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花開時節動京城·02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要說最襯得上這般風流詩詞的人,世所公認,非萬郎莫屬。

  可眼下,那率著浩浩蕩蕩的黑甲大軍,壓城而來的濟王,竟分毫不遜萬郎的風采。

  從城樓往下看去,那齊刷刷的軍隊,端的是:墨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不錯,今日恭迎濟王入京的正是萬郎萬尚書。

  尋常任誰站在萬郎身邊,莫不被奪了風采,可今日,當那個紅衣黑甲的俊美王孫一揚手,便是四野皆靜,他瀟灑的翻身下馬,目不斜視地大步迎著萬郎而去時,不知『卡嚓卡嚓』地踩在了多少顆萌動的芳心上。

  「恭賀濟王殿下大破瓦剌,實乃大周之幸也。」萬翼等那道身影快行至跟前時,先拱手屈身賀道。

  祁見鈺聽到這官腔十足的開場白不由腳步一頓,掃了眼週遭等待已久的群臣,他單手負於身後,也同樣客氣道,「應是天祐我大周。」

  其餘人等見濟王終於開腔了,紛紛打蛇順棍上,一時恭維道賀之聲不絕於耳,萬翼隔著人群靜靜看著,既不遠離,也不靠前。

  祁見鈺也同樣在人群中不著痕跡的注視著他,他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三年前想說的,三年後終於有資格開口的……

  萬翼在濟王進宮前霍然被人輕輕一撞,掌心被塞進一張細細摺疊的信箋,他攤開信紙,上面只有九個字:明日酉時三刻,豐樂樓。

  翌日

  薛濤注意到濟王一整天都在不停的查看刻漏,「殿下有急事?」

  祁見鈺搖頭,笑而不語。

  「……殿下有喜事?」

  祁見鈺再搖頭,「目前還未可知。」

  薛濤總算悟了,揣測道,「殿下……這是要去見萬大人?」

  祁見鈺方才偏過頭,睨了他一眼。

  薛濤霎時起身,又驚又急道,「難道當初殿下不是已決意忘了他,才請旨離開京城……」

  祁見鈺依然好整以暇,他捏起酒盞,自斟自飲,「誰告訴將軍離開便是放棄?孤生平從未言過放棄二字,只有孤不願,非孤不能的道理。」

  是的,當年薛濤那席話,真正打動他的,並不是那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當然,他確實是很在意,在意得恨不得殺光所有接近他的女子,但既已決定心慕於那個少年,祁見鈺心底本就隱隱有了準備,只是未料到那人竟會這麼快……竟,一絲一毫未在意過他的心情。

  而真正促使他下定決心離開的,是那句「……即便不為您自己,也要為深宮中為了殿下苦爭多年的太后娘娘考慮……」

  當初他羽翼未豐,既無法忤逆母后,阻止她對心慕之人下手,亦沒有足夠的實力,掌握住絕對的權利,給予他全力的保護。這三年來在邊疆征伐擴張,一點點蠶食兵力,如今的他,羽翼已豐,亦有資格……彌補他的犧牲。

  豐樂樓臨水而建,兩岸十里寒梅,紅熾白皓。河面上冰雪初融,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祁見鈺撩起珠簾,上樓欲定廂房時,想不到萬翼已早到一步。

  銀狐裘下是一襲玉色燕服,外罩深青色紵絲,綴以織雲紋,萬翼捧著手爐,側身臨風而立,纖瘦的窄腰被長長的素帶緊束,腳下只著素履白靴,引發一股奇異的禁慾感。

  祁見鈺目光不由在他腰上停了一停,而後迅速移開。

  「殿下,別來無恙?」萬翼依舊是先開場的那一個。

  祁見鈺道,「自然,本王向來康健,倒是你,」他三兩步站在他身邊,「似乎,清減了許多。」

  萬翼側頭一避,「煩殿下掛心了。」

  祁見鈺欲探出的手掩飾地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下,「我去定座。」

  「不用了,」萬翼一拉他的衣袖,而後迅速收回手,「我先前已經定了個臨窗小閣,殿下若想再喚幾個琴師伶人的話,可以請掌櫃的推薦……」

  「不必喚人,平白污了耳朵……」祁見鈺毫不猶豫的拒絕,瞥了萬翼一眼後,他再低聲補充了一句,「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萬翼……萬翼忍不住偏頭,避開那灼灼的視線,「多謝殿下抬愛。」

  祁見鈺不由氣悶,萬翼自重逢以來,每每開口皆是同他打官腔,繞圈子,令他悻悻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挺直腰板,昂然繃緊身體,在他面前下意識總想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可那人卻總是令他連連受挫,在他面前,他只覺得被什麼捆住了手腳一般,全然沒了往日揮灑倨傲的樣子……

  或許這便是傳說中的一物降一物?

  祁見鈺不再開口,萬翼在他緊迫盯人的目光下不覺也跟著沉默。

  兩人進廂房後面面相覷了快一刻鐘,最後還是濟王殿下霍然朗笑出聲,打破了沉寂。

  「當了禮部尚書後,除了官腔便只剩相顧無言了嗎?萬翼,這幾年你可退步了不少。」當年在國子監,萬翼可是出了名的長袖善舞。

  祁見鈺這句稍嫌親暱的話,倒是拉近了兩人自重逢以來的距離。

  萬翼配合的道,「確是如此,與禮部那群老頭子整日端著,時日一長,倒還真忘了該如何說話。」

  祁見鈺猶疑了一瞬,還是問出口,「這兩年,你過得還好嗎。」

  「怎會不好?」萬翼為二人斟滿酒,而後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左擁右抱,平步青雲,談何不好?」

  祁見鈺……祁見鈺胸中又酸又痛,只得悶頭接過酒一飲而盡,「孤……過得卻是不好。」

  「怎麼會?」萬翼依然保持著燦爛的笑容,「殿下在外大破瓦剌,收攏兵馬,在內還有傾城舞姬,嬌美宮女,見過的邊塞美人更是各有風致……真是叫人艷羨不已。」

  祁見鈺聞言慌了,再看他面上隱隱冷色,忙以示清白,「孤從沒碰過她們……」說罷,再認真凝視他,試圖從那張永遠自若的臉上揣測一二,「萬翼,你是不是……不高興?」

  萬翼抿了抿嘴,心底卻隱隱鬆開一根弦,減了股莫名躁氣,「為何不高興?再說,殿下碰她們與否,也不必對萬翼詳說。」

  「我,本王的心意……你當真不知?」祁見鈺這次歸京便決定要豁出去了,他大掌按住萬翼握著酒盞的手,拋下臉面,猶帶幾分羞澀與不動聲色的緊張,將他的手,重重摁在自己的左胸——

  「我只是想說,這些年,本王的心意也……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