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初戰·09

  當我與遙穿過投影在霧上的岩壁,再度進入鯨魚車的車庫時,戰鬥已接近尾聲。

  儘管車庫深處仍在進行戰鬥,只見每個想逃跑的鬼都有數名山之眾遠遠圍著,從容不迫進行著追殺。

  伏丸部隊的戰術,很像電視上看過的鬣狗狩獵方式。針對一頭獵物,以複數同伴進行數度波狀攻擊,分工明確組織嚴密。

  山之眾們的作戰手法與粗獷的外表相反,極其精細又講效率。說得難聽點,就是樸素不炫又卑鄙,但也因此是強大有效的集團戰術。只要確保數量的優勢,便不用擔心失敗。

  這次可能還加上敵人錯估我方數量的原因,所以倒在水中的屍體,全是土之眾。

  伏丸的部隊裡也有負傷者,但全屬輕傷。總而言之就是壓倒性勝利。

  有趣的是戰鬥的痕跡。伏丸的部下們,似乎並不太拘泥於武器,常可看到他們扔掉自己的兵器,當場換上由鬼那裡奪來的武器作戰。

  可能是因為土之眾的冶煉技術最為出色,打造的武器柔韌而堅固,據說就是耐用又鋒利。這時代的主要兵器還是木製品與石製品,青銅兵器只是偶爾曇花一現,所以土之眾兵器製作技術的優越性可以說是令人訝異。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

  伏丸叫了正熱中爭奪戰利品的部下們。

  「走?走去哪?」

  遙一問後,伏丸給了不祥的回答:「血腥味傳來的地方。」

  伏丸的部下們揚起水花往前衝。山之眾的夜視能力出色,還能用氣味辨別道路,所以我們毫不猶豫,追在他們背後前進。

  不一會兒,在鯨魚車車庫的角落,發現了一條通往上方的緩升坡。坡道上面沒水,所以甚至有人奔跑時手腳並用。山之眾的速度自然加快了,領先部團與墊底的我們,微微拉開了距離。

  斜坡爬完後,看見一座左右對開的大門。門扉不設防地敞開,光亮由門後流瀉而出。我在那塊開放空間中,一瞬間看到燦爛生光的物體閃動。

  「不要!大夥快逃!」

  在遙大叫的同時,。隊伍前端已接連發出短促慘叫。

  我往前跳去,按下遙的腦袋。

  有個東西從斜坡上滾到她腳邊。

  是熊男的首級。今天第二次看到了。

  接著,是毛茸茸的腳、握著刀的手臂、第三顆熊頭。總計約十人份的身體部位接連灑下、散滿一地。

  即使是身經數度血戰歷練的伏丸部下們,也不禁驚慌失措。

  「趴下!散開!」在一片慘叫哀嚎中,伏丸的怒吼響起。

  聽見這聲吼叫後,大夥一起趴到地上,或貼到左右兩側牆上。

  但是,領先的數個人,只是呆立不動。

  「蠢才!快趴……下……」

  伏丸再次大喊,但隨即領悟這是白費力氣。因為站著的人們已經沒了腦袋,鮮血像水管破裂那樣爆射進湧。

  只不過是一擊而已。

  生存者不到二十名。其中的半數人即使好運撿回了一條命,往後卻再也無法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所有人緊貼門扉左右兩邊,彷彿冬眠的蟲子一樣擠成一團。因為只有這裡是能躲過那絲線的地方。

  先前還不絕於耳的慘叫消失了,只聽見山之眾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

  我向房間內一瞥,瞧見了令人不舒服的東西。腥臭味的源頭就在裡面。

  那房間令人想起博物館的展示室。展覽品是數百件的人手人腳、頭顱、軀幹……人類的身體按不同部位細細切分,排滿整面牆壁。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椅子。還有一具拼裝人偶。他坐著,又在與左手上的男孩腦袋演起獨角戲。

  觀眾只有一名被隱形絲線綁著、躺在椅子旁邊的一隻幼狸。看到這光景後。市松渾身顫抖。那孩子應該就是彥市了。

  自稱傀儡師笑助的人偶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下巴上下開闔,開始發出刺耳說話聲。

  「小勇……媽媽又死掉了。爸爸真沒用,真是抱歉啊。」

  左手的男孩人偶貼到笑助腦袋旁邊。

  「打起精神來嘛。對了,我跟媽媽以前是為什麼會死掉的啊?」

  笑助從椅子中站起,掛著笑容凝視遠方。

  「這件事爸爸跟小勇說過好幾次了,你卻老是忘記呢。是因為被捲進了鬼奴國和奴國的戰爭。明明就是無辜的……卻被砍掉手腳和腦袋死掉了。」

  男孩人偶非常震驚地睜大眼睛和嘴巴。

  「啊啊、沒錯。好慘哪~~那麼爸爸平安沒事嗎?」

  「我運氣好,只被砍掉腦袋是不會死的。不過我一個人好寂寞喔。所以啦,你看,為了拿回媽媽和小勇的身體,爸爸正在努力。」

  彷彿是要眺望牆上吊掛的一塊塊人體部位一般,笑助與左手男孩的頭一起緩緩旋轉了三百六十度。

  男孩輕聲說道:「戰爭真是討厭啊。」

  笑助與左手繼續對話,同時開始向我們這邊緩緩走來。

  「爸爸的夢想啊,是希望這個國家和平,我們親子三人能夠再次一起生活。」

  「也對啦。這樣的話,媽媽也一定會回來的唷。」

  兩個人偶的嘴部劇烈地咔咔震動,似乎是在齊聲發笑。

  在離門扉約五公尺處,笑助停下腳步,對著我說話。

  「真是聽者辛酸言者流淚的故事啊……剛才的情節如何?我可是很喜歡喔。」

  笑助口中說著,左手上的男孩人偶口中,再度開始流出新的絲線。他即將再度出手。

  遙的計畫裡,是安排我擔任誘餌攻擊笑助僅存的左手。但好死不死,我如今的位置是入口左側,與預定的計畫相反。

  另一方面,身為主力的伏丸等人則僵在右邊。同樣位置相反。

  ——怎麼辦?

  我為了察看伏丸的狀況轉頭向旁。可是那裡有個沒了腦袋,卻依然站著的熊男,他高大的身軀擋住視線,我看不到對面。

  相對地,我卻瞧見熊男身上處處纏著宛若蜘蛛絲的細絲。

  接著,無頭熊男轉向我。

  是絲線!鐵定是笑助在房間中用那絲線控制著熊男!

  我抓住逆矛。但因為被遙與山之眾的身體擠住,我無法拔矛。

  當我扭動身體想拔出逆矛之際,熊男朝我舉起長劍。就在這時!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某人這樣喊了之後從我身旁衝出,撞開了無頭熊男。

  救了我的人,是已失去一臂、奄奄一息的高跳狐人。是那個在第一夜開心叼下我內褲、對我性騷擾的狐狸女。

  狐狸女回頭看到我無事後,舉起剩下的一隻手比出V手勢。

  下一剎那,惡夢出現。

  製作棉花糖時會出現的耀眼光絲籠罩狐狸女。是笑助射出的絲線。

  那絲線一瞬間令兩具人體失去人形,將狐狸女和熊男變為混成一團的碎肉。

  ——可惡!你他媽的竟敢這樣做!

  倖存的全員目睹這慘無人道的死法。憤怒消除了山之眾內心的恐懼,進而令他們獸血沸騫。

  我也亦然。那一晚,脫掉了我「心靈上」的內褲的,正是那名狐狸女。照山之眾的方式來說,從那時起狐狸女就是我「重要的友人」了。

  位在入口右側的山之眾咆哮吶喊。

  最先衝入房內的夥伴,前進不到三步,便淪為笑助絲線的犧牲品倒下。

  然而,山之眾一無所懼。踩著同伴的屍體,第二波、第三波衝了上去。

  我握住逆矛矛柄。還不行。

  矛柄滾燙。但我毫不介意緊緊握住。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我正要起身,市松從後面拉住我。

  「請別讓同伴們白死了。再數三下以後,才是輪到您上陣滴。那麼,彥市就麻煩您多關照了。」

  在其他山之眾發出的怪叫聲中,市松無言衝了出去。儘管模樣看起來軟弱無力,但這傢伙也有他自己的戰鬥方式,畢竟市松也是山之眾。

  儘管市松阻止過我,但我還是馬上就想跟在他後面沖上去。

  然而,牛仔褲後頭又被一把抓住。看來連遙也不想讓我上去。

  「一、」

  遙在背後代替我靜靜開始數數。

  她的聲音雖小,卻毅然有力。聽見這聲音的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光燦絲線在山之眾之間如蛇般扭動游繞。每當空中閃動絲線,就有腦袋飛起,斷手斷腳飛舞。

  笑助只是挪動左臂手肘以下的部位,戰鬥開始後卻一步也沒移動。

  相對的,還能動的伏丸部下,已經縮減到十個人。

  「二……」

  遙聲音哽咽。

  伏丸與剩下的三人,逼近到離笑助僅剩兩步的地方。

  可是,四肢還健全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剩。

  我再度握緊矛柄。為什麼?矛柄比先前更燙了。

  集中。別想多餘的事。要集中!機會只有一次。

  「三!」

  我拔矛同時奔出。

  看到我這個生力軍後,笑助的左手轉向我。

  伏丸沒放過笑助被我分心的一剎那。他靠著嘴巴與一隻右臂按住了笑助的左手。

  在左手被伏丸抓住的情況下,笑助射出絲線。伏丸腹側的肌肉變得碎裂飛散,但他絲毫不為所動。

  我踏出三步後舉矛過頂,朝笑助左肩揮落逆矛。

  此時,笑助的頭轉向我。

  他的嘴巴猛然張開。口中飄晃著一團看不清的光絲。

  ——糟糕!

  能射出絲線的不是只有兩手的人偶頭啊!媽的咧!

  但是,只能硬上了——就讓你見識見識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能做出什麼事來!

  我抱定了兩敗俱傷的覺悟,而笑助口中朝我噴出無數絲線。

  然而,那絲線只是從旁擦過我握著長矛的手臂。

  不知為何,笑助微一踉艙,失去了平衡。正是因為這一歪,他才射偏。

  然後,由於他歪了一下,相對的我也砍偏了。

  原本是打算從他肩頭斜砍下去,但長矛從側面切入笑助頸中,直接砍過。

  碰巧砍飛了他的腦袋。

  笑助的頭滾落在自己腳邊。

  一看之下,笑助的小腿上,有個渾身是血的矮小男人正緊緊抱住。

  ——是市松。

  千鈞一髮之際,撞歪笑助的人是市松。

  失去腦袋之後,笑肋的身體彷彿失去支撐軸,瞬間癱倒在地、四分五裂。

  在一旁的笑助頭顱上的眼睛嘴巴,急促開開闔闔一陣後,再唐突地靜止。

  「成功了!」

  隨著這聲喊叫,我的身體往前一倒。因為遙從後邊猛然抱住我的腰。

  「謝謝你!終於可以不用再看到零零碎碎的屍體了……」

  遙的額頭抵著我,她的呼吸令我背上發癢。

  伏丸在房間中來回走動,想找出還活著的部下。

  「先走一步的那群小子。肯定已經在舉杯慶祝了哪。嘖,又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來啊。」

  不過這男人……

  他的左上臂露出了白色的物體,腹側也垂散著碎肉。儘管他毫不在意地大步走著,足跡卻沾滿鮮血。他感覺不到痛嗎?

  市松渾身是血地抱著彥市,邊放聲大哭邊回頭對我說:

  「您果然就是真正的救世主大人滴!」

  我環顧大量屍體,同時喃喃自語。

  「……我才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我與遙、市松。殺不死的伏丸,以及四名好運的部下。再加上市松的兒子,彥市。

  活下來的,僅僅只有九人。

  然而,這卻是火之一族的初次勝利。

  --

  遙與山之眾正在一一確認夥伴們的遺體。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在略遠處望著他們這樣做。

  結束對英雄們的祈福後,遙一睜開雙眼就先看向我。

  「雖然還沒打敗一大率,可是只要有張政在,就一定能贏。我有這種感覺……喂!你會一直陪著我嗎?一直喔!」

  真是的,又隨隨便便就給我說出這種任性的話,我心裡雖然這樣想,不知為何嘴裡說出的卻是……

  「嗯,相信我吧!」

  ——我在說什麼瘋話啊?!

  是想變成英雄嗎?不,不是基於那種高尚的情操。

  「啊,對了。基絲!贏的話就要『基絲』!」

  遙先幫我想出了答案。

  ——「暫且」就先為了這個而戰!雖然我真正想要的是後面的步驟。

  「你們說的那個『基絲』是什麼?」市松不解風情地認真問著。

  「在張政的國家啊,打倒敵人以後就要、『基絲』喔!」

  遙的理解有點錯誤,但這個時候理由是啥都沒差。重要的是增加既成事實。應該是這樣沒錯吧……我想。

  原本遺憾地望著部下屍骸的伏丸,轉過頭來對遙說:

  「噢,慶祝的儀式是吧。那可真不賴,就搞得盛大熱鬧些吧。」

  「啊,那你們看你們看。我接下來就要跟張政『基絲』了喔!」

  ——你們看?

  喂,等一下……

  遙已經朝我這邊跑了過來。

  ——算了,沒差。感覺也挺青春浪漫的。

  這動作不是在躺滿屍體的房間和別人的注視下做的!今晚再來仔細告訴她吧。時間還很多。

  我把逆矛放到地上,朝著奔過來的遙張開雙手。哦哦!這就是青春!

  遙的大眼睛睜得更大,往我懷中跳了過來。

  ——?

  回頭一看,遙摔倒在地上。這丫頭在搞什麼鬼?

  「騙人……張政的身體……」

  聽她一說後,我看看自己的手。清楚瞧見了手掌背後的景物。

  我全身被白光包圍,不停地轉為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