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一場混戰

  唐塘陪著師父將晚飯吃了,把桌上收拾乾淨,湊過去響亮地吧唧一口,在師父帶笑的目光中喜滋滋地走出去將門帶上,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見雲大黑著臉疾步走來,頓時心裡咯登一下。

  雲大朝他身後緊閉的屋門看了一眼,將他拉到足夠遠的距離才開口:「老四,稍後我多安排些人在周圍保護你和師父,身手都很敏捷,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唐塘點點頭,兩條眉毛忍不住糾結到一起:「那些人怎麼動作那麼快?已經到了麼?」

  「再有一柱香時間就到了,老二老三已帶人去前面阻截,但是他們人多勢眾,難免會有漏網之魚趁人不備進入醫谷。」

  唐塘朝後面看了一眼,滿面焦急:「師父萬一被打斷會怎麼樣?」

  「輕則前功盡棄,重則重創或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這個詞唐塘非常熟悉,以前看小說看電視就見識了不少,當時覺得很神奇,可如今用在師父身上,怎麼都無法接受,不由臉色有些蒼白。

  雲大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嚴肅道:「你如今的功夫還欠火候,不要逞強,師父會有人保護。知道麼?」

  唐塘雙手在身側捏了捏拳,沉默的點點頭。

  雲大又言簡意賅地交代了一番後匆匆離開。

  唐塘原地轉了兩圈,想了想,轉身飛速跑回自己的竹樓翻廂倒櫃地找到一本沒什麼大用的武功秘籍,最上面用漿糊黏上一張空白封面,提筆寫下「芙蕖劍法」四個大字,來不及吹乾就著急慌忙地揣懷裡趕了回去。

  醫谷外面,一大堆的所謂武林正道打著正義的旗幟,如潮水般蜂擁而至。

  在第二次伏魔大會中,原本是有人提議暗中偷襲的,不過迅速遭到君沐城的反對,言道既然為正義之師,自然要正大光明地去討伐,怎能做這種偷雞摸狗見不得光的姿態?

  儘管席間各懷鬼胎,不過他說的話聽起來十分有道理,竟是沒有人能反駁,最後眾人紛紛附議,這才有了眼下這種規模浩大的場面。

  說規模浩大一點不假,不僅有各個大小派別早已成名的高手,還有一些企圖借此一役聲明遠播的後生晚輩,更有不少擅長歪招的偷雞摸狗之徒夾在裡面混水摸魚,各中詳情就不是外人能看得清的了。

  說起來,去年的伏魔大會就已經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這一次大張旗鼓的討伐,更是令整個江湖地動山搖。

  上到京城達官貴人,下到坊間市井小民,說到流雲公子簡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事徹徹底底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連帶著雲四公子也一息間被沖上了風尖浪口。

  都說流雲公子表面是個宅心仁厚的神醫,連一隻螞蟻都舍不得踩,實際上卻是一個殺人不眨眼飲人血啖人肉的大魔頭;雲四公子表面看起來是個隨和活潑天真灑脫的毛頭小子,實際上是個不知從哪個地縫裡鑽出來的來路不名專門魅惑男人的妖怪……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越說越離譜,簡直可以攥寫一部奇聞異事錄。

  不過唐塘一直忙著照顧師父,根本沒有機會聽到這些,即便聽到了,也沒心思理會。別人說什麼都是別人的事,他只在乎師父什麼時候能徹底恢復,只想著不能讓外面的人衝進來打擾師父的閉關。

  雲大趕到醫谷外面時,討伐大軍正巧趕到。皺眉看著對面烏壓壓的一片,即便他自詡本門高手眾多,在看到這麼懸殊的數量差異時也忍不住開始擔憂起來。

  如果是在戰場上,那自然可以以少勝多,可眼下並非為了爭輸贏,而是要將對方一網打盡,半個人都不能給溜進去,這樣的難度可就大了。

  對面君沐城負手從人群中走出來,一臉和氣的笑容,手卻藏在袖中恨得直抖。

  他從允豐縣匆匆趕回去才發現,整個君子山莊的人都被下了劇毒「雙月亡」。雙月亡,毒如起名,若兩個月內不服解藥,兩個月之後便會七竅流血痛苦而死,如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再不弄到解藥,他可就真要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可是如今他卻不能在人前提及此事,不然別人會懷疑流雲醫谷為何要如此針對他,說不定更有可能懷疑他此行的目的。

  在伏魔大會上已有人質疑,他為何如此肯定流雲公子就是玉面殺魔。幸好他早有準備,當場撈起袖子將胳膊上的繃帶解開,露出事先備好的傷口,頓時便有蓮香溢了出來,他藉口因誤會被流雲公子無意間割了一劍,又翻出去年幾大掌門相繼被芙蕖劍所殺之事,編纂了不少故事,輕易便打消了眾人的顧慮。

  他自然知道這些人為何這麼容易便相信,除了各自的私心與僥倖心理,還有流雲公子在江湖上出現的時間過於巧合的原因。

  不管怎樣,他知道流雲公子心脈受損,一定要借此機會將其剷除,這樣自己才能安心活在這世上。

  君沐城按下心頭百般情緒,面帶微笑,正要開口說話時,旁邊突然竄出一個名不見經轉的年輕人,拔劍遙指雲三,義憤填膺道:「大魔頭!你看我們來了這麼多人,是不是怕了?竟然躲在你弟子的身後!有種的就站出來!」

  話音剛落,四周突然鴉雀無聲。

  雲大回頭、雲二側頭、後面一群醫谷中人探頭,全都將目光定在一臉愕然的雲三身上。

  雲三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月白長衫,沉默片刻突然「噗」一聲噴笑,隨即肩頭一沉,雲二胳膊肘支在他肩上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

  雲大強忍笑意,勾起嘴角回頭將對面的年輕人上上下下打量數遍,揚聲道:「閣下哪路高人?」

  那人還沒搞清狀況,冷哼一聲道:「梅花山大弟子梅清!」

  「噢……」雲大拖長語調,嘲諷地笑了笑,「恭喜!你已經成名了!」

  全場轟然大笑,醫谷的百十號人一個個都笑得東倒西歪,巨大的動靜驚得四周為數不多的鳥雀驚慌四逃,就連對面隊伍中都有不少人埋著頭悶笑不已。

  君沐城冷冷瞟了梅清一眼,心裡暗罵一句「蠢貨」,面上卻是笑若春風,溫聲道:「梅公子,你劍指的,是雲三公子,可不是流雲公子。」

  梅清頓時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窘迫地恨不得立刻縮回人群中去,又礙於面子不得不僵硬地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惱羞成怒下脫口道:「什麼公子公子的!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跟他們有什麼好客氣的!」

  君沐城嘴角一勾,繼續笑道:「其實你說得也不錯,流雲公子確實縮在裡面沒出來呢。」

  梅清頓時找回了面子,腰桿重新直起,高聲喊道:「快讓你們的魔頭師父滾出來應戰!躲在裡面做什麼縮頭烏龜!」

  君沐城嘴角抽搐,暗罵一句「應你祖宗的戰」,恨不得立刻將這梅清按回人群裡面永遠不讓他出來。

  雲大聽到後面大小福在竊竊私語「名門正派原來是這樣的啊」云云,一下子樂得差點抽筋,清咳一嗓子揚聲道:「君莊主,找個腦袋瓜子正常點的出來說話。」

  「你!」梅清再次面露羞憤。

  君沐城深吸口氣,再次微笑起來:「雲大公子,你可承認流雲公子正是玉面殺魔?」

  雲大眉梢挑起,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從未否認過。」

  那是從未有人質疑過!君沐城暗暗磨了磨牙,笑道:「流雲公子造了那麼大的罪孽,實在是讓整個江湖寢食難安吶!不如將芙蕖劍法交給我們銷毀掉,從此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如何?」

  雲大眯了眯眼,笑得人畜無害:「我們答應你,一定重新做人!」

  君沐城沒料到他突然這麼說,愣了一下,再次笑起來:「那就請將劍譜交出吧。」

  雲大略做詫異:「我都答應了怎麼還要交劍譜?」

  「劍譜在一日,江湖便危險一日,自然要銷毀。」

  大小福在後面捅了捅雲大,小聲道:「大公子,我們能不能說話?」

  雲大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大小福精神為之一震,同時負手學著君沐城擺出一臉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笑意。

  大福拿腔作勢:「劍譜危險,要銷毀。」

  小福同樣拿腔作勢:「公子危險,要銷毀。」

  大福再拿腔作勢:「我們醫谷上上下下都學了芙蕖劍法。」

  小福繼續拿腔作勢:「醫谷上上下下都危險,統統要銷毀。」

  對面的人集體陷入震驚中半天沒回神,他們一直以為芙蕖劍法只有流雲公子師徒幾人會使,突然聽大小福這麼一說,雖然不知是真是假,卻還是有些怯場了,忍不住面面相覷。

  雲大笑著給大小福一人扇了一腦瓢,回頭對君沐城道:「君莊主,你可聽到了?芙蕖劍法不是人人都能練到我師父那般境界的,你千方百計奪過去怎麼不潛心修煉,還要跑這裡來折騰呢?」

  對面開始竊竊私語,雖然之前就聽到過流言也沒相信,可這會兒聽雲大親自說了,還是不可避免地懷疑起來。

  君沐城拳頭捏的咯吱響,強笑道:「我若得了劍譜,必定會當眾銷毀,你無需血口噴人挑撥離間!」

  雲大輕嘆口氣:「總之,劍譜是沒有。各位還是回去洗洗睡吧!」

  一直站在君沐城後面沒說話的侯鳳山突然站出來,憤怒道:「我相信君莊主的為人!你少廢話!快將劍譜交出來!不然我們殺進去找!」

  一旁的雲二微笑起來,慢悠悠從手中掏出一本冊子,在上面彈了一下,對著冊子悠然道:「小可憐,都盯著你呢,這麼明目張膽的強取豪奪,竟然成了替天行道,你是何其無辜啊……」說著捏住一角作勢要撕。

  「等等!」蕭仁從人群中站出來,黑著臉道,「你若要撕劍譜,也該給給我們過過目,見見真偽!我們怎知你不是在糊弄我們?!」

  君沐城見已有人出來說話,剩下的人也開始蠢蠢欲動,微微一笑,幾不可見地後退半步。既然目的達到,他便沒有再開口的必要了。

  雲二揚了揚手中的冊子,聲音一如既往的優雅動聽:「黑猴子,你要看劍譜?」

  蕭仁氣得鬍子亂飛,壓住怒火冷哼一聲:「自然!」

  雲二看看他身邊的侯鳳山:「白胖子,你也要看?」

  侯鳳山倒是沒有蕭仁那麼易怒,不過臉色也不大好:「自然要辨明真身!」

  雲二輕嘆口氣:「罷了罷了,反正我們都學會了,要這劍譜何用?看看就看看吧!」話音未落,單手輕輕一揚,劍譜如離弦之箭,準確朝著人群飛過去。

  短短瞬間功夫,對面眾人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搶?很可能是假貨,萬一再淬點毒,那更是自尋死路;不搶?萬一是真的,落到別人手中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劍譜準確落在了人群的正中間,「啪」一聲將眾人驚醒。

  一陣風吹過,劍譜嘩啦啦連翻數頁,動作圖清晰快速地從眼球中一晃而過。一瞬間的寂靜之後,人群如一隻被捅破的螞蜂窩,頓時炸開了鍋。

  眾人使出渾身卸數瘋狂搶奪的同時,雲二倏地飛身而起,袖中飛出大片煙霧攜著內力撒向對面人群。

  部分保留理智一直站在旁邊的人大喊一聲:「小心!」迅速抬袖摀住口鼻。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聲喊:「劍譜是假的!」周圍頓時亂做一團。

  雲二飛回去拍拍手站定,微微一笑,悠然道:「劍譜是假的沒錯,不過上面有解藥,可解我剛剛撒出去的毒。」

  話音未落,人群再次沸騰,不小心中了毒的人一哄而上。

  剩下的比較有腦子的人在旁邊看得大搖其頭,想著這劍譜必定是在谷內藏著,不管有沒有中毒,今天既然站在了這裡,只有破釜沉舟這一條路。

  主意一定,紛紛抽出各自的兵器,趁著雞飛狗跳碎紙亂飛之際,率先朝著醫谷眾人攻來。

  雲大單手一揮,後面的人訓練有素地拔劍而出,兩隊人馬正面交鋒,轉眼便混戰在一處。

  醫谷內,唐塘站在竹樓的屋頂上,隱隱約約能看到遠處的大致狀況,具體的卻看不真切,內心焦急不已。

  對方人數有自己這邊的十倍之多,即便以一敵十都不夠,更何況,醫谷裡不是每個人都能以一敵十,而對方也的確存在著很多的高手,形勢不容樂觀。

  唐塘站在上面,簡直度日如年,也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能見到外面有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去,卻不知究竟是哪一方的,直到天色徹底黑透,空氣中飄來一絲絲血腥氣味,不由更加心驚。

  他所站的竹樓是師父竹樓後面的那一座,一低頭便是師父所在的方向。此時鼻尖聞到血腥味,突然很擔心,再濃一點,就該竄到屋子裡去了,萬一師父聞到了怎麼辦?

  正焦急不已時,耳側突然傳來一陣縹緲的笛音,似曾相識。還沒來得及疑惑笛音的來源,眼中的焦急之色更加濃重,這聲音自己都聽到了,師父肯定也聽到了吧?!

  笛音響了一下又嘎然而止,唐塘暗鬆一口氣,突然眼前一花,夜色中,四周冒出數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朝下掠去。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突破防線衝了進來。

  躍下去的護衛與來人纏鬥於一處,唐塘一眼就認出了童聰與他那條晃眼的銀鏈子,隨即又看到遠處衝進來數道人影,不由警鈴大作,連忙從身上摸出銀針,雖然不一定能射得準,可還是要準備著以防突發情況。

  與此同時,醫谷外纏鬥在一處的個別內力較低之人聽到笛音時動作不由一頓。雲大連忙起身朝一旁的樹林飛去,果然見到坐於樹頂晃腿的紅衣人影。

  離無言不可能與正道為伍,若覬覦劍譜也不可能等到現在,雲大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來意,面色誠懇道:「多謝離宮主出手相助!不過眼下不宜使用音律。」

  離無言靠著樹枝疑惑地看他。

  雲大略做遲疑,如實相告:「師父正在閉關,需要清淨。」

  離無言點點頭,媚笑一下,將翠笛插入靈蛇髻,一甩裙襬從樹上飛出,足尖輕點,下一瞬間就站在了人群中。

  所有人看到他的一瞬間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嘴毒之人則暗嗤一聲:「人妖與魔頭為伍,還真是臭味相投!」話音剛落,突然喉間一緊,脖子一扭,人突然就斷了氣。

  離無言收回自己的長袖,笑眯眯地看著那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