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鐵紺色(01)

  

  翻過五月,崇城氣溫節節攀升。梁景行在學校教學和姐姐公司新張籌備之間連軸轉,忙得腳不沾地,抽空還得去一趟學校,替闖了禍的外甥陳覺非收拾爛攤子。

  崇城四中是省內首屈一指的好學校,可一攤爛泥的陳覺非被塞進去之後,非但沒有絲毫進步,反而愈發糊不上牆。如今也不指望他更多,只求他安安穩穩混完高中,畢業就送出去禍害美帝。但就這麼小小的一點要求,陳覺非也當成耳旁風,隔三差五地惹是生非。若不是校方看在高昂的贊助費的面子上,恐怕早將陳覺非開除了八百回。

  梁景行上午辦完執照,開車去公司盯了一下裝修進度,沒吃上一口熱飯,又馬不停蹄趕去學校。

  中午時分,辦公室裡空無一人。陳覺非吊兒郎當坐在辦公桌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班主任擱在桌上的一盆綠植的葉子。一看見梁景行露面,立馬從凳子上彈起來,湊上前去親熱地喊了聲「舅舅」。

  梁景行將他臉擋開,「回去坐好。」

  陳覺非笑嘻嘻坐回去,「吃飯了沒?」

  梁景行不接他這茬,「你們班主任呢?」

  「去食堂了。」陳覺非坐不住,兩手撐在凳子上,牛皮糖似地扭來扭去。梁景行朝他小腿輕踢了一腳,「你這回又幹了什麼好事?」

  「嘿,」陳覺非露出兩排白牙,「我這回冤枉死了。」陳覺非坐端正了,看著梁景行,「三班有個女生,長得好看,我一直想跟她交個朋友,找人幫忙帶了幾次話,她都不理。昨天我把她堵在路上……可她臉臭得好像我殺了她全家,瞪了我一眼,繞道走了。我說了幾句氣話,沖上去把她馬尾抓了一把,她竟然反手扇了我一巴掌——不信你看,現在還有掌印。」陳覺非將臉湊上前,被梁景行嫌棄地推開了。

  「然後……這女生不知道抽什麼風,回去就把頭髮剃了。第二天來上課,頂一個蹭光瓦亮的大光頭。她成績很好,一直是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老師自然就問她出了什麼事,結果……」

  「結果怎麼了?」

  陳覺非撇了撇嘴,「她說我性騷擾。」

  梁景行看他一眼,「你對她說什麼氣話了?」

  陳覺非支支吾吾。

  梁景行輕哼一聲,「我看你是一點也不冤枉。」

  陳覺非哀嚎,「我不就對她說了幾句不好聽的嗎,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啊?」

  梁景行正要教訓兩句,班主任錢老師推門進來。梁景行與錢老師寒暄幾句,切入正題,「此事是陳覺非的錯,他願意道歉,如有必要,會進行補償。」

  錢老師見梁景行如此爽利,便只例行公事般地跟著訓了兩句,「三班班主任已經帶人過來了,你們在這兒等一會兒。」

  陳覺非湊到梁景行耳邊,「不是吧,在辦公室道歉?」

  梁景行不為所動,「騷擾別人的時候怎麼沒想想後果。」

  等了一會兒,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個戴眼睛的老師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紅黑白三色校服的女生。女生耷拉著肩膀,深深低著頭,只留給大家一個寸草不留的光頭。

  梁景行推了陳覺非一把,「過去道歉。」

  陳覺非不情不願地走上前去,嘟囔了一句。

  梁景行臉色一沉,「大點聲。」

  陳覺非知道自己這位舅舅真發起火來比任何人還恐怖,不敢捋虎鬚,乖乖大聲說道:「對不起。」

  女生微塌下的肩膀這才挺起來一點,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冷冷地落在陳覺非臉上,「我接受道歉,但我不原諒你。」烏沉沉的一雙眼睛,不帶絲毫情緒,好似兩粒玻璃珠子。

  梁景行頓時一怔,盯著看了數秒,終於確信眼前這個剃得只剩下青色頭皮的女生,確乎就是已有數月不見的姜詞。

  姜詞也注意到了梁景行,她嘴唇微張,可最終沒有出聲,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事情解決得波瀾不驚,梁景行領著陳覺非走出辦公室,而跟在後面的姜詞被班主任喊住,「姜詞,順便把英語作文本抱回去。」

  梁景行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到了樓梯口,梁景行突然停下腳步,「陳覺非,你自己滾去吃飯。」

  陳覺非仰頭看他,「那你去哪兒?」

  「我還有事。」

  「還有什麼事?」陳覺非盯著他,「舅,你該不會打算回去給那女生賠精神損失費吧?我跟你說,她這人壓根不像外表看起來這麼柔柔弱弱,上回四個女生把她堵廁所裡,都沒從她身上佔到一點便宜……」

  梁景行目光一沉。

  「……她是藝術生,一直在跟著一個畫家學畫畫,學費可不低,一年就要上十萬,可她爸媽都死了,真不知道錢都是從哪兒來的……」

  「陳覺非。」

  陳覺非一愣。

  「十幾年書讀狗身上去了,就學會了隨意詆毀他人名聲?」梁景行沉眉肅眉,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緊盯在他臉上,目光像結了冰,冷靜得嚇人。

  陳覺非到底有所忌憚,立即住了聲,往後退一步,「我……我吃飯去了,舅,你去忙你自己的吧。」說完,拔起腿一溜煙兒地跑下樓梯。

  等陳覺非的身影消失不見,梁景行轉過身,立時一怔。

  不遠處的走廊上,姜詞正抱著一摞作業本,靜靜站著。不知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梁景行走過去,低頭看著她,「好久不見了。」

  姜詞微微垂下目光,「嗯。」

  梁景行伸手去接她抱著的作業本,姜詞微微側身躲開了,「沒事,不重。」

  梁景行不禁打量著她。

  比三月的時候更顯消瘦,整張臉紙片一般蒼白。若不是光頭的造型平添了幾分滑稽,整個人都往外透著森森病氣。

  「你……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還好。」姜詞低頭看著腳尖,聲音平淡。

  「看你精神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姜詞輕擺了一下頭,「沒怎麼休息好而已。」

  從頭到腳都透出抗拒的意思,梁景行如何覺察不出,可偏要裝作不知道,接著追問,「……經濟上有沒有困難?」

  姜詞手指收攏幾分,仍是搖頭,「沒有。」這次,再不給梁景行開口的機會,她抬起頭,率先說道:「梁先生,謝謝你的關心。」她抬頭朝著鐘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午休快要結束了,我先回教室了。」

  梁景行看她數秒,點了點頭。

  姜詞垂下目光,從梁景行身側越過,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運動式的校服套在她身上,好似一個粗蠢的麻袋,顯得她身影更加消瘦。

  梁景行不由想到第一次見到姜詞時的情形。

  那時候姜詞父親姜明遠的生意正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姜明遠白手起家,早年賣盒飯,後來賣建材,手裡攢了些閒錢,就開始忌諱別人稱自己為「暴發戶」。對於附庸風雅一事,他造詣頗深,已臻化境,除了收集古玩字畫,結交文人騷客,還讓姜詞拜在了油畫大師的門下。對於這一決定,姜明遠分外自得,甚至還在姜詞生日宴會開始前舉辦了其處女畫作的拍賣會,說是拍賣所得將盡數用以資助青年而有志的貧窮畫師。

  拍賣會開始之前,姜詞款款出場。十五歲的女孩穿一條白色的小禮服,黑色長髮盤成一個優雅的髻,微仰著頭與人說話時,彷彿天鵝引頸。

  最後那幅畫以二十三萬成交,姜詞微笑矜持致謝,整個人透出一種驕傲,卻是光華內斂的,並不令人生厭。誰也沒想到再怎麼附庸風雅也脫不了一股子粗鄙之氣的姜明遠,竟能有這樣一個讓人嘖嘖稱嘆的女兒。

  可短短兩年,世殊時異,昔日的掌上明珠,落入今日這步田地,不免讓人唏噓。

  姜詞拐了一道彎,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梁景行點燃一支菸,不顧自己身穿西服,手肘撐在落灰的欄杆上。

  靜靜抽了一會兒,樓下的空地上現出姜詞的身影。梁景行目光追隨而去,看著她一直進了對面的建築,消失片刻,又出現在四樓的走廊裡。她抱著作業本走過去時,一路有不少女生探出頭來張望,指指點點,卻沒有一人敢上去與她對話。

  而姜詞微仰著頭,像檢閱自己疆土的女王,緩慢而堅定地朝前走去。

  恍惚之間,似又見到十五歲那年的姜詞。梁景行眯了眯眼,將煙掐滅,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他想,自己這傻外甥,這回興許真是當了冤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