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群青色(02)

  

  秦朕先歇了一會兒,從櫃檯後面拿出一罐啤酒,拉開來咕嚕嚕飲盡,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他見姜詞正呆愣看著身後的牆壁,也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怎麼了?」

  姜詞指了指「茶花」的煙紙,「這個能不能給我?」

  被捏癟的易拉罐躺在櫃檯上,秦朕無聊地彈了一下,易拉罐飛出去,「你們小姑娘都喜歡這麼矯情兮兮的東西,也是被那句詩忽悠了吧?」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前年的有個晚上,她問梁景行,有沒有聽過「茶花」這種煙。

  「給我吧。」

  秦朕挑了挑眉,「這舊版的已經停產了,我也就這麼一張。」

  姜詞咬牙,「工錢我不要都行。」

  「有必要嗎?」秦朕又拿了兩罐啤酒,遞給姜詞一罐,「喝酒。」

  「我不會喝。」

  「不喝就不給你。」

  姜詞眼也沒眨,拉開罐子一口氣喝完,將空罐往櫃檯上一跺,「行嗎?」

  「……」秦朕半晌無話,轉身將牆上的煙紙扯下來,「給你給你。」

  姜詞接過,撫平,鄭而重之地夾入一個記事本裡。

  秦朕手肘撐著櫃檯,饒有興趣地盯著姜詞,「小姑娘,看不出來,你這人這麼拚命。」

  姜詞懶得理他。

  「小事就拚命,遇到大事了,你打算怎麼辦?」

  姜詞微微一怔。

  秦朕笑了一聲,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側面的牆壁,仔細看了看,「畫得還行,專業學這個的?」

  姜詞沒吭聲。

  秦朕指了指櫃檯前的高腳凳,「坐,我陪你嘮嘮嗑——坐啊,我又不會吃了你。」他滿意地看著姜詞坐上來,揚眉一笑,又拿出一罐酒,打開擱到姜詞手邊。

  姜詞臉已有些發熱,不敢再喝,「你知不知道有種煙,褐色,側開口的,盒子上寫著一個書法的『道』字?」

  秦朕轉身往牆上某處一指,「這個?」

  姜詞點頭。

  「紅河道。」

  「你有嗎?」

  「這煙貴,我窮得叮噹響,抽不起。」他在抽屜裡翻翻找找,摸出包硬殼的萬寶路,晃了晃,「還有幾根。這個味兒淡,女人都愛抽這個。」

  姜詞目光定在煙盒上,猶豫片刻,伸手接過,抽出一支,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機。

  秦朕往她手裡看了一眼,「這打火機看著倒是你身上最貴的東西。」

  姜詞沒說話,猶疑地含住濾嘴,動作分外生疏彆扭。

  秦朕大笑,「原來你沒抽過,你這動作哪裡像點煙,分明是吃辣條。」

  「……」

  秦朕也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拿過姜詞手裡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他把玩著那隻打火機,「這麼舊,不是你的吧?」

  姜詞沒說話,一把奪回,點燃嘴裡的煙,不得章法地吸了一口,頓覺嗓子一癢,猛咳起來。

  秦朕哈哈大笑,「你別咳,越咳越難受。抽菸要像呼吸一樣吸進去,不是嚥下去。你沒抽過就別試了,也沒多大好處。」

  正說著話,忽覺外面天色暗了幾分,秦朕看了一眼,立即站起身,「要下雨了,走,送你回去。」

  姜詞看他一眼,「工錢呢?」

  「……」秦朕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紙幣,也沒數點,往她手裡一塞,「就這麼多了,差了我再給你。」他大步走出客棧,關門上鎖。

  秦朕的車是輛破破爛爛的桑塔納,勉強能開,但舒適性估計不比拖拉機好多少。到底沒跑過烏雲追來的速度,行到半路,快上高速時,豆大的雨滴落下來,桑塔納嗚咽兩聲,熄火了。

  秦朕打了幾下沒打著,轉身對姜詞說,「你下去幫忙推一把。」

  「……」姜詞放了包,跳下車。雨水澆在身上,分外的涼。她忽然就想到了去年高考結束的那天,比這更為暴烈的雨,讓人無處可逃。

  車動了,秦朕探出頭,大喊:「趕緊上來!」

  姜詞剛一上車,一件夾克便兜頭罩過來,「穿著,別感冒了——嘿,看著這麼瘦弱,居然還挺有力氣。」

  姜詞沒說話,身體打了個顫。

  原本一小時的車程,開了一個半小時,到姜詞家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秦朕沒下車,「趕緊回去洗個澡!工錢你算算,要不夠,回頭我讓李凱把剩下的補給你。」說著,飛快打方向盤倒車,沿著來路,開進了迷濛的雨霧之中。

  姜詞脫掉濕衣服,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起先水是冷的,放了一會兒才漸漸熱起來。姜詞打了個寒顫,漸漸騰起的熱氣裡,思緒也慢慢飄回來。

  她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掏出口袋裡的那把已經打濕的錢,點了點數,不少,還多了兩百。

  雨還沒停,辟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外面天色漆黑如墨。

  某一個瞬間,或者其實在剛剛回來的路上,一種難以名狀的難過便漸漸攫住了她。她想,大約是因為下雨了。

  葬禮那天,是在下雨;梁景行來看她,是在下雨;他第一次到家裡來,是在下雨;她的初吻,也是在下雨……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那個名字躺在「l」這一欄中,安靜無聲。

  她猛地鎖了屏幕,將手機往床上一扔,起身出門。

  附近的小超市裡,自然沒有秦朕所說的「紅河道」,其他的品牌她也一無所知,最後只好買了包萬寶路。

  照著秦朕的方法,她試了幾次,咳得肺葉都開始發疼之時,總算稍得要領。

  滋味並不好,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

  她坐在床上,聽著雨聲,靜靜抽完了一支。

  

  第二天,姜詞得知秦朕出車禍了。那快要報廢的小車在海東鎮附近打了個滑,一頭栽進一旁的田裡。秦朕倒沒傷得太重,小臂骨折,得打一個月的石膏。

  於情於理,姜詞都得去看看,畢竟人家是為了送她才出的事。

  秦朕遠不如她想得那樣慘兮兮,正吊著手臂與護士小姑娘有說有笑,幾句話就哄得人家心花怒放。秦朕見姜詞拘謹地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姜詞將果籃放到一旁,問他情況。

  「沒事,就是客棧籌備的進度得慢下來了,恐怕趕不上旺季開始。」

  姜詞垂頭想了想,「我幫你吧。」

  秦朕看她一眼,「倒也行,不讓你白幹,我付你工錢,一百一天怎麼樣?」

  全是瑣事,大到桌椅樣式,小到茶杯抱枕。在秦朕的調度之下,姜詞跟著李凱一趟一趟地跑,週末還得給興趣班上課,忙活了兩個星期,總算將客棧要用的東西大體準備齊全。

  秦朕對她的工作甚為滿意,「沒想到你這人這麼能吃苦。要不跟著我幹吧,我正好還缺人手。」

  「做什麼?」

  秦朕打量她一眼。烈日下跑了兩個星期,她比最初的時候黑了一點。長髮紮成馬尾,戴一頂藏青色的鴨舌帽。t恤熱褲和運動鞋,兩截細長的小腿顯得矯健有力。

  「嗯……就坐前台這兒,登記入住,賣貨收錢,沒事兒陪文青們嘮嘮嗑。」

  姜詞猶豫。

  秦朕笑了笑,「嘮嗑我不勉強,就你這臭臉,恐怕客人得被你氣跑。你不是畫畫的嗎?平時可以畫點小東西,放我店裡賣,不抽你成。」

  姜詞仍然猶豫。

  秦朕不得不使出殺手鑭了,「包吃包住。」

  「好。」

  秦朕啞然失笑,「……我問你一句,滿十八了吧?別被人抓到我招收童工。」

  姜詞白他一眼,「虛歲二十。」

  姜詞在下關鎮租的房子正好到期,便不再續租,住到了客棧秦朕提供的房間裡。一樓,面朝著洱海。秦朕為此多次邀功:「看我多體恤下屬,豪華海景房,要掛出去一天能掙兩百,就這麼給你住了,嘖嘖。」

  六月一到,大理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客棧也時常客滿。姜詞並不是一個十分盡職的員工,因為她還要畫畫,時常一畫起來就忘了時間,但秦朕好像毫不在意,當初一條條列下來的考勤制度全然形同虛設。

  客棧還設了酒吧,夜生活十分豐富。秦朕很會炒氣氛,而且本人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態度特別吸引人,尤其抱著豔遇目的來的文藝女青年。

  姜詞不止一次撞到長髮銀鐲的姑娘藉著酒勁沖上吧檯向秦朕獻吻,秦朕來者不拒,說著半真半假的情話,哄得別人也假裝當了真。

  姜詞想到李凱說的,秦朕如今打算安定下來,開家鋪面,娶個媳婦兒,不由付之一笑。

  

  崇城卻是苦夏,氣溫一天高過一天。

  這天,梁景行剛到辦公室,正打開電腦查收郵件,許盡歡後腳進來,「梁景行,有個好消息。」

  梁景行一震。

  許盡歡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忍,「唔,不,不是那件事……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她從提包裡掏出一本雜誌,往梁景行面前一丟,「這人認識嗎?」

  梁景行往封面瞟了一眼,「談輝。」

  許盡歡幾分猶豫,「四年前,姜明遠有個項目正在招標,談輝為了討好姜明遠……」頓了頓,「拍了姜詞的處女作。」

  梁景行聞言微微抬起目光,又往封面上看了一眼。

  「當時那畫拍了二十多萬吧,你要是找他買,肯定得被訛一筆。」許盡歡觀察著梁景行的神情,笑了笑,自知說了句廢話——別說是被訛一筆,恐怕多少錢他都會買。

  姜詞一走數月杳無音訊,大家各方打探一無所獲,畢竟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中國這麼大,一個人要是成心不讓人找到,何等的容易。

  姜詞走後第二天,梁景行就辭了大學的工作,許秋實幾番挽留都留不住,只說:「姜同學都成全你了,你何必浪費她一番好意。」

  梁景行不以為然,什麼成全,分明是報復。

  當然還有人跟他一樣生氣,那就是陳同勖。梁景行負荊請罪,被陳同勖罵了個狗血淋頭,連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狠話都說出來了。姜詞的畫被藝術投資公司的人看中,陳同勖正在從中接洽,只差一錘定音,結果功虧一簣。

  對姜詞和梁景行這兩人,許盡歡也是佩服得很。一個走了就走了,無聲無息,真能有這麼狠心;一個像沒事人一樣,照常上班、健身,如今又拾起了攝影,天南地北地采風,還戒了煙,玩起了養生這一套。

  她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只要是梁景行想幹的,就沒有幹不成的。而自己打小跟他一起長大,混到如今,也只是個靠稿費吃飯,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三流作家。

  談戀愛能談到他倆這境界,不得不說也是一種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