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我去找蘇雯,交出了手上管著的幾把鑰匙和一些文件資料,很快會另有人接替我的工作。

  她顯得高興又熱情,像是贏得一次屬於她的勝利。

  也許是我敏感了,隱約覺得,她看我的眼神也有了些不一樣,像是探究,又像研判。

  雖然事情按照她的預期達成了,但紀遠堯為什麼這樣輕率直接地選中我,這個疑問,蘇雯一定很想知道,我也想知道,不少人都想知道,但只有他本人才明白。

  下午紀遠堯外出不在公司,我搬到了他辦公室外面的那個特殊座位上。

  在一個半人高的隔斷之後,寬大的弧形辦公桌,背靠玻璃幕牆,既有一定隱私感又能看到遠處辦公區,是進入總經理辦公室必先經過的座位,隱隱透出一種狐假虎威的特權感。

  我坐到桌後,著手整理自己的東西,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忙碌著。

  新職位給我的第一感受,是被疏離的孤獨。

  揮斥不散的隻言片語還在腦海裡折磨著我,稍一分神,就忍不住要去想。

  如果早一點開誠布公,大方說開這件事;如果我不那麼戒備猶疑,只把他當成單純的上司;如果我真如他所言,是自己謀求的這一切……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

  無論如何,這件事上,是我自己做砸了。

  在穆彥看來,我是腳踩著兩頭的好處,一頭穩著他,一頭攀上了更高的高枝。

  我犯了大忌諱。

  臨到下班前,葉靜來了,來和我交接工作。

  她還沒有過來,我就聽見了外面紛紛說著「恭喜恭喜」的聲音。

  看來葉靜的人緣是真的不錯,沒有人走茶涼,十分難得。

  葉靜對我一直不壞,我也真心喜歡她,看到她今天來公司,形象氣色都和以前大不一樣,不施脂粉,衣裙素淨,連美麗捲髮都剪短到齊肩,真是一副要做媽媽的寧靜滿足模樣。看上去格外親切,卻又有些陌生,像是另一個葉靜。

  她將工作一一移交給我,需要交付的文件物品,都已事先整理好,分類細緻,條目分明。

  對我提出的問題,她回答耐心,一再細緻地問我還有什麼不明白,大事小事都叮囑再三……我能感覺到她對這個職位、這份工作的留戀。

  或許是看出我的壓力,她微笑著說,「這個工作不太輕鬆,但是小安你很優秀,以後慢慢熟悉就好了,有什麼隨時可以打電話問我,我手機不變。」

  做事做人有始有終,最後離開都這麼盡善盡美,這樣的女人誰會不欣賞。

  我送給她一個前幾天就買好的小禮物,一直放在抽屜裡,就等著交接工作時給她,是一對白瓷的母子貓,寫著平安兩個字。我對她說,「葉姐,我一直很佩服你,謝謝你給我的指點,能認識你很開心……以後一定要抱寶寶來看我們。」

  葉靜接過禮物,連聲道謝,顯出意外的感動。

  她有些感慨地看著我,突然說了句令我錯愕的話。

  「小安,我真羨慕你。」

  「葉姐,不是吧!」我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真的。」她笑了笑,卻沒有多說,只輕聲說了句,「以後要更辛苦了,加油哦。」

  我能忍住傷心,卻受不了別人對我好,尤其這種時候——軟弱無助時,但凡別人給一點點好,都會感動莫名,哪怕是一句加油,哪怕是一張電子卡片。

  強烈的酸楚湧上來,我忍不住對她說出心裡話,「葉姐,其實我很擔心不能做好。」

  葉靜莞爾,「要對自己有信心,至少對紀總選人的眼光,你也該有信心。他是非常好相處的上司,能教給你很多東西,遇到這樣一個上司真的很難得……只是有時在這個位置上,難免受點委屈,也不用往心裡去,工作就只是工作而已。」

  我點點頭,為自己剛才的情緒化有些羞愧,重新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彎了彎眼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告訴你個秘訣,做秘書和在婆婆面前做媳婦差不多。」

  「怎麼說?」我好奇心起,沒當過媳婦,難道要先當一回秘書來實踐。

  「在婆婆面前,就是尊重體諒,別讓她覺得你有私心,日常有什麼需要都主動替她想到,不用等到她開口你才去做,這樣再難伺候的婆婆也挑不出你毛病,是不是?」

  我嚥了嚥口水,羞愧地想,對待親娘也沒有這樣二十四孝的周全過,倒是以前在家時,爸媽對我這獨生女兒更加體諒。如今自立求生,飯碗燙手,小媳婦難為,我的這份新工作還真是前方一片「光明坦途」。

  葉靜大概是被我的苦瓜表情逗樂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但是還有一點不同。」她停下笑聲,目光並不清澈,卻十分平和,「和婆婆,日子久了,再生分也有一份感情,但工作就只是工作。」

  我彷彿卻在她語聲裡聽出一絲無奈涼薄。

  葉靜的話,讓我心情平復很多。

  可當她走後,我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桌後,依然心裡灰禿禿一片。

  工作就只是工作,就只是工作。

  反反覆覆想著這句話,當救命稻草一樣扒著,手上機械地做著一件件事,不能停,停了就茫然不知自己在幹什麼,不知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下班時間早已過了,外面辦公區的燈逐個熄滅,人漸漸離開。

  空蕩蕩的一層樓終於只剩我一個。

  退出OA前,我點開程奕發來的郵件,回覆了兩個字,「謝謝。」

  正要給方雲曉打電話,沒想到OA又彈出信息,他竟還在線。

  「還沒下班?」他在問號後面加了個驚訝挑眉的表情。

  「正要走。」我回覆。

  「我們要去打網球,一起來嗎?」

  「不好意思,今天約了朋友,下次吧。」

  「約會愉快。」他發來一個眨眼的表情。

  我看著電腦屏幕,今天裡第一次真正笑了。

  和方雲曉約好時間地點,匆匆趕過去,一出地鐵口就看見她塞著耳機在那無聊張望。

  我直奔到她面前,張開胳膊,「快點,來個擁抱,我的能量要耗盡了。」

  方雲曉哈哈一笑,在人潮熙熙攘攘的地鐵口將我一把抱住,還作勢響亮地親了一口。

  有路人投來異樣眼光,不知是不是把我們當LES。

  這是我們之間的小把戲,作為變形金剛的粉絲,誰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向對方索要擁抱以補充能量——來自朋友的信賴安慰,是宇宙間永不枯竭的能量方塊。

  方雲曉還有點嬰兒肥的肩膀軟綿綿的,靠起來很舒服。

  「好了,汽車人又可以變形了!」我笑著放開她,左右扭扭脖子,和她昂首闊步殺向對面流光溢彩的商業街區,開始今天的血拼大掃蕩。

  當我們腰酸腿軟,拎著大包小袋,蹣跚來到28樓的自助餐廳時,才知我今天果然走衰運,將她也一起帶衰——明明方雲曉事先訂好的座,居然也能被搞錯,讓另一撥人搶了去。禮賓抱歉地讓我們在休息區等位,我們也實在爬不動了,氣息奄奄窩在沙發裡,各自揉著自己小腿。可恨方雲曉穿著平底鞋也敢和我這個穿細高跟鞋的人叫苦。

  「咦!」

  方雲曉突然探起身子,看向我背後。

  我一轉頭,就看見兩個熟悉之極的人影——孟綺和程奕。