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下班時間,照例是全城擁堵。

  夏末的夕陽依然熱烈,明晃晃的光芒帶著熱辣的觸感覆蓋了整個城市。

  梁晨安靜的坐在副駕上,偶爾轉頭看一眼身旁同樣沉默的言濟時,心裡總覺得他似乎有點不對勁。

  半晌過後,擁堵中的車流終於重新開始緩慢蜿蜒,言濟時俐落的發動汽車,這才帶著笑稍微轉頭和梁晨對視幾秒:「怎麼了?」

  不得不承認言濟時五官天生的優越性,那樣雅緻的淺笑都不顯寡淡,倒是一種叫人架不住的俊美無儔,熠熠清華。

  梁晨心裡砰然一動,條件反射的收回視線直視前方:「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言濟時也不勉強,笑容不變的轉頭回去繼續開車:「明明是你一直在偷看我,難道不應該是你有話要說嗎?」

  「我沒事啊。」梁晨有些心虛。

  「沒事你一直偷看我?」言濟時雲淡風輕的笑著,直視前方。

  看你是因為覺得你今天很奇怪啊。梁晨在心裡嘀咕。

  其實她一時也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但總是覺得不對勁。

  言濟時沒有多說什麼,各懷心事的兩人就在長長的車陣中一路龜速的來到梁晨哥嫂指定的用餐地點。

  進到包廂坐下,梁晨的大嫂陳海月就傾身湊到梁晨耳邊小聲問:「你怎麼他了?你看他又把那一臉妖孽表情放出來,有點瘆人啊。」

  經過陳海月這一句無心插柳的點撥,梁晨頓時醍醐灌頂,終於知道是哪裡奇怪了。

  難怪她今天一直都覺得言濟時不對勁,原來就是因為太對勁了——

  他今天一點都不精分。

  言濟時瑰麗貴公子的形象在半熟不熟的人看來是很賞心悅目的,妖孽但自持,端的是一種明珠蒙塵的禁慾之美。

  可是!

  那是他平常和人接觸的時候刻意保留的底線距離。自從梁晨和他明確了戀愛關係之後,他在面對梁晨和親近的朋友時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表情了。

  這……分明是冷戰的宣言吧?

  這個結論一浮出水面梁晨就頭昏腦脹了,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來導火線究竟是哪樁。

  照言濟時母親的說法,言濟時還不知道卦簽的事。而梁晨能確定,雖然自己睡眠不足到有些思維渙散,可是絕對還沒有漏過口風。

  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這場冷戰的炸點在哪裡。

  一頓飯吃得還不算沉悶,陳海月和梁晨交流著一些雞零狗碎的八卦,而梁東雲和言濟時也在交換資訊。

  「哎對了,言濟時,聽說你最近有大動作?」陳海月突然興致勃勃的轉向言濟時。

  言濟時停止和梁東雲的對談,淺笑著答:「辭呈遞上去了,在交接。」

  梁晨一愣,抬頭看向他。

  沒等梁晨發問,梁東雲率先向自己老婆發難了:「你聽誰說的,嗯?」

  呃……鄭非。

  陳海月心虛的不敢看向自己的老公。

  各路神佛明鑑,陳海月和鄭非真的沒有什麼,可是有鑑於年少時代一些枝枝蔓蔓的小情緒,梁東雲對陳海月和鄭非的互動……

  其實還滿容易炸裂的。

  言濟時不動聲色的出來圓場:「陳海月的消息管道一向廣泛又詭異,聽誰說的都不奇怪。再說我也沒打算瞞著。」

  好兄弟,講義氣!

  陳海月悄悄用兩根手指在桌面上做了一個下跪的動作。

  梁晨忍不住嘴角上翹,視線不經意對上言濟時帶笑的眼睛。

  言濟時的反應卻是隨即垂下眼簾,微微斂住滿眼的笑意。

  梁晨心裡「咯登」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什麼了嗎?

  梁東雲也很得體的沒有再繼續追求,轉而對言濟時說:「辭職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呢。」言濟時淡定非常的打著太極。

  「總不至於回去接掌家業吧?」梁東雲笑問。

  「不可以嗎?」言濟時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回得不輕不重。

  陳海月忍不住吐槽:「言濟時你真夠可以的,搞了半天你這幾年就只是後青春期的叛逆啊?」

  還以為他要男兒當自強,自立門戶一片天呢。

  言濟時不以為忤,淺淡的笑意不變:「是啊,我青春期來得比較晚。」

  「我看你是青春期拖得比較長才對……」陳海月的神吐槽一向是比較精準的。

  自從她聽說言濟時和梁晨的過往之後,就一直很想把這句話當言濟時的面扔他臉上了,今天可算是如願以償了,哈哈哈。

  言濟時只能大大方方的甘拜下風了。

  梁晨沒有插話,心不在焉的用小勺子攪動著碗裡的湯。

  由於陳海月的孕婦身份,晚餐過後也就不能有別的什麼安排,於是兩班人馬也就各回各家了。

  回到住處,跟在梁晨身後的言濟時順手把門關好,就著玄關處的牆斜倚著站定,雙手插在褲兜裡,眼神低垂,神情莫測。

  梁晨悄悄嘆了口氣,轉頭認命的面對他擺好的架勢。

  「你真的沒有什麼事要告訴我的嗎?」

  柔和的燈光勾勒出言濟時的剪影,恍惚而傷感。

  梁晨想了想,還是強忍著心虛回答:「沒有。」

  言濟時抬起目光直視她:「那好。我倒是有些話想說。」

  梁晨安靜的回視,心臟卻不受控制的砰砰亂跳,心浮氣躁的熱氣從背心一直往外冒。

  「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不告訴我,雲喜找過你,甚至不打算告訴我,我母親也找上你了,」言濟時的聲音有點自嘲的沮喪,「我想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一直都沒表達清楚,讓你錯覺以為這種事你只能孤軍奮戰?或者,在你心裡,我根本就沒有保護你的能力?」

  他是怎麼知道的?或者說他知道到什麼程度?

  這些問題現在看來好像已經浮雲了。

  梁晨福至心靈的瞬間頓悟了言濟時的炸點,原來他今天彆扭而壓抑的惱怒是因為她的不肯依靠。

  在他再三表明了立場和態度之後,她依然選擇了獨自面對。原意是不想讓他為難,可事實上卻似乎讓他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也不被認可。

  「我只是習慣了……自己承擔自己的事情……」梁晨突然覺得事情的走向很荒謬。

  言濟時的母親費盡心思想不想讓言濟時知道的事情,顯然在言濟時眼裡只是無足輕重的無聊花絮,他更在意的是梁晨隱瞞的態度。

  這個真相讓梁晨一下子緩不過來。

  兩人之間從來沒有過如此堅硬的對峙,從來沒有。

  言濟時的聲音是失望的冰涼:「這就是你的想法?這段感情就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那你告訴我,兩個人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麼?」

  在一起的意義就是,兩個人不再是「我和你」,而是「我們」。

  梁晨無言以對。

  「是不是在你心裡我只不過是一個標準配備,只需要在我該在的位置就好?你不需要依靠我,一樣可以征戰殺伐,披荊斬棘?我在你眼裡就是這麼不堪大用,對不對?」

  真的,言濟時的感覺就是這樣。

  面對這段感情路上的障礙,梁晨好像就是打定主意靠一己之力去力挽狂瀾,並且一副如果力所不逮,就隨時準備抽身放手的氣定神閒。

  在知道胡雲喜和母親相繼找過梁晨之後,言濟時一直很心慌氣短的在驚疑,到底是她不夠愛所以不在乎,還是她始終覺得他沒用所以不依賴?

  無論真相是哪一個,都讓言濟時覺得很受傷。

  「我只是不希望你為難……」梁晨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解釋很官方。

  言濟時苦笑:「各人造業各人擔,我就知道會有報應的。以前我面對你的感情不夠珍惜,所以把你最熱烈坦誠的信任和期待都揮霍光了,現在你雖然和我在一起,可是沒辦法再毫無保留,對嗎?」

  梁晨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父親和師兄都說過,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看待言濟時的態度是很玻璃心的,也許真的是自己潛意識裡覺得言濟時還是那個需要被護在身後的病弱少年,所以自以為是的剝奪了他承擔的權利。

  此刻的梁晨發現,這段時間以來的猶豫已經把自己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了。

  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現在才選擇把事情說出來的話,是不是為時已晚?以言濟時當下的失望和憤怒,梁晨不確定他還肯不肯義無反顧的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

  有些事情好像就是老話說的那樣,一步走錯,十步難回。

  腦子裡的一片混亂和巨大的心理壓力讓梁晨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她咬了咬唇,試探的問:「那現在,你想怎麼辦?」

  「是你想怎麼辦才對吧?你這段時間的表現難道不夠說明你覺得我的想法不重要嗎?」言濟時的態度有點恃理行兇的咄咄逼人。

  言濟時冷硬的神情和不配合的態度讓梁晨委屈得火大起來,忍不住跟他槓上:「你現在是不是對我很失望?如果你失望到難以忍受的話……」

  本來是存了心要撂狠話的,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口。

  梁晨這一生就喜歡過言濟時這麼一個人,就算是賭氣也舍不得說決裂的話。

  真的是,捨不得。

  一股軟弱的熱氣沖上梁晨的眼眶,向來勇敢堅強的她說到底性別還是女。她開始覺得無力了,這種無聊的爭吵,徒然的傷害著彼此,到底是為了一個真理還是什麼啊!

  言濟時眼神發狠的看著她,低聲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兩個字我永遠不會說,希望你也不要。」

  說完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輕輕的關門聲像一盆兜頭潑來的冷水,澆了梁晨一個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