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飛翔公關室·01

  稻葉小姐自己也是。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也說過戰鬥機是用來殺人的機械嗎?

  空井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理香臉上的表情立刻崩潰了。

  空井從來不曾看過一個人臉上的血色可以消失得如此之快。雖然自己是在明知說出口之後一定會傷人的情況下刻意說出這句話的,但是空井還是沒辦法直視理香蒼白的臉,別過頭去。

  「對不起。」她道歉的聲音震顫不已。

  直到看到了理香的模樣,空井才發覺自己對她說的話已經暴力到連說一聲「是我說得太過分了」安慰她都不行的地步;他的舌頭就像是凍結一樣,完全說不出半個字。

  理香離席的時候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是空井已經不記得了。他唯一記得的,就是映在自己眼角餘光中,她快步離去時飄蕩起來的裙擺。

  「欸。」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柚木走進接待室。

  「發生什麼事了?稻葉臉色蒼白地回去了喔。」

  「……沒什麼。」

  因為後悔,所以空井沒有看向柚木。他躲開了理香的視線,也躲開了柚木的視線。現在的空井完全無法好好注視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給我等一下!你那可不是沒什麼的表情啊。」

  「請不要管我好嗎!」

  空井像是要甩開柚木的逼問似地逃跑了。當他穿過公關室的時候,在場所有的人員都注視著他;看樣子,剛剛拒絕抽木的聲音似乎比想像中大很多。雖然有點害怕,但是他必須在其中任何一個人和自己搭話之前離開。空井衝下階梯,跑過了好幾層樓,最後找到一個沒有人的休息處。

  他在空沙發上坐下,裡面的彈簧像是在抗議他用力過猛似地,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就是此時、此刻——自己從沒看過的理香哭泣表情浮現在空井腦海中,他連忙甩開那個畫面。

  反正理香只是露出了快哭的表情,又不一定會真的哭出來啦——這種說法擺明了是自欺欺人。明白這點的空井,感覺像是再次挨了重重的一擊。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感受到,自己用言語傷人傷得有多深。

  而且,自己說出來的話根本就只是遷怒而已。

  從那則讓空井覺得根本沒道理的專欄文章出現開始,在電視上目中無人發表意見的代表、不分對錯只管附和的女藝人,還有自己一心祈禱、但是最後仍然沒出現的節目製作單位道歉……可以不必到道歉的程度,但至少也要提出一點訂正吧?

  一次又一次地遭受背叛,對於媒體的不信任感一再積累,最後在看到理香的臉的那一瞬間,不滿的情緒就像是找到宣洩口一般爆發出來。

  為什麼稻葉小姐明明在,卻什麼忙也不幫呢?

  為什麼到現在,什麼也沒對自己說呢?

  紀錄短片和CM都因為對象是你,所以才交給你的。

  本來一直相信,你會小心處理籐川士長的成長故事的。

  理香在播放之後過了兩天才姍姍前來,對空井來說已經太遲了。當航空自衛隊對帝都電視台提出抗議時,事實上空井已經大致瞭解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不過空井還是在見到理香之後,才發覺自己最聽見的,還是理香口中對於這件事情的答覆。

  看到連招呼語都沒說好、滿心憤怒的理香,空井心中出現了扭曲的想法。

  你難道不也跟他們一樣嗎?

  剛開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差不多是那個樣子啊。

  對著原本是駕駛員的我,肆無忌憚說出「戰鬥機是殺人用機械」的你,和那個踐踏了籐川士長真心的代表,到底有哪裡不一樣?

  刺耳的話就像是為了報復當時的情景一般脫口而出;就像是把自己再也無法負擔、自暴自棄的心情,一口氣全部丟向對方。

  在看見理香凍結似的表情之前,空井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究竟丟出了多麼沉重的東西。——或許,先前的理香也是抱持著同樣的感覺吧?

  當初她還渾身是刺的時候,會不會只是把自己自暴自棄的心情,發洩在剛好在場的空井身上呢?這樣簡直就像是心情不好的惡犬,朝著所有經過的人吠叫一樣。

  看到眼前明顯大受打擊的理香,空井才第一次意會過來自己打擊了她。自己丟出去的那句話到底有多麼暴力,而自己竟然是在理香面前說出這句話,直到理解了這一點之後,空井才真正不寒而慄起來。

  那個時候的理香一定也是這樣子吧;相信他一定也在心中反覆說著,「我並沒有打算把對方傷得這麼深啊!」因為空井現在也在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長褲口袋裡,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難不成!空井連忙拿出來一看,發現原來只是單純的廣告簡訊。剛剛才發生了那種事情,現在自己到底是在抱持著什麼奢望?

  空井眺望著液晶螢幕,沉思到底要不要由自己打電話給她;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他整個人就這樣凍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如果理香真的願意接電話,自己到底該說什麼才好?

  對不起,我把無處宣洩的怒氣全部發洩在你身上,可是我沒想到會傷你這麼深?

  我本來就想傷害你,可是不想傷到這種程度?

  「……我是白癡啊。」

  空井無力地罵了自己一聲。

  和過去的理香比起來,現在的空井更加惡劣。因為那個時候理香才剛認識空井。可是和當初未經深思熟慮就開口諷刺根本不熟悉的人的理香相比,空井卻是出言譏諷了已經熟識而且變得相當親近的理香。

  空井一次又一次地開啟手機電話簿,選出那個名字,但是卻一直提不起勇氣撥號,液晶螢幕的背光也因此消失了無數次。

  「雖然我是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啦,不過你還是快點去道歉吧。」

  柚木是在當天下班準備回家的時候找空井說話的。

  「因為這件事情怪罪稻葉,根本就是搞錯對象了。先別說部門不同了,像稻葉那種菜鳥,當然不可能左右電視台是否道歉的決定吧。」

  柚木一針見血地說出空井自己也很清楚的事情,聽在耳中實在痛得刺耳。但是一想到這股疼痛是給與自己的懲罰,他心裡也瞬間覺得舒坦許多了。

  「再說,你這次未免也太消沉了。只要想想我們報導班可是在隨時隨地遭人攻擊都不奇怪的前提下,每天咬緊牙關進行守備工作,你就不該為了這點事情,沮喪成這個樣子哪!」

  以前鷺阪曾經說過,專職守備的報導班是自衛隊公關的核心所在。正因為報導班守住了媒體對於自衛隊的印象,所以公關班才能到處推銷自衛隊的優點。

  「為了讓你們有辦法自由行動,我們才會努力成為防波堤的。你不能因為被那些無藥可救的傢伙講了幾句壞話,就像個娘兒們一樣畏畏縮縮;要是你還不小心讓難得的貴重理解者減少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唷!」

  以前和理香最合不來的柚木,現在似乎也把她當成理解者看待了。空井開始再次回想剛來到這裡時還若無其事地犯下「自衛隊的空軍」這種基本錯誤的理香,是如何和公關室內的室員們逐漸熟稔起來的。

  自己愈是回顧起過去的點點滴滴,空井就愈覺得自己那句話實在過分到無法忍受。

  「記得要去道歉啊!」再三叮囑之後才回家的柚木,幾乎是用命令的形式在施加壓力。藉著這股壓力的推動,空井終於撥出了從白天事發之後,一直撥不出去的理香的電話。

  撥號音響了好幾聲,但是都沒有人接。空井在手機轉入語音信箱之前先掛斷了電話,因為他沒有把握自己能在這個狀況下好好留言。

  過了一陣子之後,他重新再撥打,不過這次卻是直接轉進了語音信箱。看樣子,她似乎把手機關機了。

  這也不能怪她。空井像是自嘲似地小了。如果現在換成空井站在理香的立場上,現在最不想聽到的,應該就是空井自己的聲音吧。

  難得柚木幫忙推動的誘爆,最後也以未爆作結。空井心想至少也要寄封郵件過去,於是打開了電子郵件軟體,可是寫完後發現自己想說的東西太多,結果變成一篇鬱悶到不能再鬱悶的文章。不管重新寫過多少次都一樣寫不好,所以空井最後只能送出一封制式的道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