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老鼠的悲傷

  「麻麻,你不要生氣喲,我長大了一定賺錢給你買好吃的,我保證。」

  小肉球一邊對手指一邊委屈兮兮地道歉,小小的身體在沙發上縮成那麼一小團直勾勾水汪汪盯著殷甜甜。

  殷甜甜本來氣得腦子鼻孔直冒煙,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但是轉念又一想孩子才四五歲,把麵條做成這樣已經是不錯了,更何況心意最重要。

  再加上小肉球可憐的小眼神起了效果,想想就也覺得算了。

  殷甜甜哼了一聲表示原諒他了,轉身去廚房重新做了兩碗麵。

  不知道是芥末開胃還是自己實在是餓了,這麼折騰來折騰去的,她居然也有了食慾,吃了不少。

  說來也奇怪,雖然到後來一邊吃飯一邊還與小肉球鬥著嘴,但心情卻居然比之前好了許多。

  洗完碗已經是九點多了,殷甜甜累得夠嗆。小肉球也真是奇了怪了,今天不知道哪裡抽了筋,竟然沒有吵著要打遊戲看動畫片,而是嚷嚷著要殷甜甜陪他一起睡覺。

  正和她意。殷甜甜一邊想著一邊去換了睡衣。

  「麻麻,雖然你已經很醜了,但是你不可以再難過了喲。」小肉球坐在床上抱著他的奧特曼玩具,認認真真地看著殷甜甜。

  「知道了,你管得真寬。」殷甜甜送他一個白眼,把玩具拿到一邊,然後扯過被子給小肉球蓋上。

  小肉球這才聽話地躺進被窩,挪動著圓滾滾的小身體往殷甜甜身邊縮,小小的嘴巴嘟著:「麻麻,你好久都沒有跟我睡覺了喲。」

  殷甜甜臉一紅,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場面。

  不過馬上反應過來,這小子還記得真清楚。

  小肉球繼續往殷甜甜穿著睡衣的手臂上蹭:「麻麻,你好軟喲。」

  殷甜甜一陣惡寒,「給我好好睡覺!」

  原以為小肉球會像以前一樣鬧騰一下,誰知道他今天居然很快地聽了話:「好的,麻麻。」

  然後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把眼睛閉上睡著了。

  殷甜甜一抖胳膊,抖不開。

  再一抖,還是抖不開。

  尼瑪……這小子……

  殷甜甜抖了半天都抖不開他,無奈之下只得放棄。

  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她只得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起來。

  回想起白天中午,她與肖安若見面的場景。

  以前一直對她抱有歉意,畢竟自己只是一個被安排炮灰了的女配,卻搶了本來屬於她的很多東西,比如說占著易正梵的家,還比如不小心把易正梵給睡了。

  夜深人靜正是靈感交織的時刻,殷甜甜想著想著突然又想通了。

  是的,如果說今天中午,剛開始她被帶到肖安若精心安排的高級會員制飯店的時候,心裡曾有過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卑,那麼她坐下來與肖安若開始對話之後,心裡更多的是不屑。

  什麼樣的一個女人,她的自信和優越感僅僅只能靠金錢和容貌來支撐起來呢?

  肖安若畫著最精緻的淡妝,吃著八百元一份的鵝肝,喝著一千八百元一杯的香檳,但她心裡分明是怕自己的。

  她一位地拿這些來壓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根本出在哪裡。

  殷甜甜想到這裡居然對著空氣壞心腸地一笑,然後趕緊打住。

  如果是她這種懶人,她會將其它的因素完全撇開,是出渾身解數去專門攻克中意的男人才對吧。

  一想到這,殷甜甜突然又把眉毛皺了起來。

  讓她頭疼的事情又出來了,那就是易正梵到底喜不喜歡自己啊!喜不喜歡自己啊!喜不喜歡自己啊啊啊啊啊!

  還有就是,似乎好久沒有看到白領作者了。這一小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估計足以把她氣死吧……殷甜甜吐了吐舌頭,她最終還是得跟她對著幹了,也不知道是個啥後果。

  啊……好複雜!殷甜甜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嚶嚶嚶,殷甜甜在心底狠狠唾棄了一下自己,自己真是腹背受敵啊!

  想想還是身邊這隻小肉球來得實在!TT高興了就得瑟,不高興就鬧,多簡單!

  隨後她非常不合時宜地聽見了小肉球小小的鼻子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

  「我好不容易矯情一回,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麼……」殷甜甜抽了抽嘴角,嘀咕著伸手去戳小肉球的臉,滑滑的肉肉的,舒服極了。

  「麻麻我餓了。」殷甜甜的手僵在半空中。居然把他戳醒了!一邊趕緊把手縮回來一邊忙不迭後悔,他明天還要早起上幼兒園,小朋友還在長身體,一定要保證睡眠!

  但接下來殷甜甜發現小肉球砸吧了一下嘴,然後繼續發出呼嚕聲。

  「……」

  原來是在說夢話。

  殷甜甜惡作劇的心理開始作祟,輕輕地下床,去書房。

  她拿了一支筆回來,蹲在床邊在小肉球的臉上草草幾筆畫了一隻黑乎乎的小烏龜。

  哼,誰叫你晚上害我吃芥末!什麼?故意的?故意的也不行!殷甜甜自娛自樂,忍俊不禁地親了親他被畫了烏龜的小臉,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

  翻了個身,她居然也迅速沉沉睡去,嘴角都掛著滿滿的開心。

  可是,如果殷甜甜事先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場真實而悲傷的夢境,她絕對不會願意就這麼選擇睡著。

  許意山。少年的臉在面前一層一層開始清晰起來,無數回,有關記憶裡的痛楚,每一個情節,都訴說著她不堪的過去。

  大一到大四,還差兩個月,他們在一起就滿四年。

  像大部分大學裡的孩子一樣,殷甜甜和許意山的愛情開始於新生軍訓。那時候殷甜甜傻帽一個,完全沒有想到軍訓會那麼苦,沒帶防曬霜被曬成了黑鍋不說,還在被負重跑的時候被人絆倒摔傷了腿。

  許意山跟殷甜甜一個班,是班長,於是乎義不容辭地肩負起了背殷甜甜去醫務室的責任。

  殷甜甜那個重呀,剛開始許意山還受得住,到後來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再到後來,每天背,就背成了習慣。

  這個習慣一產生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以至於軍訓結束後到了上課的階段,殷甜甜每次要上課,許意山都會清早在寢室樓下等她。

  學校規定8點上課,殷甜甜每天早上7點醒來,賴20分鐘床,然後10分鐘磨磨蹭蹭地穿衣服,再然後20分鐘刷牙洗臉收拾課本,於是每天下了樓留給許意山的世界就成了10分鐘。

  於是你每次在7點50~8點這一時間段走在殷甜甜的大學的時候,都會看到一個少年背著一個少女風一樣從你眼前飄過去。

  然後你會搖搖頭問身邊的同志,「我剛才看到了什麼?」

  然後你會跟你身邊的同志面面相覷。

  從兩手空空地來背她去上課,到拿著早餐來背她上課,再到拿著玫瑰花來來背她上課,殷甜甜稀裡糊塗地就成了眾女生羡慕的對象,然後順理成章地跟許意山在一起了。

  這種愛情的發展模式,用張琳的話說就是上了賊船反而撿了大便宜。

  殷甜甜這個時候就會得瑟,這叫傻人有傻福,今後我跟他結婚了可別忘了包紅包!

  然後她會被女生群毆。

  「甜甜,甜甜。」那是少年獨特的嗓音,從略帶生澀到成熟平穩,陪伴了她整個四年。

  而少年溫柔而陽光的臉,則照耀著她整個世界,包容她所有的小缺點。

  然而最可怕的事情是,一個人給了你習慣,卻在你習慣他的時候離開。

  當許意山身邊站著另外一個自稱是他女朋友的女生的時候,殷甜甜牟足了畢生最大的力氣扇了他一耳光。

  除此以外,她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甜甜,我們不適合。不論是家庭條件、價值觀,還是對未來的要求。」這是許意山挨了巴掌之後捂著臉的解釋。

  心裡漸漸建起的幸福小城堡,在那一刻轟然坍塌,少年的臉漸行漸遠,他的溫柔早就給了另一個人。

  「不要……」殷甜甜猛地一搖頭,驚夢裡翻身坐起,才發現剛才那是個夢,而自己,渾身都在顫。

  殷甜甜摸了一把冷汗,小肉球還在一旁熟睡。

  她來到鏡子前,端詳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散亂,皮膚鬼一樣蒼白,臉上神色枯槁,猶然掛著深深的淚痕。

  你聽說過科學家針對小老鼠的心理實驗嗎?

  把小老鼠放在迷宮口,一共有1、2、3、4四條路,而有大米的在第3條。

  小老鼠很笨,每一次都會從第一個路口開始找,然後跑出來,再鑽進第二個,再跑出來,直到在第三跳路裡找到食物。

  實驗做得多了,久而久之,只要把小老鼠放在迷宮口,它就會自然而然地從第三個路口進去,然後順理成章地找到屬於它的大米。

  然而,突然有一天,科學家把大米取出來放在了第四條路。

  小老鼠沒有發現預期的大米,它很傷心,卻不肯離開。它在徘徊,徘徊,一直在等待著大米的出現,卻不知道自己固執地選擇了一條永遠等不到大米的路。

  等不到大米的固執的小老鼠,最後只有餓死在迷宮裡,依舊抱著它的執念。

  殷甜甜就是這麼一隻小老鼠。走進了這樣的迷宮,想不開,放不下,出不去,卻又回不來。

  她不是不愛易正梵,她只是沒了不顧一切的勇氣。

  她怕全身心的付出,換來的又是一隻餓死的小老鼠的結局。

  綿長而雜亂的思緒突然被打斷,殷甜甜突然聽到小肉球在哭,又像是似乎在說著夢話。

  她湊過臉重新坐回到床上,聽到耳朵裡的卻叫她震驚。

  「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拋棄我。」小小的乞求聲。

  「我會很乖很乖,學洗衣服,學做飯,將來長大了,給你們買好吃的。」

  「媽媽……」哀弱的哭聲。

  心被狠狠地捅出幾個窟窿,現實卻是殘忍得鮮血淋漓。

  肉肉,我不是不捨不得你,我只不過是,從來就不屬於這裡。

  天已經微微亮了,易正梵卻沒有回來。

  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殷甜甜換好鞋,走出了門。

  關門那一刻她心有感慨,只不過,再見了。

  冷清的街道還下著小雨,殷甜甜沒帶傘,也不知道自己去哪裡,只能胡亂走著,找不到目的。

  轉過一個街角,她打了一個冷戰,再抬頭,卻看見一張陰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