑笑,伸手拉過她:「阿紫是不是又長個了。」

  這話不是寒暄,確實是覺她高了些。宋氏微微苦笑:「這半月都沒好好吃過飯,聽下人說,夜裡也常夢魘。這人一瘦,就顯得高挑了。」

  方巧巧恍然:「小小年紀總不會藏著什麼心事吧?」

  慕紫遲疑片刻,才問道:「伯母可聽了二伯母的事?」見她點頭,才繼續說道,「那天確實是我先打玉瑩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店舖老闆卻說是二伯母動手打我。雖然我討厭她,但是……聽說她被休在家,日子過的很是淒慘,人都半瘋了。阿紫想,如果當初我說出真相,她就不會被休,變成今天這模樣。」

  她每日想起這事,就覺心頭煩躁。這事,她跟母親說了,母親只讓她別多事,更是不安。

  方巧巧仔細問了宋氏當日的事,比從下人那聽來的詳細。聽完,脊背冷汗涔涔,那慕立成,實在是個可怕人!根本就是他同掌櫃串通,藉機休了孔氏吧。孔氏為人確實不機警,但還不至於愚蠢到讓做事沉穩的慕立成冒險休妻吧?她想不通,其中應當有什麼緣故,但現在看來,還不知何故。

  慕紫低頭絞著手指,如果不是母親攔著,她早就到老祖宗面前說出真相,省得她內心受這煎熬。

  方巧巧說道:「阿紫不必自責。你可想過那掌櫃為何會那樣說?」

  慕紫搖頭:「事後我有去找過,但鋪子關門,鄰人說掌櫃全家回鄉下了,如今還不見回來。」

  方巧巧冷笑:「慕立成做這事倒是滴水不漏。」

  宋氏微頓:「大嫂這話是何解?」

  「那掌櫃何苦要為你隱瞞動手一事?不是顧及你是慕家嫡女,位高庶房,而是因為他早被人收買。即便你說出真相,他也會一口咬定就是你二伯母先動手。」方巧巧輕嘆,「你一時做錯確實不好,但也無需一直自責。」

  慕紫何等聰明,立即問道:「誰收買他?」

  方巧巧面色微頓,淡笑搖頭:「大伯母怎會知曉,只是覺得他突然如此,又舉家離京,定有蹊蹺罷了。」

  慕紫想不到長輩那複雜的事,只是她這樣一說,心裡也舒坦起來。就算她這次說出真相,二伯母安然無事,但下回還是有人陷害她,那結果也是一樣的,依舊會瘋癲,不過是遲早問題。

  宋氏帶慕紫回到院子裡,心思沉沉,又折回聚芳院,尋了方巧巧。

  方巧巧見她回來,已然明白。宋氏見下人離的遠,小心問道:「大嫂怕是知道那收買的人是誰吧?」

  方巧巧說道:「弟妹知我所想,日後對那人,還應多生幾分防範。」

  宋氏證實猜想,也驚的一身冷汗。她和慕立成也算同住一個宅子十年,卻頭一回知曉他的真面目,越想越覺可怕。這事方巧巧本可以不告訴她,但還是提醒了,心裡十分受用。

  慕韶華方才去書房放書去了,明日得回翰林,又有好一陣子要忙。收拾完就回房裡,自從知道妻子的事後,就總覺離開久一點都不踏實。進屋剛好見到宋氏離開,回屋見妻子去翻賬本,又是要學做賬的架勢,笑道:「走了一個月,你也有許多要忙活的了。」

  方巧巧笑笑,抬手屏退下人,一手拿賬本一手將他拉到榻上,悄聲說道:「大郎可聽說二少奶奶被休的事?」

  慕韶華吃驚道:「你從何處聽來的?」

  方巧巧和他細細說了前因後果,最後認真說道:「慕立成著實可怕,大郎一定一定要遠離他。」

  慕韶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何那看似斯文穩重的二弟會做出這樣的事,往日他們聊的還好,二房被責令搬走時他還覺慕玉瑩拖累了他爹,自己也一度愧疚。慕立成說無妨時,他感動非常,如此大度,實屬難得。可誰想……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嘆道:「虎毒不食子,他卻為了休妻,將一雙子女都推入火坑。」

  方巧巧搖頭:「他唯一想留的,興許只有慕平。女兒對他而言不重要,兒子卻很重要。否則當日也不會推脫他不舒服,隻身前來,怕也是不想讓兒子看見他的醜行。」

  慕韶華心中憤憤:「那孔氏未免太冤了些。」

  「嗯……可不過是她自找的。她若聰明些,不那樣張揚跋扈,也不至於被他抓了把柄,落得那樣的地步。大郎離那偽君子遠些罷,二房的事我們不便插手。」

  慕韶華最後還是點了頭,又嘆了一氣。子不教,父之過,果真是真的。之前以為是孔氏不會教孩子,這樣看來,分明是那做爹的心術不正。這一想,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長子他並不擔心,素來都聽管教。就是長善……他思量一番,說道:「長善好動,仗著自己有點小聰明,也給村裡人添過不少麻煩,只是大家看在我們的面子上,不同他計較。但放眼日後,只怕不好。」

  方巧巧稍稍一停,瞧著丈夫:「大郎的意思是……」

  「兵營規矩嚴苛,長善又喜那些,為夫想,若是送去管教管教,或許比他從文的好。」

  方巧巧對這事也在猶豫中,一面的確適合他,一面又不捨:「日後天意難測,在這京城,總比在邊塞戰場安全。即便人不能攀在枝頭,也可安然一世。」

  這話一提,也戳在慕韶華的心口上,他又何嘗不怕。

  「大郎,長善如今也會衡量這些事,讓他自己想罷,路由自己走,往後方不後悔。」

  商議至此,也唯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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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寧如玉還在家,想早早去慕家。還沒出門,慕家來了下人,說阿月一個好友來了京城,她先去打個招呼,午前回去,讓她不必急著過去免得等她。

  寧謙齊聽了,笑道:「阿月的好友來了,同阿玉還會跟往日一樣要好麼?」

  寧如玉撇嘴:「那我們三人可以一塊玩呀。」她往母親懷裡鑽,「哥哥總是欺負我,用阿月的話來說,就是老把事情想的陰暗,非光明磊落的君子也。」

  柳氏笑道:「將事情看多幾面也好。」

  寧如玉哼聲,離了懷,理理衣裳:「我去慕家啦。」

  柳氏奇怪道:「阿爺不是差人來說了麼,此時去她可不在。」

  寧如玉轉轉眼珠子:「我喜歡方姨,我去找方姨玩。」

  柳氏更是奇怪,沒見女兒同慕家大少奶奶這樣親近呀。

  寧如玉到了慕家,下人領她去聚芳院。見過了方巧巧,乖巧的說了會話。等一盞茶喝完,又不好總纏著她:「方姨,阿月沒回來,長青哥哥和長善哥哥呢?我找他們玩去。」

  方巧巧說道:「長青出門去詩船看熱鬧去了,長善倒是在。」說罷手頭也有事要忙,便喚了人將慕長善叫了過來。

  慕長善怕之前的事被提起,過來時還有些心驚。剛進門就見到寧如玉,被她甜甜叫了一聲「慕哥哥」,簡直是更心驚呀,滾滾姑娘變了性子?

  方巧巧笑道:「阿月還沒回來,你領妹妹去玩吧,可不許欺負她。」

  慕長善為難道:「孩兒還有書沒唸。」

  一聽就是推脫,兒子就算睡一天也不會主動看書,方巧巧哭笑不得:「乖,不要失了禮數,快帶妹妹去玩。」

  慕長善百般不願領她到院子裡,跟個小姑娘能玩什麼。寧如玉跟在他後頭,見步子快了,只好連走帶跑,跟的不痛快:「要跟不上了。」

  他這才將步子放慢,略微嫌棄看她:「麻煩。」

  寧如玉皺眉:「不許說我麻煩。」

  慕長善往亭子一坐:「在這等阿月回來吧。」見她手裡一直抱著個大長盒,手肘撐桌,托腮看她,「這裡頭是什麼,不重嗎?」

  寧如玉笑吟吟看他,將盒子放在桌上,大熱天的,手心都沁出汗來:「你猜。」

  慕長善又不耐煩了,笑了笑:「我猜到了。」

  寧如玉意外道:「這麼快?你猜到什麼了?」

  慕長善微挑了眉:「你猜。」

  才反應過來被戲弄了,寧如玉沒好氣的將盒子一推:「送你的,不要我就扔了。」

  慕長善想起上回她在莊子藏寶,聽說都是首飾什麼的,這一看也有了陰影。艱難的打開一瞧,竟是把小彎弓。拿出一比劃,跟量身定做似的,弓也拉得開。

  寧如玉見他掩飾不住的高興,不由揚起下巴:「阿月說你喜歡射箭,但是大人的弓你拉不開,正好我知道有個工匠手藝很好,就順手幫你求了這支弓箭。」

  要是之前慕長善一定欣喜若狂,現在……要是被祖父爹娘看見,肯定會將他送去軍營,驚的往回一放,離了半丈遠:「誰說我喜歡,我是讀書人,不要這東西。」

  寧如玉愣了愣,剛才分明很開心。他果然是討厭自己,連送的東西也不要。虧她還特地……頓時惱的聲音都抖了:「你不是不要,你是不要我送的。我、我也不稀罕!」說罷,將東西胡亂一抱,氣沖沖跑了。

  「滾滾?滾滾!」慕長善百口莫辯,方才見她走的慢,現在一眨眼就跑遠了。再看這亭子,只剩一支特製的小箭遺落地上。他俯身拾起,那檀色箭身光滑順手,尾端羽毛修剪的十分精細,做的人花了一番心思,送的人也是。

  寧如玉一個衝動往家裡回,等快下馬車,才想起忘記和方姨說了,還有阿月那邊怎麼辦,可難道要她厚著臉皮再過去?同在一個院子裡,一不小心就見著那可惡人,還有吃飯得同桌呀。想了想,撩開簾子說道:「去跟阿月說一聲,我在迎客松等她。」

  剛剛跑的急,到門口還摔了一跤,正好回家把亂了的髮梳好,再過去約摸就差不多了。

  下了馬車,車伕見車裡留著個長木盒,問道:「小姐,這盒子如何處置?」

  寧如玉鼓起腮子,氣道:「扔了,扔到柴房裡,讓廚子燒菜給我吃。」真是氣死她了,再不要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