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05

  祁見鈺以為萬翼是在諷刺他,恨恨一拂袖,不發一語地轉身回校舍。

  萬翼莫名的撓頭,跟在他身後也進了自修堂。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祁見鈺驀然停下,嫌惡的皺起眉,「你跟我進來幹什麼。」

  「殿下,這裡只有一座自修堂。萬翼可是個病人,自然吹不得冷風。」他吸吸鼻子,腳步不停地施施然越過祁見鈺,道,「當然,若殿下實在不願與萬翼共處一室……那到院子外賞一夜月也是件風雅的事情。」

  祁見鈺再度黑面,今晚是朔日無月……不對!重點不是這個,祁見鈺轉了一半的身子又扭回來,他為什麼要為了這個草包去外面餵一夜蚊子。

  萬翼前腳才剛落座,後腳祁見鈺便也進了自修堂。選一個離他最遠的位置,祁見鈺背對著他坐下,坐姿端正,保持得分外挺拔,與萬翼恨不得將全身都掛在椅子上是兩個極端。

  兩個人還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同處一室,思及對方的存在,渾身都覺得彆扭。

  不到一個時辰,沉默凝滯的氣氛讓兩個青春期的跳脫少年憋悶的厲害。

  萬翼已經換了3個座位了,祁見鈺的定力卻好得驚人,他屁股依然穩穩的黏在原地,挺拔優美的背影上連個小小的衣服皺褶都找不到。

  「殿下。」萬翼主動道,他深知祁見鈺的個性,倨傲又死要面子,若別人沒主動開口,就永遠別想他做先退步妥協的那一個。

  面子這玩意兒對他而言,現在也敗得差不多了,萬翼倒是不介意主動示弱,他現在還在養病期間,身體哪裡經得起這般損耗,『留得青山在』才是真道理。

  可萬老爹給他留下的暗道存在……他一點也不想與第三個人分享。

  於是……

  「殿下,」見祁見鈺沒有反應,他又再度出聲。

  祁見鈺終於轉過臉,雖然口氣一如既往的不好,但也並未出什麼惡言,「何事?」

  「殿下今夜……怎麼也在這?」

  祁見鈺臉上寒意更甚,冷冷又撇過頭去……耳根卻微微泛起極淡的紅,稍不注意就會忽略。

  其實祁見鈺內心此刻正惱羞成怒,他只是前晚徹夜苦讀,一夜未眠,是以今晚才一個不留神就在自修堂上睡了過去。待他醒來……祁見鈺悲憤萬分,他怎麼也料想不到自己竟會被人與萬翼鎖在一起。

  這種理由怎麼能說出口!祁見鈺色厲內荏的試圖用冷暴力嚇退萬翼的好奇心。

  萬翼也很識趣,便轉而道,「那殿下知道今夜是誰鎖的門?」

  這個問題祁見鈺便不再保留,緩緩道,「新任首輔之子——商珝。」

  萬翼敏感的從中聽出一絲冷意。他努力開動腦筋回憶著商珝是何人物……哦,想起來了,貌似從前他爹爹萬安還是首輔時,商珝是祁見鈺眾多小跟班中的一員,記憶中對於他的印象不多,只朦朧記得似乎是個挺……正氣凜然的人?因此常常與他的前小人跟班們不合。

  誰也料想不到,如日中天的萬安竟然就這麼薨了,更想不到最終首輔之位,竟是被商珝的父親戶部尚書商量得了。這商量上位的時間頗短,具體政績還沒看出來,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有一點要強過萬安,那就是——臉皮更厚!

  從他還是大學士起,就被言官不斷彈劾,可這位仁兄的心理承受力實在是好,不論言官們如何彈劾,依然我自巋然不動。是以民間還給他送了個外號——「商棉花」。

  何意?

  棉花者,不怕彈也!

  想不到得勢後,這新首輔的心也大得很,想傚法他爹爹萬安麼?萬翼輕嗤,若沒有萬安之才,手就伸得這般長,日後祁見鈺必非池中物,可有得你好受。

  興許是同病相憐的遭遇,萬翼再看祁見鈺,也覺得似乎是順眼了一點……點。

  他繼續道,「不知殿下可否想過,明日自修堂是何時開門?」

  祁見鈺原想說平日不是都固定在辰時開,但猛然意識到明天是大考,哪裡還會有學生跑來自修?恐怕自修堂要到大考結束才會重新開啟。祁見鈺瞬間怒了,玉扇一擊桌案,「這商家父子好大的膽子!」

  萬翼嗯嗯嗯的附和,然後再驀然做不經意道,「我就不信自修堂這麼大,尋不到一處空隙可以離開。」

  祁見鈺哼笑一聲,不置可否,但還是在萬翼出去之後,落在他四五步之外跟上。

  為了以求效果逼真,萬翼硬是忍痛頂著母蚊子們的狂轟濫炸,從院門口摸到後面的小花圃,花了一個多時辰醞釀好場景後,看向祁見鈺。

  這一看,他徹底心理不平衡了,別說他臉上沒有一個包,就是身上的衣服還依然紋絲不亂服服帖帖。

  萬翼看著自己快皺成鹹菜乾的儒袍,這可以解釋成祁見鈺方才一定是偷懶不動,充分享受他的勞動成果。但蚊蟲叮咬的大包呢,這難道要解釋成包圍祁見鈺的都是公蚊子?

  心念一起,萬翼引祁見鈺來指定地點,「殿下,好像這附近的土位置稍稍高了些……」

  祁見鈺不疑有他,快步走過來想察看端倪,誰料走到半路腳下的泥土好似鋪陳的擺設一般,內部竟是全然掏空,祁見鈺身子一歪,卻是氣沉丹田,驀地另一隻腳更用力一踏這軟泥,藉著這微薄的衝力,向外騰去。

  而幾步開外的萬翼,著實運氣不好,直接被如炮彈般射來的祁見鈺當頭擊倒——

  嘶!好疼。

  青春期剛剛開始發育的胸部平日只是無意間碰到便會隱隱作痛,萬翼幽怨地瞪著此刻那雙按在他胸上的手,恨不得把它們通通剁掉。

  好在他才11歲,發育又比較遲緩些,脫掉衣服後他對著鏡子研究,也覺得和同齡少年沒什麼差別。

  而祁見鈺卻是愣愣摸了摸臉,方才倒下時……好似被什麼柔軟溫潤的東西擦過一下……

  再低頭確定一次對方是萬翼後——

  晴天霹靂啊!

  祁見鈺驀地彈跳起身死命擦臉,思及被觸到時……內心似乎微弱的被震顫了下,他頓覺得一陣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