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母女相認話淒涼

進入小石屋後,朱嵐岫指著最裡端的那面石壁,「那些奇異的腳印,就是在這裡消失的」。

眼下,腳印已然無從尋覓了。向擎蒼把手放到了那面石壁上,它看起來就跟普通的石頭牆壁沒什麼兩樣。他又蹲下身檢查著地面,他的手指撐著腳邊的地,沉默不語,似乎陷入了思考。

「有問題的應該是這面石壁吧」,向擎蒼自言自語,站起身來走向牆角的小木桶,一手提著木桶,另一手從桶中取出舀酒的瓢瓜,來到柳王旬溺斃的那個大酒缸前,他從酒缸中舀酒裝滿了小木桶。當手接觸到溫熱的酒水時,向擎蒼的眸光遽然一跳,抬起頭來,午後的豔陽透過天窗直射入酒缸,和昨日的情景一樣。

向擎蒼將那桶葡萄酒置於朱嵐岫腳下後,又向石屋的門走去。他將門關上,屋內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暗,他走到小木桌上的燭台前,將蠟燭點燃,橙黃色的燭光從容地在黑暗中舒展開來。

向擎蒼左手拿起燭台,回到朱嵐岫身旁,右手提起那桶葡萄酒。他把蠟燭斜斜舉著,故意讓溶了的燭蠟灑落地面。趁著那些半液體狀的蠟尚未凝固,他踩了上去。薄薄的燭蠟在地面上游動著,就像一條條脆弱的血管。向擎蒼腳底黏著薄蠟,一步一步向石壁走去。直至走到石壁前時,他轉過身,把木桶內的葡萄酒全部潑到了地上。

「你這是在做什麼?」朱嵐岫疑惑不解。

向擎蒼指著地面,「我在製造腳印」。

朱嵐岫將目光投注到地面上,只見灑了一地的紅酒膜上脫出了一顆顆水珠,擎蒼的腳印隨之一個接一個的被刻到了地面上,簡直就是昨晚的那一幕重現。

向擎蒼的唇邊浮起了一個笑容,「我果然沒有猜錯,腳印的真身,就是燭蠟」。

「什麼意思?」朱嵐岫沒聽明白。

向擎蒼解釋道:「燭蠟不會溶到水裡,因此能夠分開水膜。我剛才故意將蠟滴在地上,然後從上面踩過,腳底就會黏上了蠟。隨著走動,這些蠟又附著到地面上,呈現出腳印的形狀。如果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這些腳印的,但如果有水之類的液體灑在上面,腳印就清晰可見了。昨晚酒缸被打碎,葡萄酒正好流過滴上了蠟的地方,蠟制的腳印分開了水膜。所以,看不見主人的腳印,其實就是腳印形狀的燭蠟。」

「竟然是燭蠟!那就是說,在我們來到這小石屋之前,有人拿著燭台,不經意灑下了燭蠟,又不經意踩到了燭蠟」,朱嵐岫驚悟道,「腳印消失在石壁內,這說明,牆壁上有密室的入口!」

「一點不錯」,向擎蒼道,「咱們四處找找,打開入口的機關,一定就在這石屋內」。

二人將石屋的門重新打開,開始在室內搜尋。向擎蒼將屋內環視了一圈,他發現有一個酒缸與其他擺放在地上的酒缸不同,像是牢牢嵌入了地面鋪設的石板中,他抱住酒缸試著向左右轉動,果然酒缸向右緩緩轉動,「轟然」一聲響,那堵石壁向左右兩邊分開,露出中間一個可容納一人出入的洞口,一股冷氣從洞口冒了出來。

洞內是一個寒氣逼人的冰窖。

「冰窖怎麼需要建在如此隱秘的地方?」向擎蒼和朱嵐岫都很納悶。

冰窖有數尺見方,二人相攜往裡走去,彼此依偎取暖抵抗寒冷的侵襲。冷霧中驀然出現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進入後寒氣頓散,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燈台。向擎蒼伸手將那燈台一擰,石門緩緩向後打開來。

眼前出現了一個發挽宮髻的白賞婦人的背影,她端坐在輪椅上,聽到身後的響動猛然回頭,面部剎那間僵住了。

室內燭火明亮,向擎蒼和朱嵐岫打量著婦人,她的手腳被沉重的鐵鏈銬鎖著,眼神迷離、身形蕭索,冷豔的臉龐卻傳遞著一種飽經滄桑的絕美和蒼涼。

「你是……白木槿?」儘管那張臉已被歲月的風霜侵蝕雕刻,向擎蒼仍是一眼認出,她就是畫中的女子。那幅懸掛在山腹石室中的畫像,畫中被盛開在烈焰中的白色木槿花所縈繞的,容光絕世、仙資玉質、儀態萬千的女子,如今奕奕神采不再,滲透到骨子裡的風情卻依然沉醉眾生。

「你們是什麼人?」白木槿鎮定微笑、恬淡從容。

向擎蒼道:「在下向擎蒼,是錦衣衛指揮僉事。」他正思索著該如何介紹嵐岫,朱嵐岫卻已開口道:「我是當今聖上的女兒雲錦公主。」

「雲錦公主?」白木槿心中大大一震,但她控制著自己,沒有流露出太多

驚愕的神色,只是靜靜的目視前方,「我有話要單獨和公主談談,這位大人能暫時迴避嗎?」

向擎蒼不安地望著嵐岫,朱嵐岫對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可是,我擔心……」向擎蒼目光焦灼。

「放心吧」,朱嵐岫含情凝眸,「我向你保證,一定不會有事的」。

向擎蒼深深目注她,終下決心道:「我就在外面等著,有什麼事情馬上喊我。」他行出石室,將石門重新關上。

白木槿淡淡而笑,「他是個很出眾的年輕人,對你也很好」。

朱嵐岫只是徬徨的咬著唇,一瞬不瞬的盯著白木槿。

綻開在白木槿臉上的微笑消失不見了,她回視朱嵐岫,忽然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悲哀與牽痛, 「你父皇,對你好嗎?」

「父皇對我很好」,朱嵐岫垂下眼,輕聲道。

白木槿又道:「聽說你的名字,是玉虛道長取的?」

朱嵐岫點點頭,「武當山峰巒疊嶂,終年雲霧之氣瀰漫繚繞,所以師父取『煙嵐雲岫』之意,為我取名嵐岫」。

「『雲無心以出岫』,玉虛道長希望你成為一個有高潔志趣的人,他真是用心良苦」,白木槿沉默良久,彷彿穿透歲月,傾身朝朱嵐岫看來,「我恨朱厚熜入骨,可我應該感謝他,讓你自幼遠離宮廷,投身道門。他答應我,會讓你自由快樂的長大,現在看來,他還算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

朱嵐岫心中一暖,熱淚不禁滾下了臉龐,「我該喊你一聲『娘』嗎?」

白木槿渾身一震,她驚惶搖頭,「不,我是個罪大惡極的女匪首,而你是高貴的公主,我怎配當你的娘!」

朱嵐岫拜倒在白木槿腳下,字字句句都撞進了她的心弦,顫出了回音,「娘就是娘,不分善惡,無論貧富貴賤,更何況,凡事皆有因果,孰是孰非,是善是惡,誰又能說得清」。

「你能這樣說,我真高興」,白木槿想伸手去撫摸女兒,沉重的枷鎖卻讓她無力抬手。

朱嵐岫的頭伏在母親膝上,將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白木槿的淚水滴落下來,與嵐岫臉上的淚交匯在一起,濕漉漉的一片。

「娘,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被父皇囚禁在乾清宮的地下寢殿中?」朱嵐岫抬起淚眼,恍惚的望著白木槿。

「嘉靖四年,我兵敗被捕,柳王旬將我押解回京城。朱厚熜聽聞我貌美,讓柳王旬將我秘密關押,不曾料到,他竟為我的容貌所傾倒,不惜讓別人代我赴刑場。他許諾,只要我自廢武功,全心全意侍奉他,過去的一切,他可以一筆勾銷,還會讓我成為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 白木槿平著聲音敘述,聽不出任何起伏,彷彿說著別人的故事,「朱厚熜的手上沾滿了我白家人的鮮血,我怎麼可能答應如此荒謬可笑的要求。他見軟硬兼施都說不動我,便命人強行廢去我的一身武功,然後……霸王硬上弓。後來他在乾清宮修建了地下寢殿,我便徹底淪為了帝王的玩物,而且是只能生活在地底下的,見不得人的玩物」。

白木槿平攤雙掌,似乎想從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中理清自己悲慘的命運,「知道你小時候為什麼體弱多病嗎,因為我得知懷了那個畜牲的孩子後,將被縟撕成布條,死命勒自己的肚子,我不想讓這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帶著恥辱的印記活在這個世上。朱厚熜正好撞見了,他好殘忍,下令將服侍我的宮女亂棍打死,還給我戴上了這幅千斤重的枷鎖。更可恨的是,朱厚熜竟帶來了一名畫師,讓畫師畫下他蹂躪我的場面,還將那幅畫長期懸掛於室內牆壁上,借此羞辱我。我曾經動過逃跑的念頭,也自殺未遂過,但在生下你之後,我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再也無力爭鬥和反抗。我只求自己的女兒平安健康的成長,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加重要了。而且因我而慘死的人已經太多了,那些服侍過、接觸過我的宮女、太監,包括作畫的畫師,一個個被秘密處死,我不能再害死更多無辜的人了」。

「所有的人都告訴我,我的生母是個身份卑賤的宮女」,朱嵐岫泣不成聲。

「銀珠也是因我而死,還有集安堂內所有的人。在我生下你之後,銀珠還被秘密安排服侍了我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她也遇害了」,白木槿終於痛哭失聲,哭自己不幸的遭遇,也哭那些無辜受連累慘死的人。

朱嵐岫沒有安慰母親,只是默默的陪在一旁,讓她痛快的哭個夠。她知道,任何口頭上的安慰都是空洞的,母親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場情緒的解放,因為她已經自我煎熬得太久了。

哭泣漸歇之後,白木槿怔怔的想了一會兒,忽然下定了決心,「等朱厚熜一到斷情山莊,你立刻帶他來見我」。

朱嵐岫愕然,「父皇怎麼會到這兒來呢?」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早就都被處理掉了,就算還有瞭解真相的人,也沒有那個膽量向你說明。你如何知道有我這樣一個生母存在?除非是朱厚熜故意讓人告訴你的」,白木槿含淚望著她,「我知道你在調查白槿教的事情,你有這樣的身世,你父皇怎麼可能完全信任你,他一定是想找機會考驗你。這次斷情山莊的尋劍大會是一個圈套,那把浪劍,早已被我親手毀掉了。朱厚熜明知是圈套還讓你們前來,那說明他對於我的藏匿地點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會親自前來的」。

朱嵐岫晶亮的眼睫毛晃動著幽柔的燭光,折射出她內心的幾許茫然,「娘,你有多恨父皇?」

白木槿的表情真摯而懇切,「再恨,也沒有恨到要求你弒父的地步。永遠記住,你是皇上的女兒,是尊貴的雲錦公主,白槿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我的人生已經徹底毀了,可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一著棋錯,滿盤皆輸,你輸不起!」

朱嵐岫握住母親的手,「可是,父皇讓我回宮,就是來調查白槿教的事情,我躲不開」。

白木槿深情凝望女兒,「我的脖頸上有一條項鏈,你將它取下來吧」。

朱嵐岫依言伸手,解開了項鏈的搭扣,那是一條精緻小巧的銀項鏈,墜子像是一朵嬌美的小花。

「這是木槿花」,白木槿的目光留戀的停駐在那鏈墜上,「我出生在木槿花盛開的夏天,又正好姓白,所以父親為我取名白木槿。白色是最高潔純淨的顏色。木槿花朝開暮落,但生命力極強,每一次凋謝都是為了下一次更絢爛地開放。就像太陽不斷落下又升起,春夏秋冬四季輪迴,生生不息。更像是深愛著一個人,歷盡磨難而矢志彌堅,愛的信仰永恆不變」。

「這條項鏈是青梅竹馬的表哥送給我的,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已經陪伴了我二十三年。可惜一切都已經變了,逝去的,有如落花流水,誰又能使時光倒流,落花重開」,白木槿淒然淚下,「這項鏈,就當作娘送給你的見面禮吧」。

朱嵐岫將那仍帶著體溫的項鏈托於掌心,燭影搖紅,映著閃閃銀光,白木槿的輕吟聲在耳邊響起,柔緩、飄渺,卻又帶著透骨入魂的蒼涼: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