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神風,然後逆風·12

  談話性單元播出後兩天,理香才得知了這件事。

  當時她正好出差前往其他地區,而那個縣市並沒有播放帝都電視台相關的節目,所以一直到回來之後,她才知道這件事。

  理香從前輩阿久津口中,得知航空自衛隊方面也提出了抗議。

  她看過了節目錄影。受訪者的意見完全是他個人單方面的偏頗意見,而且竟然還點名了同電視台的另一個節目,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另外最大的問題就是,採訪者身為節目工作人員,卻輕易地附和對方的意見。如果採訪者沒有表示贊成的話,至少還可以把這個當成是受訪者的個人意見來處理,可是現在卻變成了因為節目本身贊同這樣的想法,所以才透過這段評論來表示節目的立場。

  航空自衛隊之所以會提出抗議,應該也是為了這個吧。

  「……為什麼沒有在節目裡進行道歉呢?」

  不只是自己經手的企劃遭人非議,而且這種大麻煩還是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理香的聲音不禁發抖了起來。自己和採訪對像之間的信賴關係經這一擊,肯定會出現致命的裂痕。

  「事實上,我們內部也有討論到底該不該發出道歉聲明;可是發言者是邀請來的來賓,所以最後的判斷還是傾向『不可以否定來賓的意見害他丟臉』那邊。」

  阿久津苦悶的表情,充分說明了他認為還是應該要道歉才對的心聲。

  「可是,至少也該為了訪問者的言論表示歉意吧!」

  「就算失業,也不會有人想要因此加入自衛隊的啦~」訪問者的這句附和話語,實在是糟糕透頂了。

  「因為這樣也可能會變成是用委婉的形式否定來賓的發言,所以就什麼也沒做了。而且也因為被批評的節目同是自家的節目,所以變成了委曲自己人吃點虧的狀況。」

  理香咬緊了嘴唇。真正吃虧的其實並不是被人批評的節目,也不是製作紀錄片的理香,而是被當成拍攝對象的自衛隊。

  就連台內還算是保持著公正立場的阿久津,也沒有想到這個層面。既然對象是自衛隊,應該沒什麼關係;反正原本就是不受歡迎的組織,應該不會變成什麼大問題吧——恐怕所有人都是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將這件事情束諸高閣、置之不理的吧!

  自衛隊——空井就是經常遭受如此對待的存在。

  理香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瞭解國防理論,不過她想起了比嘉之前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沒有受災的前例就無法出動,這樣實在太令人悲傷了。他們是為了不讓被害者成為自己的功績,所以才持續進行公關活動的。

  對如此辛勤不懈的他們,這是多麼令人心寒的一種回應啊!

  「我外出一下。」

  理香只留下這句話,隨後立刻離開電視台。

  當理香走進空幕公關室時,空井正好不在座位上。不過片山和比嘉都在,所以她先和他們兩人道歉。

  「這次發生這樣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她一低下頭,就再也沒有辦法把頭抬起來了。因為實在沒有辯解的餘地,所以理香也無法注視他們的臉。

  「我是今天才得知這件事,所以才會這麼慢聯絡各位。」

  「你去了什麼地方出差嗎?」

  比嘉多半是為了她著想,所以故意用輕快的口氣詢問與事件較無關的問題。

  「是的,去了沒有帝都電視台相關頻道的縣市……雖然就算我在場,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是了。」

  因為力量不足,所以理香的語氣也自然而然充滿了自貶的意味。

  「室長可是當著我們的面說,『那個女藝人不適合那種節目』喔。把她調離第一線工作如何?畢竟她腦袋的空洞程度,已經跟她的口無遮攔成正比了。」

  片山之所以惡形惡狀地批評那段採訪,應該是希望能用他自己的毒舌方式,來緩和此刻的凝重氣氛吧!

  儘管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意義,但是理香還是姑且說明了電視台內曾經討論過到底該不該在節目裡提出道歉這件事。

  理香被帶到接待室等候,過沒多久空井便出現了。

  一看到這張最為熟悉的面孔,理香的心情立刻放鬆了下來。

  「真是對不起,發生這種事情……那樣真的很過分對吧!」

  直到見到了空井,自己一個人懷抱的憤怒之情才終於獲得解放。

  「我也快要氣到不行了啊!雖然知道那個代表曾經在報紙裡寫過那篇專欄文章,可是我壓根沒想到帝都電視台的節目竟然也會這樣墮落!他只不過是瞭解到美國社會問題的一點皮毛,就想拿出來炫耀而已啊!」

  「就是說啊,」空井點點頭。「因為是稻葉小姐製作的企劃,所以當然會覺得不愉快啊。就像是被人從背後偷偷捅一刀的感覺吧!」

  他在說到「稻葉小姐製作的」這點時,似乎刻意加重了力道,讓理香有點在意。

  「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只是因為這樣……」

  「那麼除此之外,為什麼稻葉小姐會生氣呢?」

  空井的表情相當平靜,但是身上卻散發出一股將人拒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氣息。

  「稻葉小姐自己也是一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也說過『戰鬥機是用來殺人的機械』嗎?」

  他那甚至隱含笑意的平靜聲音,讓理香像是被大聲喝斥一般,不禁瑟縮起了身子。

  理香腦中的記憶迅速倒帶回到至去年初夏時分。就在這個房間裡,自己對著原本身為戰鬥機駕駛的空井,說出了「戰鬥機是用來殺人的機械」這句話。

  當時的自己,和這次的代表又有什麼不一樣?那個時候,自己的確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歉了,但是心裡卻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歉意。

  當時的理香,甚至對於有人居然敢站在自己不斷揮舞的拳頭面前感到不滿。都是因為你們站在那裡,才害得我變成了加害人!

  就因為空井沒有追究這件事,所以自己也假裝不曾說過那句過分的話,甚至還在不知不覺當中,以為自己是他們的知音。

  空井撇開頭去不再看理香,而理香也把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膝蓋。放在膝蓋上的手正在微微顫抖。比起剛剛向片山與比嘉道歉的時候還要——還要更加抬不起頭來。

  「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大家的心情……」

  理香口中說著斷斷續續的低語,迅速拿起了自己的皮包。

  「不好意思,我之後再來。」

  接著,她幾乎像是逃跑一般地離開了公關室。

  在走出辦公大樓之前,理香一直緊咬著嘴唇,咬到唇間傳來陣陣刺痛。之後,在她快步走向正門時,眼淚終於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一見到空井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忍不住鬆懈下來了。心裡只想著終於可以和人一同分享自己從電視台裡就一直獨自承受的憤慨,所以道歉的話也說得隨隨便便。

  為什麼不能像是和比嘉、片山他們道歉一樣和空井道歉呢?口中說著「這樣真是過分、這樣真是惡劣」,簡直是把自己當成了能和他們分擔痛苦的人一樣。

  明明自己才是從正面直接刺傷空井的人啊!

  理香覺得自己實在非常非常丟臉,丟臉到如果有個地洞,真想一頭鑽進去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